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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大事開小會

  第221章 大事開小會

  李世民沒有直接回應,只是轉向房玄齡,語氣平靜地問了一句:「依房卿之見,眼下大唐的稅制,最大的弊端是什麼?」

  房玄齡沉吟片刻,才說道:「臣愚鈍,目前來看,租庸調製度並無多大弊病。」

  杜如晦等人也都點頭,表示沒有什麼問題。

  對於他們的反應,李世民並不覺得奇怪。

  也不是他們太蠢之類的。

  主要,現在是王朝初期,吏治還算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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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鍵是人少地多,均田制之下,但凡是平民戶籍都能有一份土地。

  有地就有穩定的收入,足以繳納朝廷的稅賦。

  租庸調是完全夠用的。

  這必須擁有超前的目光,才能窺出漏洞所在。

  想到這裡,李世民就目光看向陳玄玉:「玄玉,你來說說吧。」

  「讓房相他們判斷一下,你的推斷是否有理。」

  眾人皆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早就猜到是陳玄玉的手筆,李世民的話證實了這種猜測。

  陳玄玉站起身來,向李世民行了一禮,然後轉向房玄齡幾人,直入主題道:「房相方才說,目前租庸調並無弊病。」

  「此言放在當下,確實不算錯。」

  「如果只是盯著眼前,稅制確實無需去改。」

  「然,不謀萬世者,不足以謀一時。」

  「諸位皆大唐開國功臣,是陛下得左膀右臂。」

  「今日你們所創建的制度,將會成為後世子孫的祖宗之法」。

  「會被使用百年,乃至數百年。」

  「因此,我們就不能只看眼前,必須要看到百年以後。」

  好聽話誰都喜歡聽,尤其是陳玄玉這種身份地位的人的好聽話,哪怕魏徵都聽得心裡

  大為受用。

  心中對陳玄玉接連搞事情所帶來的不快,也消失了。

  杜如晦開口說道:「真人乃大唐第一智者,目光之長遠獨步天下。」

  「不知您看到了什麼缺陷?」

  陳玄玉謙虛了一句,稍稍提高了聲音道:「租庸調最大的弊端在於,它將人丁作為唯一的稅基。」

  「什麼叫唯一的稅基?就是收稅的稅源。」

  「租庸調製度下,朝廷能收到多少稅,全看戶籍冊上有多少丁口。」

  「丁口多,稅就多;丁口少,稅就少。」

  「土地、財產、貧富,一概不論。」

  「這就是它最根本的問題所在。」

  本來眾人還很疑惑,依據人收稅有什麼問題嗎?

