第361章 新舊之交
「尼斯,回來,不要嚇到我們的客人。」
路德維希一行人抬眼望去,一個年輕人正盤坐在地上,用一條破舊的亞麻布條擦拭著膝間橫著的一把,德意志雙手劍士慣用的那種長逾一米八的大劍。
他的衣著也很樸素,就像隨便一個剛從訓練場上走下來的侍從兄弟。
他的目光溫和,臉上掛著和煦的笑意,一點也不像傳說中的希臘暴君。
更不像那個動輒把一整座城堡焚成烤爐的人。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黑龍鼻孔中噴出了一口灼氣,逼得路德維希下意識後退了好幾步,旋即才瞧見那顆碩大的龍首挪移了回去,重新趴伏在年輕人的面前,任由他撫摸著自己脖頸上的鱗片。
年輕人抬起頭,眸光清亮:「日安,格奧爾格閣下,還有...路德維希大團長?」
隨著他的視線投來,那頭巍然巨獸也隨之看了過去,一對金燦燦的冰冷眼眸落在路德維希身上。
「你在羞辱我嗎?」
路德維希板著一張臉,努力維繫著自身的體面。
他也不想在這場無形的交鋒當中落敗,但這世上真的有人能面對一頭趴伏在地上,都儼然一座城牆的巨獸時,仍舊保持淡然處事的嗎?
兩人分立兩邊,似是在相互對峙。
恍惚間,格奧爾格輕聲呢喃道:「他們一個代表著新時代,一個代表著舊時代。」
羅爾夫冷不丁說道:「舊時代?一群該被掃進垃圾堆里的遺老遺少罷了。他們把持著團里的高官顯位,終日拿著傳統說事,早就忘了騎士團創立時的初衷了。」
條頓騎士團誕生於第三次十字軍東征,期間,位於東方的醫院騎士團,主要有法蘭西和英格蘭人組成,他們自然而然也只會優先救治法蘭西騎士和英格蘭騎士。
而來自神聖羅馬帝國的德意志騎士們,卻只能落得個無人問津的慘狀,為此,來自不萊梅和呂貝克的德意志商人們自發組建了一個醫院修會,用於救治德意志十字軍。
硬要說的話,條頓騎士團的初衷,顯然是「救治,幫助和守護」。
但條頓騎士團很快就從一個傳統的醫院組織,改組為武裝修會一「救治,幫助和守護」的主責,也隨之轉變為「征討異教徒」。
可隨著騎士團紮根於普魯士,波蘭王國和立陶宛公國先後皈依了基督教,以及騎士團對東正教異端的征服運動,隨楚德湖戰役的慘敗而終結。
這第二版的初衷,終究落了個無根浮萍的境地。
格奧爾格沉默了片刻,輕嘆道:「是啊,騎士團的初衷早就變了。」
就像羅馬教廷一樣,越來越多的職位,從依靠戰功和虔誠,轉變為了憑藉裙帶關係上位。
只要血脈足夠高貴,或是跟當權者出自同一個地域派系一如法蘭克尼亞派,萊茵派或是施瓦本派,就算是一個無能之輩,也能驟居高位。
反觀,哪怕你才能再卓著,功績再顯赫,只要跟當權派系不屬於一個地域派系,或是沒有一個顯赫的出身,仍舊只能被排除在外,即便掌權了也要被廢黜。
路德維希此前曾說的海因里希團長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縱使坐擁逆轉大局,拯救騎士團於水火當中的功績,就因為他的血統不夠高貴,僅出身於一個普通的騎士家族,仍舊別想坐穩大團長的位置。
羅爾夫冷冷道:「所以,真正打破規矩的人是誰呢?就憑路德維希還有那一群抱殘守缺的老不死,也配說代表了舊時代,要跟我們新任大團長分庭抗禮?」
他冷笑了聲,才接著說道:「您太抬舉他們了。」
「你這個逃兵說起話來,總能一針見血,就是刺耳了些。」
「實話總能刺痛人心。
羅爾夫嗤笑:「閣下,您也不用總是拿逃兵這個詞來羞辱我,我心裡自有一桿天平,難道在路德維希這樣的大團長手下白白丟掉性命,就足夠光榮了嗎?你們還記得那些在這場戰爭中死去的兄弟們的名字嗎?」
格奧爾格臉色微寒,不論如何,在騎士團這種軍事組織當中,當逃兵都是犯了大忌,上面的指揮不利是上面的事。
一個好的騎士,就該在長官哪怕發布的是一樁必死的任務時,仍舊勇往直前。
「您誤會了,廢黜您,並非出於我個人的授意。我來時,騎士團便已沒有了大團長。」
