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德浩靠在牆上。
極度的屈辱感在血液里翻滾。他們是釜山的地頭蛇,平日裡作威作福。現在卻被大島平八郎當成狗一樣踩在腳下。
「這筆帳,不能就這麼算了。」崔德浩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金大成沒有接話,只是重新點燃了一根煙。火光映照著他陰沉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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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層,一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套間。
這裡沒有窗戶。
只有一扇開向內走廊的氣窗,透不進半點陽光。走廊兩端站著全副武裝的憲兵。名為保護,實為監視。
明樓坐在簡陋的木桌前,翻看著一本隨身攜帶的詩集。明誠站在門邊,透過貓眼觀察外面的動靜。
敲門聲響起。
明誠拉開門。一名偽政府隨行官員站在門外。他臉色發白,額頭全是冷汗。
「明先生。」官員擠進房間,壓低聲音,「這到底怎麼回事?我聽說船上的小野寺死了,金寶福死了,近衛男爵也死了。現在他們把我們關在這裡,是不是懷疑我們?我們什麼都沒做啊!」
明樓合上詩集。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神色平穩。
「正因為什麼都沒做,才要保護起來。」明樓語氣溫和。
官員愣住。
明樓看著他,眼神深邃。
「別問太多。」明樓聲音壓低了半分,「知道得越少,死得越慢。」
官員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轉身匆匆離開。
明誠關上房門,擰死反鎖。
「大哥。」明誠走到桌前,「我剛才藉口去洗衣房,繞了一圈。」
「怎麼樣?」明樓問。
「二樓走廊四個憲兵,樓梯口兩個。三樓到頂層的樓梯有重機槍。地下室入口在廚房後面,一個班的兵力守在門口。」明誠快速匯報,「所有服務員都是東瀛女人,虎口有老繭。全是特務。」
明樓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經涼透。他沒有喝。
「這是鐵桶。」明誠低聲說道,「他需要我們做什麼?」
「等。」明樓放下茶杯。
明誠看著明樓。
「他說過,山雨欲來風滿樓。」明樓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上,「風還沒到,我們就等。」
……
時間跳到傍晚六點。
走廊里響起整齊的腳步聲。
幾名穿著黑白相間女僕裝的女人,依次敲響了二樓到頂層的每一間客房。
「篤篤篤。」
「大島將軍在宴會廳召開緊急通報會議。」女特務的聲音甜美,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生硬,「請所有乘船人員於六點準時出席。」
有人隔著門試圖推脫。
「所有人員。」女特務加重了語氣,「包括夏國人和半島人。缺席者,按違抗軍令論處。」
門後的人閉上了嘴。
這座名為保護的飯店,已經徹底撕下了偽裝,露出了囚籠的獠牙。
……
一層,宴會廳。
兩扇沉重的雕花紅木大門徹底洞開。
頭頂的巨型水晶吊燈全部點亮,冷白色的光芒傾瀉而下,將大理石地面照得光可鑑人。
二十幾張圓桌排列得極其規整。雪白的桌布,銀質的餐具,中央擺放著嬌艷的紅玫瑰。
一切看起來都是最高規格的晚宴。
但座次的安排,卻將這艘船上的階級與權力,切割得涇渭分明。
最前方,中央主桌。
這是權力核心。留給大島平八郎、九條夫婦、野田重威、陳適,以及石田光實。
左前區。
十幾張桌子,坐著東瀛商界的代表和隨船的低級軍官。他們交頭接耳,神色間帶著東瀛人特有的傲慢與不安。
右前區。
半島行政公署的官員和釜山分課的特務被安置在這裡。
金大成和崔德浩走進宴會廳。崔德浩看了一眼位置,臉色瞬間陰沉。
他們是釜山的地頭蛇,今天卻被安排在側邊,連個正臉都露不出。
「欺人太甚。」崔德浩咬牙。
金大成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用眼神制止了他。
朴昌植一個人走進來。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在右前區找了個最不起眼、背光的位置坐下。
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毫無波瀾。整個人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後排角落。
最差的位置,留給了夏國偽政府的官員和商人代表。
明樓穿著一身深色西裝,帶著明誠走入宴會廳。
負責引導的女特務直接將他們帶到了角落裡。
明樓拉開椅子坐下。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神色如常,甚至還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葉。
明誠站在他身後側,目光快速掃過宴會廳兩側。
兩排穿著女僕裝的服務員站得筆直。她們雙手交疊在小腹前,面帶微笑。
但明誠一眼就看出,這些女人的站姿全部是標準的軍姿,視線更是如同雷達般,暗中記錄著每個人的舉止神態。
大門和宴會廳的四個角落,全副武裝的憲兵端著步槍,手按在槍柄上。
這不是宴會。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審判。
主桌的人開始入場。
九條綾子穿著一身黑底金紋的昂貴和服,緩步走入。
她的妝容極其精緻,步伐輕盈。她沒有等身後的丈夫,直接在主桌落座。
幾秒鐘後,九條信武才被兩名隨從攙扶著走進來。
他昨天喝了被污染的淡水,腹瀉了一整天。此刻臉色灰敗,眼窩深陷,腰根本直不起來。
但他死死咬著牙,推開隨從的手,硬撐著挺直脊背,努力在眾人面前維持著帝國大佐的體面。
他走到九條綾子身邊坐下,呼吸粗重。
野田重威第三個進場。
他大踏步走進來,厚重的軍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他的滿臉絡腮鬍因為長時間的憋屈而顯得更加狂亂,臉色漲紅,眼神兇狠地掃視著四周,活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
陳適最後一個走入宴會廳。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裝,步伐從容。
他在主桌屬於自己的位置坐下。旁邊原本留給石田光實的椅子,空著。石田光實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死活不肯出來。
陳適端起服務員倒好的清水,輕輕抿了一口。
水杯放下的一瞬間,他的目光在極短的時間內掃過全場。
角落裡不動如山的明樓。
側面陰冷如蛇的朴昌植。
暴躁易怒的野田重威。
虛弱卻故作鎮定的九條信武。
所有的材料都已經備齊。
陳適靠在椅背上。他知道,這場通報會,就是引爆這個火藥桶的最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