  可聽到後半部分,都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但沒有打斷,大家都只是凝神聽著。

  「人丁是會動、會跑、會死的。」

  「今年在冊的壯丁,明年可能就逃進了山林,投進了權貴的莊園。」

  「或者累死累活,扛不住一場時疫就沒了。」

  「丁口減少,朝廷的稅基就縮水。稅基縮水,歲入就減少。」

  「歲入減少怎麼辦?」

  眾人表情有些凝重,顯然都想到了那個答案,但沒人敢說出來。

  陳玄玉看著眾人,表情嚴肅的道:「加征。」

  「加征落在誰頭上?落在剩下的那批人頭上。」

  「剩下的那批人扛不住了,也逃。」

  「再縮水,再加征,再逃。惡性循環,永無止境。」

  他的聲音平穩卻字字有力:「朝廷每年派人清查戶口,耗費無數人力物力。」

  「清查一次,丁口冊就變動一次。」

  「可還沒等新的冊子造好,丁口又變了。」

  「朝廷就像拿著一個沒底的筐在裝水,永遠裝不滿,永遠在漏。」

  「現在天下初定,均田制下人人有地。」

  「百姓有穩定收入,能繳納的起稅,當逃民的意願就不高。」

  「可土地兼併是歷史的大趨勢,豪強地主擁有的土地會越來越多。」

  「百姓擁有的土地會越來越少,直到大多數人都失去土地。」

  「到那個時候,朝廷問誰去收稅?」

  「這就是我為什麼說,把人丁作為唯一稅基,是租庸調最大的隱患。」

  「不是它現在不頂用,而是它經不起時間的消磨。」

  「只要時間一拉長,窟窿就會越來越大,直到不可收拾。」

  眾人皆默然不語,他們都不是蠢人,自然能分辨得出陳玄玉所言是真是假。

  正因為知道,他們的心情才沉重。

  陳玄玉頓了一下,見沒有人插話,就接著說道:「說完了本朝,我們不妨看看前朝,看看大漢的稅制,是什麼樣子的。」

  漢朝是歷朝歷代的楷模,任何一個朝代最大的期望當然是萬世一系。

  可但凡切實一點的,最大的期望就是能和漢朝那般,延續四百年江山。

  而且還是以一種強大的姿態延續四百年。

  唐朝人最喜歡借鑑的,其實就是漢朝。

  給他們講漢朝的制度,能有效增加說服力。

  「大漢的稅制,主幹有三條:地稅、丁稅、徭役。」

  「地稅的比例很低,三十稅一。」

  「為此世人皆讚頌漢朝輕徭薄賦。」

  「殊不知,漢朝稅法真正的核心,丁口賦。」

  「因為地稅低,相應的就提高了丁稅的徵收比例。」

  「百姓辛勤勞作一年,照樣剩不下多少糧食。」

  「且丁口賦的起征點極低。」

  「漢武帝規定三歲開徵,到了東漢末年更是降到一歲。」

  「一歲的孩子,連路都走不穩,就要繳稅。」

  「百姓交不起稅,寧可親手溺死自己的骨肉,也不願養大一個孩子。」

  「不是百姓沒有舐犢之情,是他們實在交不起這份稅。」

  「此後歷朝歷代,皆效仿漢朝,以丁口為賦稅的主要稅基。」

  「且徵收比例極重。」

  「重到百姓寧願自賣為奴,去給豪強當牛做馬,也不願意做一個編戶齊民。」

  「這就是把丁稅當作主幹稅基走到盡頭的下場。」

  說到這裡,他看向眾人,高聲問道:「漢朝的稅制,地稅極低,丁稅極重,結果就是把百姓往絕路上逼。」

  「而大唐的租庸調,連漢朝那條極低的地稅都丟掉了。」

  「它完完全全只靠人丁。」

  「這根獨木,能撐多久?」

  眾人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尤其是房玄齡,他是研究過漢史的,對這方面尤為了解。

  漢朝地稅三十稅一,丁稅極重,百姓活不下去,溺嬰殺嬰、自賣為奴。

  這種事情他自然也知道。

  只是從來沒有把它們,和租庸調聯繫在一起來審視。

  現在被陳玄玉這樣掰開揉碎了講,他忽然覺得心裡發寒。

  杜如晦等人雖然不如他了解的那般清楚,但只是聽陳玄玉講解,就已經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了。

  陳玄玉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時間,繼續說道:「我再舉一個大唐的例子。」

  「百姓不是單個的,是編在保甲里的。」

  「一個保十戶人家,有一戶扛不住逃了,他的稅就攤到剩下的九戶頭上。」

  「九戶平攤一家,還能勉強支撐;」

  「可如果又有一戶逃了呢?八戶攤兩家。」

  「再逃一家呢?七戶攤三家。」

  「越逃,分攤越重;分攤越重,越逃。」

  「惡性循環,直到整個保全部崩掉。」

  「朝廷不可能每年都清查戶口,也不可能每年都重新核定稅額。」

  「清查一次,稅額定一次,然後在兩次清查之間,窟窿就一直在擴大。」

  「這不是我危言聳聽,這是已經在發生的事情。」

  殿內一片死寂。

  房玄齡、杜如晦、薛收、魏徵、長孫無忌沒有一個開口。

  他們心裡都明白,陳玄玉說的是實情。

  眼下的租庸調還能運轉,是因為王朝初期吏治尚可、人口尚少、土地尚足。

  但只要時間一拉長,土地兼併一起,丁口逃亡一多。

  這道稅法就會變成絞在百姓脖子上的繩索。

  可是要動稅法,不是小事,必須有一個能站得住腳的新方案。

  良久,房玄齡開口了:「聽真人一席話,讓我茅塞頓開。」

  「您說租庸調不可持續,我是認同的。」

  「可您說要改,往哪裡改?怎麼改?」

  「雖然您方才提起兩漢舊制,但我相信您的計劃絕不會這麼簡單。」

  「房相問得好。」陳玄玉轉向房玄齡,神色鄭重:「這便是我今日要與諸位詳談的新稅法,我稱之為兩稅法。」

  殿內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兩稅法,這是一個從未出現過的詞。

  但大家都能猜到大致指的是什麼意思,兩稅,大概率是丁口賦和地稅。

  就看陳玄玉具體如何操作了。

  「所謂兩稅法,簡單說,就是將地稅重新納入正稅體系。」

  「將朝廷的稅基,從單純的丁口賦,擴大到丁口和土地兩種。」

  「地稅的好處,諸位方才已經聽到了。」

  「地就在那裡,不會跑,不會死,不會被人藏進深宅大院。」

  「朝廷派人去量,今年量是一百畝,明年還是一百畝。」

  「就算土地出現變動,朝廷派人去查,也更加方便。」

  「清丈田畝固然也要耗費人力物力,但清丈一次,能用十年。」

  「每年修修補補,遠比年年追著丁口跑要省力得多。」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地稅不能照搬漢朝那套低稅的路子。」

