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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被世界拋棄之人

  第178章 被世界拋棄之人

  「這裡,草料多。」西格德問,「是牧羊人?」

  只要有草料,有田地,氣候還沒冷到能直接凍死人,再荒涼的邊境,也會有人苦苦掙扎。

  無論環境如何變化,底層人的生活總是相似的。不壯闊,不自由,也不有趣,僅僅只是平凡而努力地活著。

  他們恐懼殘酷的剝削,卻又能在更加殘酷的自然中爆發出力量。

  安卡拉點著下巴,仔細回想:「不是拿著棍棍的牧羊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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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也有瘦巴巴的羊,灰撲撲的一團。」

  「我想跑過去看看它們在吃什麼草草,」她有些不好意思,「也想和它們玩玩!羊戴著大鈴鐺,跑起來叮噹叮噹響!」

  「可我剛跑過去,羊就嚇壞啦,傻在原地,怎麼戳都不跑。」

  「然後...就有好幾個披著布的人跑過來,擋在羊前面,說著聽不懂的話,聲音好小好小。」

  「他們身上也有鈴鐺,遠處還在燒火,有小小的房子。」

  「我怕嚇到他們,就走掉了。」

  西格德往旁邊看了看,若有所思地瓮著氣。

  「布袍,鈴鐺,聲音小。」

  「麻風病人。」

  「或許還有其他身患絕症的窮苦人。」諾文補充道。「活不下去的人,都會往邊境跑。」

  他從薩爾維亞那裡聽過許多病人的故事。而那些能被記錄下來的故事,大多沒有好結局活人不需要通過悲劇來銘記。

  那些患上罕見疾病的病人,一旦得到無法治癒的判決,就只能懷揣絕望離開城市。從那一刻開始,無論在他們自己心中,還是在別人心中,他們都已經是死人了。

  而麻風病人是活著的死人。

  他們會死三次。

  第一次在醫者的嘆息中,第二次在神父主持的葬禮上。

  一旦被確診麻風病,教會就會為他們舉行一場象徵性的葬禮,宣告他們的靈魂已經消逝,在法律和社會上徹底死去。然後,他們會被驅逐出城,必須穿特製的衣服遮擋頭臉,搖響鈴鐺或拍板示警。

  他們遊蕩在荒無人煙的邊境,祈禱,朝聖,尋求救贖,或是迎來第三次死亡。

  西格德自然也知道這些病人的處境。

  他沉思許久:「危險。但他們,或許更了解周圍。乾淨水源,獸巢位置,附近聚落...最好去問問。」

  「可還記得?什麼時候?」

  「記不清啦!」安卡拉苦惱地搖搖頭,「反正在好幾個冬天之前!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喔。」

