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邊境的生活
第二天。
眾人都醒得很早。禿鷲比他們更早,天剛蒙蒙亮就展翅飛走了,不知去哪裡覓食。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它要吃肉,還要吃蟲子和石頭。鑑於在昨天被安卡拉和善的眼神瞪了一眼,它頓時縮了脖子,不敢再去偷看帶來的干肉。
吃完早餐,西格德才開口:「昨晚,有聲音。」
「我也聽到啦。」安卡拉敲了敲碗,學著那個節奏,「咔噠咔噠的!」
諾文若有所思,他也聽到了那種聲響:「像是麻風病人的拍板聲。他們還在邊境?而且就在我們周圍?」
「或許。」
西格德沒說太多。
這附近,肯定有人活著,但具體有多遠,誰也不知道。大地和風,能把聲音傳到很遠的地方。
他先忙著把帳篷收回來,毛人手腳看似粗壯,收拾起營帳卻井井有條。撤走蒙皮,疊好骨架,再把蒙皮包在這一堆木棍上,束在背包側面,總共沒耗費幾分鐘。
安卡拉抱著睡袋,只知道往背包里使勁塞,鼓出來一塊大包。
鍋上沾著肉糊的殘渣,都凍硬了,西格德也沒有浪費,用力拍了拍,摳出來給馬兒舔一舔,引來一陣興奮的響鼻,也算給它們補充了一點鹽分。
待大家把東西都收拾妥當,天空中的陰影才卷翅而下。
「嘎!」
禿鷲迅速扇了幾下翅膀減速,才收攏羽翼,穩穩地蹲在馬背上。
西格德縷開嘴角毛髮,手指往嘴邊一堵,吹出一陣輕快到完全不像是會出現在他身上的口哨聲。
「嘀啾,啾啾啾?」
禿鷲歪過頭,張開尖喙:「嘎!」
龍娘學著動手指,半天只能吹出鳴嗚的氣,又懊惱又好奇地追問:「大毛毛!這是在說什麼呀?」
「在問。周圍有沒有人跡。」西格德鬆開手指,「使者,沒有看見。」
「真古怪。它飛得很高,能看很遠,卻沒發現...」
諾文往周圍看了一圈,依然是和昨天相同的景象。
難道他們躲起來了?
但這樣也說不通。晚上是最冷的時候,什麼都看不清,出門還要浪費燃料。
白天不出來,晚上出來,在苦寒的邊境更顯得反常了。
西格德也沒有答案。
他遵循著先祖的辦法:走。向前走,就永遠會有路。
三人換了一匹馬,繼續向著前方走去。
「大毛毛。」
「嗯。」
「吹哨子,大鳥就能聽懂嗎?」
西格德瞥了一眼禿鷲:「汗的使者,經過訓練,聽得懂哨令。」
「可我看薩加很少吹哨子,她好像只要聽一聽和摸摸就能和動物說話了!」
「薩加,天生就是薩滿。」提起女兒,西格德語氣頓時軟了下去,「她是先祖庇護的孩子。」
「喔」
龍娘耐不住性子,又轉頭問:「諾文,你會吹哨子嗎?」
「會一點,沒西格德那麼厲害。」諾文笑了笑,「也就是能響的水平。」
「也很厲害啦!教我吹哨子嘛。」
諾文笑了笑,伸出手指,抵在嘴邊,「那這樣,先學著我把手指放好...舌頭抵住下顎...」
清脆的哨聲頓時吹響:「嘀」
「鳴,」龍娘努力鼓起嘴,可還是只能呼出一大團急促的氣流,卷得髮絲都在發顫。
她沮喪地甩了甩尾巴,又看著禿鷲發呆。
「好難!」
安卡拉的學習熱情維持到了中午,就被路邊一圈零散的小蘑菇吸走注意力。她趴在馬背上,歪著腦袋盯著那些剛剛冒頭的小點點,若有所思。
「有蘑菇。它們排成了一個圈圈!」
諾文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圈蘑菇,反倒抬頭打量天空。
連綿的雲層不知何時已經厚重了起來,灰濛濛地要壓在地上,隱約還能看見一些絲縷狀的紋理。風也變了,帶著一股潮濕的水汽。
「要下雨了。」
西格德點點頭:「對。很快。來得快,去得快。」
「雨,是好事。有水喝,馬也能喝。乾淨。」
他並不慌張,只是邊騎邊從馬屁股上的包裹里取出浸油布,披在自己和馬匹身上,再用大手往馬腹下一扣,就繫緊實了。
諾文和安卡拉有更合體的雨衣,連著褲腿一起紮好,最後才披上另一層布。不過龍娘的尾巴實在太壯實,怎麼都披不舒服,最後只能讓尾巴尖露在外面,一甩一甩的。
雨來得很快。
水珠先是散散地滴下來,才打濕了幾柱長草,但隨著水珠順著莖稈潤進地里,就像一個預兆,突然之間,連成線的大雨傾泄而下。
嘩啦啦的雨聲瞬間淹沒了一切。
「來了,大雨。不要停。」