  「漢朝地稅三十稅一,導致丁稅太高,百姓還是活不下去。」

  「大唐要反過來,將土地視為徵稅的主要標準,丁稅為輔。」

  「丁稅具體怎麼降?起征點拉高。」

  「不要和漢朝那樣三歲、一歲就開徵。」

  「更不能和隋文帝那樣,強制分戶加征。」

  「大唐的丁稅起征點,可以定在十五六歲。」

  「到了這個年齡,就已經算是一個完整的壯丁了。」

  「十五六歲以下的孩童,不征丁稅。」

  「這樣百姓就不用因為孩子太多養不活,親手溺死自己的骨肉了。」

  「人口很快就能恢復。」

  「人口多了,稅基就會變大。朝廷的可用勞動力也會增多————」

  「徭役的負擔也要相應減輕。」

  「地稅提高之後,朝廷用錢糧僱人做工,逐步取代無償徵發。」

  他話鋒一轉:「還有一點,雜稅必須規範。」

  「地方衙門不能隨意徵收雜稅,所有雜稅的名目、用途,都要上報朝廷核准。」

  「至於雜稅有多少上繳國庫,多少留給衙門以作日常開支,就需要諸位宰輔去想辦法了。」

  「總之,不能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弄錢,這道口子一開,苛捐雜稅就堵不住了。」

  房玄齡和杜如晦交換了一個目光,這個框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地稅彌補丁稅的不足,丁稅起征點拉高給百姓鬆綁,雜稅規範堵住苛捐的口子。

  雖然是仿照漢朝舊制,卻規避了漢朝稅法最大的弊端。

  但房玄齡還有一層顧慮。

  他沉吟片刻,再次開口道:「真人,你這個方略我是認同的。」

  「但有一點,我不能不提前說出來。」

  「地稅提高,觸動的是權貴豪強的切身利益。」

  「大唐立國以來,權貴豪強是朝廷的根基,也是陛下的臂膀。」

  「地稅收得多了,他們的牴觸不會小。」

  「這件事推行起來,阻力恐怕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這也是杜如晦和長孫無忌心裡一直在盤算的問題。

  陳玄玉的方案在道理上是通的,但道理是道理,利益是利益。

  權貴們手上的田地是大唐最多的,增地稅就是讓他們多繳稅。

  他們不會因為「道理通順」這四個字,就心甘情願地掏出錢糧。

  李世民一直靜靜地聽著,這時忽然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這是為百世計,為天下蒼生。」

  「誰敢反對,朕必不饒他。」

  殿內一片肅然。

  沒有人敢接話,也沒有人需要接話。

  李世民這句話不是在商量,不是在徵詢意見,而是在告訴他們、

  稅改,勢在必行。

  你們只管去擬章程、去推細則,誰跳出來反對,朕親自收拾。

  房玄齡和杜如晦交換了一個目光,心中很是無奈。

  他們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結果了。

  長孫無忌也同樣很頭疼,他是負責拉攏權貴的那個人,這一下又得辛苦了。

  薛收和魏徵也差不多,內心很是沉重。

  過了一會兒,房玄齡才躬身道:「有陛下這句話,臣等便知道該怎麼做了。」

  李世民見時機已到,終於開了口:「前隋的覆滅,主因就是百姓活不下去。」

  「朕不想重蹈覆轍。」

  「既然方向已定,細則便交由你們去辦。」

  「房卿,你牽頭,戶部配合,先把田畝丈量的章程擬出來。」

  「丁稅起征點和地稅的稅率具體多少,由戶部核算後呈報。」

  「朕給你們時間,但不要拖。」

  核心層的共識就此達成。

  散會之後,陳玄玉走出偏殿,在廊下被薛收叫住了。

  薛收快步趕上來,語氣里沒有方才在殿內那種鄭重的公事口吻,倒更像是私下裡的朋友交心:「真人,借一步說話。」

  陳玄玉伸了伸手,他大致猜到薛收要說什麼了。

  兩人走到廊道盡頭一處僻靜的角落,薛收才開口道:「方才殿內所議,我沒有異議。」

  「地稅取代部分丁稅,丁稅起征點拉高,這兩條對百姓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但我有幾句話,不是作為吏部尚書,是作為當年秦王府里的老同僚,想說與真人聽」

