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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九條信武的幻想

  「老闆。」宮庶走上前,壓低聲音,「剛才在宴會廳,野田重威把半島人得罪狠了。大島平八郎在碼頭也罵他們是狗。這幫地頭蛇現在肚子裡全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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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還不夠大。」陳適放下水杯,目光深邃,「得給他們添點柴。」

  陳適抬頭看向宮庶。

  「你剛才說,這棟飯店是半島資本家承建的。牆體有空洞。」陳適手指敲擊著桌面。

  「對。」宮庶點頭,「我查了結構。半島包工頭為了省材料,在承重牆之間留了很大的夾層。特別是通風管道,設計得非常不合理。」

  「主管道連接著地下室和各個樓層,中間的隔離網根本沒有焊死。」

  陳適站起身。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巡邏的東瀛憲兵和外圍站崗的半島偽軍。

  「咱們先不急。」

  「只要拖一拖,機會總會來到我們這裡的。」

  大和飯店。頂層西南角豪華套房。

  客廳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落地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九條信武獨自坐在沙發上。身體深深陷進真皮軟墊里。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膝蓋在發抖。

  不是因為白天的嚴重腹瀉導致的虛弱。是因為緊張。

  心臟跳得極快。胸口像有一面破鼓在瘋狂敲擊。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灼熱的溫度。臉頰滾燙。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一定紅得嚇人,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直衝頭頂。

  明明下午還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為什麼現在心跳得這麼快?

  是因為那瓶藥酒嗎?

  他想起那個渾濁的玻璃瓶。松井醫生信誓旦旦保證的秘方。劣質燒酒混合著不明植物根須的刺鼻味,當時嗆得他直皺眉。但他沒有猶豫,仰起脖子,一口氣全灌了下去。

  因為他需要這個。

  思緒被拉扯回兩個小時前。宴會廳門口。

  會議散場。大島平八郎和野田重威先後離去。他撐著桌沿從椅子上站起。雙腿發軟,後腰酸痛得直不起來。他轉頭,看見綾子已經站起身。她沒有等他,也沒有看他,徑直走向宴會廳的大門。

  他早已習慣這種待遇。入贅這麼久,自己在她面前永遠是跟班。

  但這次不一樣。

  綾子走到門口時,停下了腳步。她轉過身,側著頭。目光看向主桌的方向。

  那一刻,九條信武的心跳和現在一樣快。

  她停下了。

  她在等我。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炸開。他忘記了身體的虛軟,忘記了腹部的絞痛。他加快腳步,甚至帶上了一絲小跑的急切。他只想快點走上去,走到九條綾子身邊。

  九條信武走上去了,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

  回去的路上,她沒有催促。步伐不快,偶爾還會放慢。他全程跟在旁邊。走廊上的壁燈拉長了他們的影子。他看著地毯上交疊的暗影,呼吸粗重。他從來沒能這樣跟她並肩走過路。

  她在意我。

  她只是嘴硬。她出身高貴,拉不下臉來關心我。

  她現在去洗澡了。她在等我準備好。

  所以,他喝了那瓶藥酒。那是能讓人龍精虎猛的秘方。他需要自己狀態完美。他今天晚上,考驗期即將結束的這個晚上,一定不能讓她失望。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邏輯閉環中。

  他刻意忽略了一個極其殘忍的事實。

  在宴會廳門口,九條綾子停下腳步時,目光根本沒有落在他身上。她的視線越過了他的肩膀,直直落在了走在最後面的陳適身上。她放慢腳步,也只是在腦海中復盤陳適在主桌上面對野田重威咆哮時,那種從容不迫、視若無物的姿態。

  九條信武在她的餘光里,連一粒灰塵都不算。

  浴室里,水聲持續。

  嘩啦啦。嘩啦啦。

  水聲像流淌的鐘擺。漫長。煎熬。

  他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地毯上走了兩步。又坐下。雙手交握,死死絞在一起。掌心全是滑膩的冷汗。他鬆開手,在西裝褲腿上用力擦拭。臉上的潮紅蔓延到了脖頸。氣息越來越亂。

  胃裡的劣酒還在燃燒。那種辛辣的刺痛感,被他當成了力量復甦的徵兆。

  她說了兩遍。

  「去洗澡。」

  剛進房間時,她脫下和服外套,對他說了這兩句話。

  如果她真的厭惡我,絕不會說兩遍。她會直接無視我。她會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當我不存在。

  但她說了。她用了命令的句式。像平時一樣。

  命令本身,讓他感到一種扭曲的安心。這證明她仍然在支使他。在她眼裡,他仍然是擁有「丈夫」這個身份的人。

  他開始回憶結婚前的事情。

  那時候,她對他比現在更冷。

  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現在,至少偶爾會跟他說幾句話了。

  他在滿洲前線打仗的時候,她還發過一封電報,問他是否平安。

  他沉浸在回憶的溫情中。

  他沒有想起,那封電報是九條家族商會為了維持家族和睦對外的形象,要求她發的例行公事。

  電報的內容是秘書擬定的,九條綾子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簽了個字。

  水聲停了。

  九條信武的身體猛地繃緊。呼吸在這一刻停滯。

  浴室門推開。

  白色的蒸汽翻滾著湧出,模糊了視線。

  九條綾子走了出來。

  沒有絲綢浴袍。沒有半透明的蕾絲睡裙。沒有他腦海中幻想過無數次的旖旎畫面。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高領棉質睡袍。下擺極長,蓋過了膝蓋。

  腰間繫著雙層細帶,勒得極緊。外面還披了一件同色的厚實寢卷。領口一路包裹到鎖骨最上方。袖子長到手腕。

  除了臉和手,她沒有露出一寸肌膚。

  她手裡拿著一條干毛巾,隨意地擦拭著濕漉漉的頭髮。

  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多餘的眼神。她甚至沒有朝沙發這邊看一眼。

  她徑直走向臥房。步履平穩。

  一絲極大的落差感在九條信武心頭閃過。他以為會看到打扮得更動人的妻子。至少,該有一點點為人妻的暗示。

  但這種落差感,在半秒鐘內就被他強行壓下。

  她就是這樣的人。

  端莊。冷清。從不刻意逢迎。

  正因為從不刻意,所以現在才是最真實的。她不是在躲我。

  她只是在做她自己。她包裹得這麼嚴實,是因為她骨子裡的矜持。

  我是她的丈夫。我有責任撕開這層矜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