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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風林谷之後

  第177章 風林谷之後

  禿鷲在天空盤旋,西格德卻不盯著它的身影,只顧自己找路。

  「先祖,指引天空。」他敲敲胸口,「但勇士,走在地上。」

  諾文很快就理解了這句毛人諺語的意思。

  飛鳥能越過的懸崖峭壁,地上的馬匹卻未必過得去。

  換而言之,大禿鷲只能給個大概的方向,腳下的路還得他們自己找。

  西格德順著風林谷的走勢,先經過向日葵村,再沿著卡爾河的支流向源頭追溯。

  待六匹馬跑出風林城的水泥路,又踏過一段開闊鬆軟的土地後,前進的速度便慢了下來。

  這一路沒有史詩,沒有奇遇,更不可能有一騎絕塵的豪邁。

  崎嶇的山地不適合馬匹馳騁,稍有不慎就會崴斷腿。可要載動西格德這樣的毛人,又非得是高頭大馬才行。反正,諾文是想像不出來西格德騎騾子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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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放緩步伐,走走停停。

  風林谷的灌木倒是繁盛,林間溪流嘩嘩流淌,在卵石上拍出一朵小花。可再美的景色看得多了也煩,安卡拉張望了一會,也漸漸垂下尾巴,興致缺缺地發起呆來。

  「好無聊...」

  龍娘趴在馬背上,尾巴一抽一抽地拍打著馬屁股,把身下壯碩的戰馬嚇得夠嗆。

  「諾文,還要走多久呀?」

  諾文笑了笑:「這才剛出門呢。」

  「喔...」

  走到略微平坦的緩坡地帶時,一小群正在覓食的野山羊被馬蹄聲驚動,抬頭一看,頓時咩咩著鑽回灌木里。

  「哇!」龍娘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大毛毛!前面有羊!」

  「追不到。」西格德看了一眼灌木的密度。

  「追一下嘛。」

  「不追。割肉,烤肉,要很久。」

  安卡拉舔著嘴唇,失落地重新趴下去,轉過頭看著西格德:「你們以前就是這樣趕動物的嗎?趕著趕著動物就長大啦?那個叫什麼...遊牧?」

  「嗯,遊牧。」

  西格德沉吟許久,對這個詞彙所代表的景象頗為懷念。

  「在更大的草原,更廣的戈壁。抬頭是天,低頭是地,左右望去,無際無邊。毛人在那裡,趕著牧群,追逐水草,搭建營帳。」

  安卡拉好奇地問:「那麼大的地方,你們想去哪就去哪!還有好多好多動物!是不是天天都能吃肉呀?」

  「對,吃肉,喝奶。」

  西格德慢慢笑了起來,嘴邊的毛髮微微抖動:「太多肉,太多奶。牛,羊,豬,馬,有什麼,就吃什麼,就喝什麼。」

  龍娘立即豎起了耳朵。

  「別心急。路上難生火,肉味道很糟,」他話鋒一轉,「膻腥濃重,發臭發柴。吃下去,只為填飽肚子。要是有麵包,有蔬果,族人們都著急換。」

  「...」

  龍娘摸了摸肚子,感覺一大堆蜜汁烤肉在奔跑的夢想破碎了:「薩加養的豬豬明明都很好吃。」

  西格德瓮聲低笑。

  「遊牧,並不好。四處荒涼,只有族人和牧群相伴,走到何處,都不見人煙。」

  「牧群時散時聚,騎手就用杆子敲打,趕回離群牲口。」他做了揮臂的動作,「如果走失,就要拿套索,遠遠套住。套得好的勇士,最受尊敬。」

  「白天,很少休息。牧群和族人,不停向前,如河奔流。只要向前,就有草料,就有水源。」

  諾文也靜靜地聽著,任由想像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幅壯闊的畫卷。

  長天如河,青丘萬里,毛人們騎著健壯的坐騎,驅趕著無邊無際的牛羊,向著翠綠的地平線緩緩流淌。

  不過隨著大腿越來越疼,還不見一處顯眼的地標,他只能先回到現實:「西格德,我們這是在往哪裡走?可汗在卡爾河的源頭處?」

  「不。現在,在往死境走,繞路。」