  諾文皺起眉頭。

  這可不是個好消息啊。

  這個世界的冬天有多冷,他是深有體會。一個冬天就足夠抹平一座準備不足的村莊,更別說是好幾個冬天了,在苦寒的邊境,一小群被世界拋棄的人幾乎不可能活下去。

  「我們先走自己的路。」他決斷道,「要是周圍有狀況,再停下來看看。如果他們還在,這麼平坦的草原,肯定會留下痕跡。」

  往死境走,尤其是在晨昏線周圍繞圈,最怕迷失方向。

  太陽方位雖然固定,但不能指示明確方位,而在這個潮汐鎖定星球上,磁場紊亂,指

  南針也是一點用都沒有,轉的比陀螺還快。

  要導航,只能靠天上的眼睛,或者熟路的嚮導。要是能有人引路,那是再好不過。

  西格德也點頭贊同。

  「要找,順著水源。要看...」

  他指向有些發昏的天色:「使者,幫我們看。」

  「時候不早,走。」

  六匹馬走在草原上,擠出一條道路,又被回彈的長草撓著肚子,呼哧著打響鼻。

  除了風聲,蹄聲,偶爾的交談,其餘什麼都聽不清。

  到了晚上,太陽暗淡下來,草穗晃蕩著,讓整片草原變得朦朦朧朧。只有幾座高架渠的廢墟刺破輪廓,灰暗的剪影遮住了天上的月環。

  西格德熟練地紮起營帳,挖出一個半球型的火坑。篝火微微躍動,被六匹馬的馬衣擋得嚴嚴實實,光芒不會泄露到遠處。

  「好了。」

  「吃。然後睡。等天亮。」

  他簡單交代道,隨後拿出鍋具貼在土爐上,倒出鼠塊粉,掰碎干肉和干蔬菜,煮到差不多溫熱。

  長條的硬餅靠在鍋里,吸收了一點水分,泡得略微發軟,從能拍死人的武器暫時變回了勉強能咬動的食物。雖然簡單,但對於粗礦的遠行生活,已經算是一頓美味了。

  諾文咬了一口,頓時感到一股宛若正在開山裂石的阻力,牙齒和腸胃都在抱怨。

  他默默放下,看了一眼周圍,又一聲長嘆,懷念起了肉罐頭和速熱食品,更懷念起了萊茵那頓糟糕的早餐。

  這生活,苦啊。

  他神遊天外地嚼著食物,只能用回憶里的甜來掩蓋嘴裡的澀。

  龍娘也是可憐兮兮地捧著碗,不停瞥著馬,還有蹲在馬背上縮腦袋的大禿鷲。

  「想吃烤肉...」

  西格德笑了:「以後,就只能吃肉了。到時候,你會懷念現在。」

  「喔。」

  安卡拉歪了歪頭。

  沒烤肉吃,她就把肉糊糊咔嚓咔嚓地咬下去,又去咬了一口草。

  「哇!還是好干!」

  「壞草!」

  她氣呼呼地跑回來,在小帳篷里鑽來鑽去,尾巴啪嗒啪嗒地拍著睡袋,對野營新奇得不行。

  撐開睡袋,安卡拉就整個人縮了進去,只露出腦袋,尾巴卷著特製的袖口,束繩一拉,軟綿綿的絨毛兜頓時裹住了特角。

  「諾文,晚上就睡布團團裡面嗎?可裡面好冰喔。」

  「睡一會就暖和了。」

  龍娘歪了歪腦袋,智力重新占領了高地:「可是睡之前不暖和!睡著的時候感覺不到暖和不暖和!」

  「諾文,你會不會冷?」

  諾文捧著碗,笑了笑:「肯定會冷啊,手都快凍僵了。」

  「噢。」

  龍娘在帳篷里繼續蛄蛹起來,撲騰撲騰的。

  片刻後,兩團睡袋擠在了一起,她高興地從諾文的睡袋裡探出頭來:「裡面暖和啦!」

  「晚上一起睡覺!」

  諾文的嘴角抽了抽。

  安卡拉老喜歡抱著他睡,睡姿又不怎麼好。每天醒來都得有一條肢體失去知覺,那根大尾巴宛若巨石般壓在胸口...

  現在兩團睡袋湊在一起,他確實不好說是先暖和了,還是會先被龍娘壓暈過去。

  龍娘鬧騰了一會,拍拍帳篷,朝西格德喊道:「大毛毛!」

  「你晚上睡哪呀?帳篷小小的,擠不進來啦!」

  「外面。」西格德熄滅了火。

  「外面不冷嗎?睡袋裡暖和!」

  「毛人,有毛,不怕冷。要是出事。睡袋,鑽不出來。」

  「而且,要聽風。」

  諾文這才發現,西格德已經閉上了眼睛,盤坐下來,雙手穩穩地撐在大地上,毛髮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聽。風,是自然的呼吸。它的規律,會為我們,找到前路。」

  龍娘豎起耳朵,認真地聽了一會兒。

  在那敏銳的感官中,世界太過嘈雜了,即使有規律,也被縷縷微風和蟲子爬動的混亂所掩蓋。以至於她很快失去了興趣,壓著耳朵,拉上諾文縮回了睡袋裡。

  「大毛毛要吹風。我們睡覺!」

  她捲起尾巴,搭在諾文身上,縮成一團。

  而西格德沉默地肅立著。

  在半夢半醒間,有奇異的聲響從草穗間飄來,穿過夜風與狼嚎,輕輕落在諾文耳中。

  「咔噠。」

  「咔噠、咔噠、咔噠...」

  安卡拉迷迷糊糊甩著尾巴,指向一個方向。

  她摸了摸諾文,心中一安,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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