利奧仍在端詳著路德維希,這位前任大團長今年已年近五旬,但在地牢里的短暫生活並未太過折損他的壽命,他依舊一副正當年的模樣。
他的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留著深棕色的捲髮和絡腮鬍,神情嚴肅冷峻,單看他這相貌,就給人一種老派德意志貴族硬如頑石一般,不知變通的感覺。
「是啊,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問題。」
路德維希冷笑了聲,他不喜歡利奧所說的這些漂亮話,做了就是做了,在他看來,這跟推卸責任沒有任何區別。
哪怕利奧此前的確考慮過,要先以「大元帥」的身份,帶領騎士團打贏這場戰爭。
利奧順手將黑火劍依在牆邊,朝路德維希走來:「您從地牢里出來,又一路從哥尼斯堡到瑪麗安堡,對如今騎士團的現狀,您有什麼看法嗎?」
他的語氣很溫和,絲毫不像路德維希這般,仿佛無時無刻都在端著自己,生怕別人會因為他一時的輕佻而忘記了對他投以敬畏。
「雖然不願承認,但就我目前所看到的—您做的確實不差。」
路德維希一張口,把羅爾夫的嘴巴都驚得張大了,甚至能夠塞進去一整顆拳頭—這還是那個宛如茅坑裡的石頭一般,又臭又硬,仿佛永遠不知變通的路德維希大團長嗎?
年輕的新團長鬆了口氣:「能得到您的認可,真是我莫大的榮幸。」
「您若是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著十足的自信,又何需我這樣的失敗者來認可呢?」
路德維希輕哼了聲,但態度終歸是放尊重了些。
哪怕是骨子裡充滿傲慢,自詡德意志名門的他,也必須要承認這位新團長的功績,「僭主」之稱,自然能無從談起。
若論出身,利奧是巴列奧略皇室,是東羅馬帝國最正統的皇室血脈;哪怕刨除這一點,他也是布蘭登堡選侯的女婿,是德意志地區最顯赫的七位諸侯的繼承人之一。
更是要高出自己不知多少!
年輕的新任大團長,似是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他說:「我畢竟是第一次執掌這樣一個國家,隨便一句命令,便能關係到萬千人的生
活,一句話可給予他人榮華富貴,一句話也能教他家破人亡;這種情況下,我又如何能不慎重對待呢?」
路德維希感覺自己的臉皮有些掛不住,如果當初他的考慮能更慎重、更周全一些,說不準真能避免這場綿延七年的戰爭。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對方根本沒有刻意羞辱自己的意思,而是認真說道:「所以,我更希望能傾聽您,一位對普魯士和騎士團都更為了解的老前輩,對現在的看法。」
路德維希微怔了下,他的眼眸低垂,有些艱難地開口道:「利奧團長,首先,我要代表我,還有我的追隨者們感謝您對我們的赦免—此外,身為騎士團一名普通的騎士兄弟,我也確實有些事想要勸諫您。」
利奧眉頭微皺,反問道:「您有什麼諫言?是想反對我改組騎士團為世俗公國嗎?」
「我絕無此意。」
路德維希鄭重道:「一來,您已取得了教宗陛下的聖諭,二來,您為騎士團所做的一切,非一頂普魯士公爵的桂冠所無法償還,騎士團改組為普魯士公國已成大勢所趨,無法遏制;但我仍要提醒您,請慎重考慮將普魯士的土地分封給騎士團的騎士們,騎士團能以普魯士一隅之地對抗整個波蘭·立陶宛聯盟,憑藉的正是高度集權的體制,而非鬆散的分封。」
利奧有些意外地看了這位前任大團長一眼,繼而說道:「在我看來,騎士團就是一支擁有國家的軍隊,如果為了保護騎士團自身,秉承這樣的理念當然無錯。可現在,有我來
庇護騎士團,當真還要繼續維繫騎士團的舊體制嗎?那些渴求獲得屬於自己的世襲地產的騎士兄弟們,又該如何看待我這位新團長?」
路德維希有些不屑道:「您何須在意他們的眼光?」
他從來都看不起那些世俗派的騎士們,畢竟,那些人都是在騎士團當中的邊緣人,若是能身居高位,前途遠大,誰又會期盼著騎士團進行改組呢?