西格德夾緊馬腹,瓮聲吼道:「這裡,不能紮營。全是低坡軟土,會被雨衝垮。越停
,越冷!」
「走!」
他率先縱馬沖了出去。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草地上,發出密集的啪啪聲,霧氣模糊了諾文的視線,他抹了一把不知道哪裡滲進來的水,微微眯起了眼睛。
馬蹄踏過泥濘,踩出一個個積水的坑,雨聲和蹄聲同時奏響,而在這肌肉與自然的衝撞中,龍娘卻豎起耳朵,轉頭看向身後的矮樹,捉到一絲微弱的聲響。
「咔噠。」
諾文猛然睜開眼睛。
那聲音很輕,很遠,幾乎被雨聲吞沒。但他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咔噠,咔噠...」
是拍板聲。
隨著馬蹄奔騰,那微弱的聲音正在迅速消弭。
「西格德,轉頭!」諾文頓時反應過來,那聲音在身後。他大聲喊道,「左邊的小樹,有人!」
「唔!」
西格德毛髮一顫,向左一拉韁繩:「就在旁邊?淋雨,會死。走。」
三人調轉馬頭,穿過雨幕,順著聲音的方向狂奔而去。
矮樹下,果然靠著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個人全身裹著灰褐色的布袍,從頭到腳都遮得嚴嚴實實。他弓著背,低著頭,手裡握著兩塊木板,正在不停地敲打。
天上的驟雨一點點把他染得更深,也更消瘦,布袍像枷鎖一樣扣下去,束縛住了一具飽受病痛的身體。
聽到馬蹄聲,他慢慢轉過身來。
即使隔著雨幕,諾文也能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
病人的視力顯然不好。
諾文注意到,他的頭一直在微微晃動,往前伸,似乎在努力辨認來者的輪廓。在他眼中,這三個騎手大概只是幾團模糊的色塊,與灰暗的天地融為一體。
他愣了一會,更著急地敲著響板:「咔噠咔噠咔噠!」
西格德抓出一塊厚布,巨手一揮,宛若在揮舞套索般轉動手腕,猛然擲出:「拿!擋雨!」
布塊把那人罩得踉蹌,他縮起身子,又僵硬地伸出手,拽著布,在樹下蜷縮起來。
「地上好冷!不要趴著!」
安卡拉著急地大喊著,卻沒有得到回應,響板聲也停了。
她跳下馬,兜帽卻被風掀起了一角,銀白色的長髮從裡面飄散出來,在灰濛濛的雨幕中閃爍著聖潔的光芒。
那人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扯開頭罩,看著這個銀色的身影,遍布斑塊的臉上滑落無數行水珠。
然後,他用力跪了下去,斷斷續續地祈求。
「...天使...」
病人匍匐在地,無比虔誠,額頭深深地埋進泥水。
「...慈悲...啊...」
「...天使...回來了...」
安卡拉愣住了:「你是在說我嗎?我...」
她本想說不是,卻又覺得不太好,只能茫然地看向諾文,又看向西格德,不知道該怎麼辦。
諾文看病人的這幅表現,就能猜到大概。
龍娘或許只是路過,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這群可憐人。但在這些被世界拋棄的人眼中,那該是怎樣一副景象?
一個渾身散發著光芒的身影,與周圍殘酷的一切都截然不同。她不嫌棄他們的醜陋,不恐懼他們的疾病,只是歡快地笑著,看著他們,然後如同聖靈般悠然而去。
那個畫面,或許就此變成了傳說和信仰,支撐著他們在邊境苦苦掙扎。
「請先起來。」諾文重新給安卡拉戴上兜帽,對病人喊,「你全身都濕透了!有住處嗎?最好先回去生火!」
雨勢小了,病人終於站起身來。
他保持著距離,拾起響板,輕輕敲了兩下,然後轉過身,指向遠處一道背風的山溝。
「那...那裡...」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安卡拉,眼神里滿是敬畏和不真實感。
安卡拉湊到諾文耳邊,小聲問:「諾文,天使是什麼呀?我是天使嗎?」
諾文輕嘆一口氣,拍了拍她的兜帽。
「對他們來說,你可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