  o

  陳玄玉點頭:「薛公請講。」

  「陛下剛剛登基,大唐才剛剛穩定下來。」

  「百姓需要休養生息,朝堂上也需要安定人心。」

  「之前整頓吏治、設立京兆府、削減宗室,雖然都是善政,但每一件都讓不少人睡不著覺。」

  「稅制改革,比前面那些事加在一起還要重。」

  「我不是反對改革。」

  「當年在秦王府里,我比誰都知道不改革就活不下去的道理。」

  「我只是想提醒真人,不要操之過急,不要把步子邁得太大。」

  「隋煬帝的前車之鑑,我們都看見了。」

  陳玄玉認真地聽完,鄭重地道:「薛公的顧慮,我明白。」

  「改革肯定還會有,稅制只是其中之一。

  「但陛下不會學隋煬帝,不會不顧後果地急進。」

  「稅制改革看似動靜很大,其實本質就是仿照漢朝舊制。」

  「法理都在朝廷這裡,世人的接受度會高很多。」

  「雖然會遭到部分人的反對,但我相信更多人會支持的。」

  「當然,這其中的分寸,陛下內心其實是完全明白的。」

  薛收注視了他片刻,緩緩點了點頭:「真人心裡有數,我便放心了。」

  「您是顧全大局的人,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薛收便告辭離去。

  陳玄玉照例去了立政殿,見長孫皇后。

  薛收則快步追上房玄齡幾人,將方才的對話說了一下。

  幾人這才放下心來。

  李世民的脾氣他們太了解了,生怕他性子急步子邁得太大。

  現在陳玄玉這麼清醒,至少證明,現在他們還保持著清醒。

  不至於步了隋煬帝的後塵。

  即便如此,他們也很清楚稅制改革的重要性,不可有絲毫馬虎。

  必須要將一切都調查清楚。

  於是,幾人就一起去了戶部。

  到戶部的時候,裴矩正在正堂批閱各州報上來的春耕文牘。

  見一大群宰相集體登門,連忙放下筆,起身相迎。

  房玄齡開門見山,要調大業五年到貞觀元年的丁口冊、田畝清丈錄和賦稅徵收匯總。

  裴矩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吩咐書吏去庫房取卷宗。

  卷宗很多,足足幾十口上百口大箱子。

  他們自然不會翻看細節,而是察看籠統的大數據。

  即便如此,這些數據加起來,也滿滿幾大箱。

  房玄齡翻開一本泛黃的丁口冊,杜如晦拿起一本武德四年的田畝清丈錄,正堂里一時只剩下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裴矩坐在一旁默默觀察著。

  房玄齡在大業五年「天下戶約八百九十萬,」的數字上停留了很久。

  杜如晦在武德元年,歲入不足兩百萬緡的數字上擰緊了眉頭。

  裴矩心裡的猜測越來越清晰。

  陳玄玉每一次入宮密談,都會有大動作。

  今天皇帝將這幾個人叫過去開小會,他們一出來就到戶部調查數據————

  那麼答案就已經很清晰了。

  他放下茶盞,慢慢踱到房玄齡身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房相,你們調這些卷宗,是不是因為陛下要改稅制?」

  房玄齡從卷宗上抬起頭,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是,陛下已經定下方略,方向已明。」

  「具體怎麼改,方案還在擬。」

  這還是考慮到他是戶部尚書,稅改離不開他的配合,否則房玄齡不會在這個時候透露消息。

  裴矩心道果然如此。

  他沒有再追問具體方案,只是重新走到那些攤開的卷宗旁邊。

  用指尖一行一行地核對丁口數:「大業五年,天下戶八百九十萬。」

  「武德元年,不足一百八十萬。」

  「這些數字,老夫在戶部待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但從這裡看到和從別人嘴裡聽到,分量不一樣。」

  前隋時期,他就曾擔任過戶部侍郎,唐朝又擔任戶部尚書。

  十幾年倒也不是瞎話。

  房玄齡將卷宗往前推了推:「裴公,這些數據您比我熟。」

  「麻煩您將這些年,天下的人口、土地、稅收的詳細數據,都整理出來。」

  裴矩點了點頭:「好,三日後我親自將卷宗送交尚書省。」

  幾位宰輔在戶部待到天黑才陸續離去。

  消息很快就傳開了,各衙門的官吏們私下議論紛紛:

  這麼大陣仗,該不會是要整頓賦稅吧?