「這是您一個人的意見,還是許多人的?」
路德維希不假思索道:「許多人的。」
他回頭看向自己的支持者們,他們曾經因不願妥協,被關押進了地牢,本就是自己的鐵桿死忠,但隨著這次被釋放出來,他們的態度也都有了長遠的改變有這樣一個新的大團長,似乎還不錯。
如果他能依舊保持騎士團的體制,不要褫奪他們的權力那就更好了尤其是不要讓那些出身卑微的人,爬到跟他們平起平坐的地位!
利奧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陌生的面孔,看到對方眼中的期盼過後,他微微頷首,說道:「我會認真考慮你們的提議的,今晚,還請諸位儘早休息,明天一早,總議事會便會召開,還請諸位不要遲了。」
「我會的。」
路德維希謙卑地低下了頭,羅爾夫也跟著行了個禮,他仿佛看一個陌生人一般看著路
德維希。
離開大團長宮時,羅爾夫滿臉異樣地盯著路德維希看了許久。
路德維希本以為會迎來對方的冷嘲熱諷,可直到最後,這個牙尖嘴利的逃兵也沒有說出半句難聽的話來,仿佛他整個人都轉性了。
「看我做什麼?就許你們大團長突然轉性,不許我也一樣?」
羅爾夫突然哂笑了聲,轉身大步離去。
格奧爾格叫住了對方:「你要做什麼去?」
羅爾夫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說道:「去履行一名普通騎士兄弟的職責,畢竟,我已經在地牢里清閒了這麼長的時間,也該是時候干點正事了。」
路德維希目送著對方離去,耳畔響起了一陣如釋重負的輕笑聲,沒人喜歡這樣一個伶牙俐齒,專挑人痛處去說的兄弟。
格奧爾格看向路德維希,有些疑惑道:「您轉變自己的想法了?」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異色,仿佛在質問:你這脾氣冷硬如同頑石的傢伙,在巨龍面前也服軟了?早知道這樣,我這一路又何必要執著於勸服你?
路德維希輕嘆道:「我此前一直覺得,利奧和騎士團是各取所需的關係,他帶領騎士團取得了勝利,騎士團也將給予他公爵的桂冠,但現在看來,是騎士團需要他,而不是他
需要騎士團。」
即便沒有普魯士公爵的帽子,他難道就不能憑藉巨龍,為自己打下一座公國,乃至王國作為立身根基了嗎?
格奧爾格露出了開懷的笑容:「您如果能看清這一點,我就再也不必憂心了我始終擔心有些人,覺得我們的新任大團長既已帶領我們取得了勝利,騎士團便不再需要他了。」
「這些人是一群不折不扣的蠢蛋。」
路德維希嗤笑了聲。
沒了利奧,如今這個五勞七傷的騎士團,還能鎮得住誰?
「我希望您今天這段時間,能去聯絡一番那些保守派的人,說服他們改變這愚蠢透頂的想法,也說服他們接受現實。」
格奧爾格回頭看去。
隱隱還能看到黑龍蜿蜒起伏的背鰭輪廓,再轉過頭來,那城外屹立於小山坡上的巍峨灰龍,同樣懾服著每一個造訪瑪麗安堡壘的訪客。
「我會試著這麼做的。」
路德維希點了點頭,或許,在此之後,他仍會被邊緣化,被這位新大團長流放到某個
角落裡,像是海因里希前團長一樣慢慢走向人生的終點。
但他最起碼要趁著自己還活著,為騎士團做一些事。
就當是...
彌補自己的過失吧。
如果他真能給自己一個機會,讓自己的名字不至於永恆地釘在恥辱柱上的話。
路德維希嘆了口氣,他同格奧爾格鄭重道了別,旋即帶著自己曾經的追隨者們,一同走遠了。
留在原地的,就只剩下了格奧爾格和他的侍衛們。
羅爾夫去而復返,嚇了格奧爾格一跳:「你怎麼又回來了?」
羅爾夫卻不答話,只是問道:「您覺得他真的轉變了態度?」
「誰知道呢,我只是希望,作為老朋友,他能有一個更體面的結局,但若是他自己拎不清的話...」
格奧爾格輕笑道,笑容中閃過了一絲寒意。
如果他不想體面的話,他這個老朋友也只能幫他一把了。畢竟,騎士團的保守派們,總不能被路德維希一個食古不化的老頑固給拖下水。
「說起你,又回來做什麼?」
羅爾夫訕笑了聲:「閣下,您方便的話,能不能替我向新團長引薦一番?我方才可是照您說的,沒敢在大團長面前說半句話,不然就以我的嘴皮子,一定能討他老人家歡心的。」
格奧爾格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羅爾夫當然是個人才,腦袋靈活,手段也靈活,同時品性也不算差。
唯一的問題是,這混小子真的能管得住自己的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