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推倒重來
陳玄玉從甘露殿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斜陽掛在大興宮的飛檐上,將整座皇城都鍍上了一層薄金。
他站在殿前台階上,沒有急著走,腦子裡還在翻湧著方才殿中的對話。
他給李世民講了文王武王的故事,講了西漢的天命轉移,講了稅收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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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聽得很認真,也給出了回應。
但當他說出「減免窮人的稅,增加富人的稅」時,其實做好了李世民會猶豫、會覺得太過激進的準備。
畢竟這是觸動整個權貴階層利益的大事,任何一個成熟的君主都會再三權衡。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之後,忽然抬起頭來。
目光里沒有半分猶疑,反而帶著某種近乎鋒利的銳氣。
「僅僅只是調整人頭稅和地稅的比例,玄玉,你不覺得太保守了嗎?」
陳玄玉一怔。
李世民從御案後站起身來,背著手踱到殿中央。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凜然決斷:「你說要溫水煮青蛙,要緩,要穩,不能學隋煬帝。」
「這些道理我都懂,也認為很正確。」
「但緩與穩,不意味著束手束腳、寸步不前。」
「這天下是我打的,我能打,就能治。」
「既然要做,步子就邁的大一點。」
「為將來全面稅改做個鋪墊。」
他轉過身來,目光如炬:「更激進的方案,你有沒有?」
「若有,拿出來。若沒有,現在就想。」
陳玄玉站在殿中,望著這位年輕的帝王,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見過李世民果斷的一面太多次了。
從玄武門到渭水之濱,從整頓吏治到設立京兆府。
可即便如此,此刻親耳聽到李世民說出,「我能打,就能治」這句話時。
他還是感到了一陣由衷的佩服。
這就是唐太宗,這就是那個在原本歷史上,用短短四年就扭轉了唐突攻守之勢、開創貞觀盛世的人。
自己跟他講了那麼多溫水煮青蛙的道理,他聽進去了。
但他的性格底色里,從來不是一個只會在溫水裡慢慢熬的人。
他需要的時候可以忍,可以等,可以步步為營;
可一旦他認準了方向,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退縮。
而是,既然要做,那就大刀闊斧的去干。
陳玄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重新在李世民下首坐下。
「更激進的反感,有。」
李世民以不容置疑的語氣道:「說。」
陳玄玉也很激動,但他內心卻保持這清醒。
步子可以邁大一點,但也要有個限度,絕不能扯著蛋。
否則那不是改革,而是自尋死路。
李世民肯定也是這個意思。
他想要的,是一個能看到切切實實的進步,有不至於將盤子砸了的變革之法。
陳玄玉立即就想到了原本歷史上的兩稅法。
這是中國古代歷史上,最偉大的一次稅務改革。
此後千年,歷朝歷代的稅法,其實都可以看作是兩稅法的變種。
租庸調的收稅依據是什麼?
租,是按丁收稅。
庸,是按丁服徭役。
調,是按戶收稅。
說白了,租庸調全是人頭稅」,和土地、財產沒有一毛錢關係。
這個稅制有多不合理,想想就知道了。
最終造成的結果就是,大量百姓投身權貴、莊園主為奴,也不願意當編戶齊民。
朝廷的稅基沒有了,稅收變少,入不敷出。
怎麼辦?
很簡單的辦法,古代歷朝歷代都有保甲制度。
有人逃走,或者太窮交不上稅是吧?
