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救贖
一個手腳僵硬的病人,走得比六匹馬的緩步還快。
聽起來根本不可能。可這就是諾文眼前的現實。
眾人跟著他走了許久,總算在山溝後面找到了病人們躲藏的庇護所。
兩座碎石泥巴堆砌的矮房擠在背風面,旁邊還有數個小土洞,洞口掛著破舊的布簾。
一汪清澈的山泉從石縫中湧出,匯成涓涓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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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流之下有一小片田地,大概剛收割過,只有幾株豆苗冒頭。看起來也指望不了能有多少收成。
再遠一點,一小群棕褐色的山羊正在啃草。羊脖子上掛著鈴鐺,叮噹作響。
而其他地方,是墳墓。
一座又一座。
病人們挖不了深坑,只能草草堆上土。沒有墓碑,沒有聖像,沒有彌撒,也沒有名字。
「咔噠、咔噠、咔噠...」
響板聲迴蕩在墳墓間,許久,才有七個披著布袍的身影聚回來,搖響鈴鐺,這些嘈雜,也讓泉眼邊一道宛若磨蝕雕像的身影緩緩站起。
那是一位染病的麻風騎士。
無論是天生的不幸,還是後來的傳染,這些教廷騎士的候選者們沒有立即去死,而是選擇將自己流放到邊境荒野中,以此代替世人贖罪。
他帶著厚重的鐵面具,邊緣仿佛嵌入了臉皮。身上的罩袍也早已褪色,神聖的太陽徽記沾滿了塵土。
甲片和頭盔都扔在一旁,表面附著鏽跡,充當著舀水的瓢子和鍋具。
而在他的右手,有一把劍。
劍沒有鞘,被他緊緊攥在手裡,如同身體的一部分。
騎士的動作遲緩,僵硬,拖著步子,每走一步,那把劍就會在他身後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他努力保持騎士的姿態,脊背挺得僵直,步伐儘量穩健。
走到安卡拉面前,他停下了。
透過面具的縫隙,諾文看見了一雙渾濁的眼睛。那眼睛正在努力聚焦,努力看清眼前的人,直到其中被純淨的銀白色溢滿。
騎士單膝跪下,再放平雙腿,虔誠地跪伏於地。
他用另一支畸形的手,並起來,一根一根地撞開僵硬的握劍手指,和那些回彈的僵死肢體不斷戰鬥,每掰開一根手指,就要耗費數次苦勞。
終於,這把斬殺了無數野獸的鋼劍從他手中脫落。
他雙手捧起那把劍,顫抖著遞向安卡拉,低頭,露出發爛的後頸。
「光輝的天使...」
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礫,卻又寧靜得如同即將睡著的孩子。
「我們贖清了罪孽,我們潔淨了靈魂。」
「我懇求您最後的慈悲,懇求您最後的奇蹟。」
「求您,殺了我。」
「賜我解脫。」
八位病人扔開響板和鈴鐺,跟著跪倒在地。
安卡拉瞳孔猛然一縮,下意識躲到了諾文身後,尾巴緊緊纏住他的小腿。
「他們...他們在說什麼?」
西格德看出了他們的想法。他走上前,打量著騎士手中的劍:「他們想死。」
「以前,生病的老人,就像這樣。」
他言簡意賅,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安卡拉。我可以來,很快,不會痛。」
「不行!」龍娘著急地拉住他,卻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人不是都想要好好活下去嗎?肯定有辦法把病治好的!」
西格德悶悶嘆息起來,看向諾文。
諾文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龍娘的犄角。
「安卡拉,世界很複雜,他們已經很難受了,只想好好睡一覺。」
「如果你想看,就留下來,不想看,我會站在你前面。」
安卡拉僵在原地,沒有向前走,也不往後退。在這一刻,擁有超凡體格的她,卻比那些被嚇呆的山羊還要無助。
諾文明白西格德的意思,也明白跪在地上的這些人想要什麼。這不是愈傷藥劑能解決的問題,也不是抗生素能解決的問題。
麻風病人會死三次。
第一次在醫者的嘆息中,第二次在神父的葬禮上。
在嘆息中,他們的家庭就已經死了,在葬禮上,他們的過去就已經死了。他們被逐出了文明的世界,沒有家人,也沒有牽掛,沒有任何東西能留住這些痛苦的靈魂,阻止他們去尋求第三次死亡。
他們之所以不直接去死,只是懷揣著一個無比強烈的執念。
要帶著潔淨的靈魂去死。
如果天使親手審判了他們,就意味著他們的罪孽已被赦免,靈魂不會在荒野中繼續飄搖。
只要他們還認為安卡拉是天使,他們就一定會懇求安卡拉殺死自己,讓自己的靈魂重回天神的懷抱,無憂無慮地安眠。
龍娘看著他們,湛藍的眼睛充滿迷茫:「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你想幫他們嗎?」諾文反問道。