  但真正有資格知道內情的人,全都守口如瓶。

  三日後房玄齡等人拿到了詳細數據,並針對此數據做出了初步的改革框架。

  十日後,擴大會議在甘露殿正式召開。

  宇文士及、高士廉、陳叔達、蕭瑀等老牌權貴的代言人悉數出席;

  李靖、李績等軍中重臣也奉召而來;

  加上房玄齡、杜如晦、薛收、魏徵、長孫無忌,以及戶部尚書裴矩,殿內座次排得滿滿當當。

  陳玄玉則沒有出席。

  不是李世民沒喊他,而是他主動避嫌。

  他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晰,謀士。

  只提建議,不具體參與朝廷軍政事務。

  將主要精力放在研究學問上。

  李世民也知道他的想法,並沒有再說什麼,還非常欣慰。

  擴大會議上。

  李世民開門見山:「今日召諸位來,是議一件事,稅制。」

  「朕登基以來,減免賦稅、釋放奴婢、與民休息,這些事諸位都是親眼看著的。」

  「但光減稅不夠。」

  「稅制本身的弊端不除,百姓的負擔就減不下來。」

  「前幾日朕與幾位重臣議過,方向已經定了。」

  「大唐的稅制,要改,改到根上。」

  與往日不同,平常他自稱也是用我。

  但今天,他開口就以朕」自稱,這種態度轉變讓眾人都心中凜然。

  當聽到他要改稅制的時候,更加震驚。

  皇帝這麼大動作嗎?

  一上來就要廢除太上皇所確立的律法?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皇帝這番話不是在和他們商量改不改,核心層已經達成共識了。

  今天實際上討論的,是怎麼改。

  蕭瑀率先開口:「老臣只是有些擔心。

  「稅法變更,動一發而牽全身。」

  「敢問陛下,這稅制,具體要怎麼改?」

  李世民將目光轉向房玄齡:「房卿,你來說。」

  房玄齡站起身,拿起那本丁口對照冊,將大業五年近九百萬戶與武德元年不足一百八十萬戶的對比。

  連同裴矩提供的,大業五年歲入超過三千萬緡,而武德元年不足兩百萬緡的數據,一條一條穩穩落下。

  他講到關中五口之家,種三十畝薄田的負擔。

  又講到關內、河東、河北那幾道,丁口十不存三的近況,最後沉聲道:「丁口逃亡、稅基枯竭、歲入崩盤、軍備廢弛——

  「這條死路,隋朝已經走了一遍。」

  「大唐若不走新路,就會步前隋的後塵。」

  殿內一片寂靜。

  大家都很清楚,改稅制已經成為定局。

  房玄齡講這些,不過是給他們一個面子。

  並不是真的向他們解釋,徵求他們意見。

  所以他們自然也就很識趣的什麼都沒說。

  接著,房玄齡將那份兩稅法綱要取出,把要義逐條宣講。

  按土地徵稅,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引得眾人一陣心驚肉跳。

  宇文士及眼皮跳了一下,似乎想要說什麼。

  但瞟了一眼李世民紋絲不動的神情,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高士廉幾次想要開口,最終都沒有說出來。

  李靖和李績等人始終沒有開口,他們很清楚,這是政務,自己最好不要胡亂發表意見。

  皇帝讓他們來的目的,更多是通知他們,讓他們穩住軍中將領。

  真要是胡亂發表意見,怕是要被敲打。

  畢竟,文武要分離的。

  蕭瑀就沒那麼多顧慮了,立即詢問了執行細節。

  陳叔達也提出了許多疑問。

  房玄齡逐一作答,打消了大家的部分疑慮。

  眾人雖然各有想法,但總算是都同意了這次改制。

  見此,李世民非常高興。

  接著大家就討論了更具體的細節,比如清查人口和土地的事情。

  既然要對稅制進行改革,那必須要進行全面摸排才行。

  這項工作,自然是戶部主導,各衙門都要配合。

  再次挑起重任,裴矩也非常興奮,當即領旨表示年底就能給出數據。

  這也意味著,如果一切順利,新稅法會在貞觀二年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