那同保的人替他們交。
最後逼的自耕農紛紛破產,進一步損失稅基。
而且各地方衙門,也變著花樣的設置雜稅,讓更多百姓淪為奴僕。
兩稅法的進步性,就是把原本全部按照人頭來繳納的稅,一部分攤到土地上去了。
減輕了無地、少地農民的負擔。
但此舉損害了大地主大貴族的利益,遭到了他們的強烈反對。
然而,唐德宗依然頂著壓力,強行通過的兩稅法。
唐德宗,那是唐朝中晚期的皇帝,連他都能幹成的事兒。
李世民不可能辦不成。
所以,先搞出兩稅法,等將來李世民威望更高,對國家掌控力高更強的時候。
再試著搞攤丁入畝。
想到這裡,他心中已經有了主意,於是說道:「大唐的租庸調稅法,是非常不合理的。」
「可以說是歷朝歷代最不合理的稅法,沒有之一。」
李世民表情有些不自然,雖然這稅法是他爹設立的,可被如此否定,他臉上還是有些掛不住。
但他並未生氣。
而且回想陳玄玉之前講過的內容,他也馬上就想到了不合理的地方在哪:「租庸調是按照人丁戶籍徵稅,卻忽略了土地和財產。」
「有錢人和窮人,要承擔一樣的稅賦。」
「這確實不公平,也不符合天之道」的要求。」
陳玄玉頷首道:「陛下英明,那我們就先從這裡著手更改。」
「我們回顧歷朝歷代的稅制,在結合當前情況可知。」
「其實朝廷最容易徵收的稅有四種。」
「人頭稅、地稅、徭役、商稅。」
「徭役也可以看作是一種稅,只不過徵收的是勞動力。」
「我們就從這四種稅著手進行改革。」
李世民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表示明白,然後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陳玄玉接著說道:「先說商稅。」
「隋末大亂,對商業打擊太大,十室九空,商旅斷絕。」
「現在正是孵化商業、恢復民生的時候,商稅應當從緩徵收。」
「等到商業復甦、市井繁榮之後,再行課稅不遲。」
李世民緩緩點頭,又追問了商稅的標準和時間。
陳玄玉沉吟道:「商稅之事牽涉面極廣,眼下可以先定下一個原則。」
「商稅一定要征,但不是現在。」
「具體的標準、稅率、徵收方式,可以等戶部和各州縣將商事情況摸清之後,另行擬訂方案。」
「今日先議定田稅、丁稅和徭役的調整方略,商稅留待下一步。」
李世民略一思索,點了點頭:「商事繁雜,確實不宜倉促定論。」
「況且現在商業凋敝,也征不到多少稅。」
「收那點稅遠不足以彌補因此帶來的麻煩。」
「就說田稅、丁稅和徭役吧。」
陳玄玉再次稱讚一聲英明,接著說道:「眼下朝廷的稅賦主幹,其實就是三項:人頭稅、地稅、徭役。」
「我的建議就是,廢除租庸調,取消所有雜稅。」
「只以成年壯丁和田畝數量徵稅,此法我稱之為兩稅法。」
「如此一來,地多者多繳,地少者少繳。」
「正稅只有這兩種,其餘雜稅也必須做出規範。」
「地方衙門不得私自增設名目,不得隨意攤派加征,所有雜稅一律需要朝廷批准方可徵收。」
李世民身軀一震,道:「兩稅法?好一個兩稅法。」
「果然比租庸調一目了然,徵收也更加方便。」
「且,如此一來朝廷也更容易對稅制進行操作。」
「比如,哪天我高興了隨便找個理由,就能免除某地一年乃至數年的丁稅。」
「形成事實上的,只徵收地稅。」
「好好好,就推行兩稅法。」
這時,陳玄玉又說道:「陛下,雜稅的事情也要規範好。」
「若不能保證地方衙門的利益,任您如何肅清吏治,怕都是無用。」
雜稅一部分上繳國家,一部分截留給地方。
地方衙門的運營經費,以及官吏的各種福利,都是從雜稅里出來的。
如果不給他們留一點蛋糕,他們必然會巧立名目徵收苛捐雜稅。
李世民自然也懂這一點,說道:「你可有什麼想法?」
陳玄玉道:「對雜稅之事,我了解也不多,陛下不如找房相等人商議。」
「想必他們有更好的辦法。」
雜稅的種類太多了,歷朝歷代都不一樣。
就這麼說吧,當官的隨便想個法子都能徵稅。
有些時期,比如吳越錢鏐時期,雞下蛋都要徵稅。
現在是初唐時期,吏治尚算清明,雜稅很少。
具體那些可以減免,那些可以廢除,那些需要保留。
雜稅的款項如何分配。
還需要更加專業的人來做才行。
陳玄玉是真不懂。
李世民自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並沒有追問此事。
而是談起了兩稅法的更多細節。
陳玄玉就強調,雖然是兩稅法,可權重是不一樣的。
可將丁稅收的少一點,地稅多一點。
李世民就認為,這個主意很不錯。
又聊了許久,直到天近黃昏,陳玄玉才告退離開。
臨走的時候,李世民讓他明天上午來甘露殿,參與宰輔重臣會議。
陳玄玉應下之後離開。
還是那句話,李世民是皇帝,每天要處理的事情很多。
今天放著政務不理,和陳玄玉談了整整一下午,任誰都知道又要有大動作了。
很多人都在好奇,到底陳玄玉又提了什麼建議?