「想。」
「可我好笨,不知道怎麼做。」
諾文溫和地笑了笑:「沒有人一開始就知道怎麼做。去問問他們吧,這些年是怎麼過
來的。」
安卡拉點點頭,跑過去,試圖和他們說話。她不怕生病,可以貼得很近。
病人們低著頭,捂著袍子,知無不言。
可她越聽,尾巴就垂得越低。
離安卡拉第一次看見他們,已經過了七年,四個月,十二天。歲月流逝的所有證據都刻在洞穴的岩壁上,一天增加一划,一划就是一天的期盼。
大鈴鐺鏽得壞掉了,換成了小鈴鐺,而現在小鈴鐺也很少用了,只用木頭做的響板。
他們在這裡種豆子,養山羊,刨洞穴過冬,埋葬死去的同伴。一座墳墓,又一座墳墓。最多的時候有二十幾個人,現在總共剩下九個。
安卡拉站起來,跑去看了看那群帶鈴鐺的山羊。
它們匍匐在地上,瑟瑟發抖。
「咩不是龍娘曾經見過的灰羊,這些羊全是棕色或栗色的。
她抱著膝蓋看了好久。
戴著大鈴鐺的灰羊也沒有跑出來於是她默默地走回來,重新站到眾人之前。
安卡拉知道自己是龍,這是媽媽告訴她的。她很厲害,很強壯,沒有任何野獸敢在她面前晃悠。她想吃哪棵樹就吃哪棵樹,想去做什麼就可以去做什麼。
擁有這樣的力量,她才能走在殘酷的世間,縱使外面風雪連天,亦或是烈火燎原,始終如一汪清澈的泉水一樣保持著純淨。
泉水不會結冰,也不會沸騰,只要一直保持著這樣,她就可以永遠不長大,永遠純淨下去。
可隨著諾文出現,她第一次從荒野里走了出來,歡快地走進了文明的世界。
泉水是好東西,可在大家都燥熱難耐的時候,流水就顯得過於刺骨,而在大家都凍得發抖的時候,泉水卻又不夠溫熱。
一汪落入凡間的泉水,第一次意識到了周圍那些嘰嘰喳喳的小生命。
當泉水意識到她可以做些什麼的時候,她就想去做。
安卡拉咬著嘴唇,看著這些引頸就戮的人,湛藍的眼睛裡漸漸湧上一股怒意。
「你們真的想死嗎?」她輕聲問。
沒有回答。
病人們虔誠地期盼著。
看見這一幕,安卡拉突然扯下兜帽,銀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雨後的陽光中閃閃發亮。
「我不是你們的天使!也不是太陽的天使!」
她氣呼呼地拍開那把劍,往旁邊扔去。
「天使也不會見死不救!」
「我要你們活著!聽到了嗎!活到病治好為止!」
匍匐在地的病人們顫抖起來。
騎士僵在原地,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湧出淚水,順著鐵面具的縫隙滑落。
他們知道。
但如果沒有天使來審判他們,意味著他們的罪孽還未償清。他們還要繼續活著,繼續腐爛,等待永遠不會來的解脫。
「...不是天使...」
騎士嘶啞地喃喃自語:「為什麼...不是天使啊...」
「我知道了,我們知道了...」
「我們...會繼續贖罪。」
他直起上半身,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份信函,紙張已經泛黃,字跡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上面是麻風病人的守護聖人,聖拉扎勒斯的讚詞。
「聖髑,還有聖髑...在古老的隱修院,它承載著天神的偉力...」他雙手捧著信函,遞給那片充滿光輝的模糊銀白,「我們走不動了。求您,找到它,把它...帶回去,或者...至少帶回一句消息。」
「讓我們知道...天神是不是忘記了我們。」
騎士又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紙,緩緩展開。
那是一張地圖。
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符號:水源,獸巢,地穴,避風處。每個標記都是一次艱苦的朝聖,鮮血和希望灑滿了地圖,畫出一個圈,就像一朵雨後的蘑菇圈。
他們找不到哪裡有,只能找到哪裡沒有。
西格德看了一眼,煩悶地低吼一聲。
「諾文,有地圖,可以安穩到死境。」
他言盡於此。
回應可汗召喚,時間本就寶貴。如果還要去找一處不知道在何方的隱秘聖所,找到了還好,沒找到的話,就是白白耽誤時機。
安卡拉也看向諾文,湛藍的眼睛閃閃發光。
諾文揉了揉腦袋,無奈地嘆了口氣。
「人生還真是處處有驚喜啊。」
「西格德,給我三天時間,就三天。」
他取出一管濃縮藥劑,找了塊木牌墊在地上:「把這瓶水稀釋,就是愈傷藥劑,一次一滴。治不好你們的麻風病,但能讓你們的身體稍微好受些。」
「安卡拉,去把禿鷲請過來,讓它把這裡記熟了。」
「好噠!」
她露出燦爛的笑容,高高捧起大醜鳥。
禿鷲戰戰兢兢地展開翅膀,找了個新的落腳點,掃視一圈,大叫起來:「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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