  西格德搖搖頭:「而汗,在死境的冬天前。」

  「在冬天前?」龍娘疑惑地問道。「冬天不是季節嗎?離冬天還有好幾個月呀!」

  「對,也不對。」

  毛人苦惱地撓了撓頭,他不擅長解釋這些複雜的東西。

  「光說,講不清楚。」他看向諾文:「弄塊圓石頭。」

  諾文點點頭,輕揮法杖,捲起一塊石頭送進毛人的巨掌中。

  西格德伸出手指裹緊石頭,高舉在兩人面前,緩緩轉動手腕:「太陽,在天上。大地,在腳下。天不動,地動。」

  「於是,冬天,也跟著動。」

  他先是輕輕上下轉動手腕,模擬星球的細微晃動,陽光隨之在石頭邊緣勾勒出一片弧形的陰影,向著兩側不斷無規則地晃動。

  「冬天,是季節,也是位置。」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陰影間划過一道直線,又點向陰影邊緣不遠處。

  「只要向前,就能追逐冬天。只要向前,就能回到冬天。」

  「汗,就在這裡。試煉,也從這裡開始。」

  安卡拉愣了一會,甩了甩尾巴:「哇。我知道啦。」

  「但是汗留在那個地方,那冬天豈不是馬上就要追上來啦?為什麼不去離得遠遠的暖和地方?」

  西格德沉默片刻,猛然捏緊石頭,再鬆開手,任由石粉從指縫間簌簌灑落。

  「因為,沒有了。」

  「東邊,是海。」

  他沒有解釋更多,騎著馬向前繼續走去。

  諾文若有所思。

  毛人驅趕牧群,而寒冬驅趕毛人,他們必須不停向著一個方向遊牧,才有新鮮的草料。可世界地形又不是完美的圓環,按這種遊牧方向,遲早有一天會撞上無法逾越的障礙。

  他們不怕單純的冬天,但害怕冬天之後,前方再也沒有草料,沒有水源。

  想到這裡,諾文有些疑惑:「那這麼說,如果逆著冬天,不就能回到之前的牧場了?」

  西格德搖搖頭。

  「不容易。諾文,繼續走。」

  「看見了,就知道了。」

  三人繼續向前,慢慢翻過丘陵原野。

  隨著樹木變得稀疏,周圍的景象也愈發開闊而荒涼。乾癟發黃的長草在地上伏倒,風在頭頂呼嘯而過,吹得諾文不由眯起了眼睛。

  而在一片枯黃中,有一條路。

  無頭無尾,無比平整,路面突兀地擠開周圍的野草。中心最堅固的磚石依舊完好,但向著兩側看去,頑強的生命已經從縫隙中鑽出了頭。

  「看,諾文。很久了。」

  西格德拉住韁繩。

  「帝國人修的大道,比王國人更早。這樣的路,很多。留下來的,很少。」

  「這裡,以前溫暖。現在,人煙稀少。冬天,慢慢吞掉北方,也慢慢讓出南方。」

  「毛人被困住了,在北方的深處。」

  西格德指向遠方。

  諾文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在遠處的迷霧輪廓中,一座水凝石高架渠依然固執地屹立著,下面則是大片不規則的碎塊。而原先承載它用途的河床,已經不知道乾涸了多少年,甚至連地形本身都被風削平了。

  「以前,這裡是耕地。現在,狐狸,野豬,躲在裡面。晚上,或許還有熊。」

  「再往前,還有村莊,空無一人。牆壁還在,屋頂塌了。爐灶里,還有數百年前的灰。」

  「還有教堂,很小的教堂,躲在山谷里。石頭做的。有拱門,像馬蹄。」

  西格德發出一聲宛若嘆息的低吼。

  「在那之後,就是死境。」

  「一切都變了,接下來的路,誰也不知道。」

  看著這副被自然消蝕的景象,諾文不由感到一種強烈的錯亂感:雖然還沒有下雪,但這些東西,已經永遠被冬天凍住了。

  安卡拉湛藍的眼睛掃過四周,歪了歪頭,伸出手撓著特角。

  「等等,我想起來啦,我以前來過這喔。」

  西格德和諾文同時轉過頭。前者有些詫異,後者卻只是無奈地笑了笑,對龍娘的認路能力不抱任何期望。

  果不其然,安卡拉尋思半天,回憶起來的第一件事還是吃:「這裡的草不好吃,吃起來沙沙的,好難咽!還沒有甜甜樹!哪裡都不舒服!」

  但緊接著,她又有點不確定:「可我記得這裡還有人。」

  「他們會烤東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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