以至於第二天早朝的時候,大家還在好奇。
但李世民卻一點風聲都沒透露,只是在早朝結束後。
讓房玄齡、杜如晦、薛收、魏徵、長孫無忌等核心重臣,去甘露殿開會。
大事兒開小會,這是大家都明白的規矩。
現在皇帝只召集貞觀朝核心重臣,顯然是了不得的大事兒。
實錘了,玄玉真人昨天肯定又講了什麼。
至於具體是啥,且等著吧。
另一邊,人到齊之後,李世民開門見山:「今日召諸位來,是議一件事,稅制調整。」
他沒有說稅制改革」,也沒有提什麼天道人道的大道理。
那些話,在甘露殿關起門來,他和陳玄玉可以談。
在朝堂上,在群臣面前,話術必須換一套。
但即便如此,聽到稅制調整這四個字,眾臣還是心頭一震。
稅,可是一個國家的根基啊。
遠不是什麼貧民窟、京兆府所能比的,甚至比削弱無功宗室來的還要嚴重。
皇帝終於忍不住,要對朝廷大刀闊斧的改革了嗎。
眾人有的期待,有的興奮,有的卻充滿了擔憂。
李世民自顧自的說道:「我登基以來,一直在想一件事。」
「百姓為什麼寧願賣掉自己的田地,投身為奴?」
殿內安靜下來。
幾位重臣也露出深思之色。
這個問題,他們不是沒有想過,也不知不知道原因。
只是很少有人把它擺到御前來說。
或者說,很少有人敢直接觸及到這一塊。
「我派人去查過,結果觸目驚心。」
「不是百姓懶惰,也不是百姓愚昧,是賦稅太重,徭役太頻,他們活不下去了。」
「一個五口之家,種著幾畝薄田,累死累活收了十石八石糧食。」
「每年繳納的丁稅、戶稅,再加上地方上的雜派。」
「能剩在手裡的糧食,不夠吃到開春。」
「這還是風調雨順。」
「遇到災年,要麼餓死,要麼賣地。」
「地賣完了怎麼辦?賣身。」
「這就是百姓寧願投身為奴的真相。」
群臣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為官多年,對各地的戶籍和賦稅冊子再熟悉不過。
李世民說的這些,他們心裡都有數,只是沒想到皇帝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挑明。
「隋文帝編戶齊民,清查隱戶,這本沒有錯。」
李世民忽然話鋒一轉,聲音冷了下去:「可你們知不知道,他在編戶齊民之後,還做了一件事?」
「他下詔令民間成年丁男必須分戶,不分戶者加征數倍丁稅。」
「這道詔令,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一個農戶,父子兄弟擠在幾畝薄田上,朝廷嫌他們不分戶,硬生生加征數倍丁稅。」
「交不起怎麼辦?賣地。」
「地賣完了怎麼辦?賣身。」
「隋朝在籍戶口,從四百萬戶漲到近九百萬戶。」
「戶籍冊上的數字是好看了,可這多出來的近五百萬戶,有多少是被丁稅逼得活不下去的?」
殿內一片寂靜,沒有人接話。
李世民的目光從房玄齡、杜如晦、魏徵、長孫無忌的臉上一一掠過,一字一頓地說:「隋煬帝橫徵暴斂,逼反了天下百姓。」
「這是大唐的前車之鑑,朕一日不敢忘。」
「朕現在要做的,就是給百姓鬆綁。」
「讓他們能活下去,讓他們能養得起孩子,讓戶口能實實在在地增長。」
這一番話說完,殿內沉默了很長時間。
李世民連很少用的朕」都脫口而出了,幾位重臣都感受到了他變革的決心。
而且還有算無遺策的陳玄玉出謀劃策。
這次恐怕不是稅制調整那麼簡單,很可能是一次重大變革。
剛登基不到一年,就進行如此大的變動。
幾人心中不免有些擔憂。
過了好一會兒,房玄齡才開口道:「陛下愛民之心讓臣感動、敬佩,然不知您準備如何調整稅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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