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適沒有回答。
他脫下風衣,隨手扔在沙發上。他走到房間的一側牆壁前。
這是一面承重牆。隔壁是空置的套房。
陳適抬起右手。屈起食指和中指的指節,在暗紅色的壁紙上輕輕敲擊。
「篤、篤。」
聲音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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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右移動了兩步,再次敲擊。
「篤、篤。」
依然沉悶。
他繼續移動,走到靠近浴室的牆角位置。手指再次落下。
「咚、咚。」
聲音變了。不再是沉悶的實心牆體回音,而是帶有一種極其空洞的震盪感。
陳適收回手。他看著這面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宮庶。你懂建築嗎?」陳適轉過身。
宮庶愣了一下:「懂一點。這飯店是鋼筋混凝土結構,很結實。」
「結實是表象。」陳適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這棟飯店是東瀛軍方出資,半島資本家承建的。半島的包工頭,最擅長的就是偷工減料。」
陳適喝了一口水。
「我們只需要調查一下,就能夠知道,這裡對我們到底有沒有利了。」
門外傳來密集的軍靴砸地聲。
影山健太正在布置他的鐵桶。
頂層樓梯口。兩挺九二式重機槍架在沙袋後。黃銅彈鏈拖在紅地毯上,泛著冷光。四名憲兵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分列兩側。另有兩名軍官握著南部十四式手槍,來回巡視。
影山健太眼底青黑,布滿血絲。他盯著面前的守衛軍官,下達死命令。
「除大島將軍本人外,任何人試圖進入頂層,先鳴槍警告。」影山健太聲音嘶啞,「警告後三秒內不退出,直接擊斃。」
軍官立正低頭:「哈依!如果是住在頂層的客人要下樓呢?」
影山健太沉默兩秒。
「可以下樓。」影山健太語氣森寒,「必須有一名憲兵全程陪同。回來時,搜身。沒有例外。」
二樓走廊。
飯店原有的半島籍服務員排成一長排。他們低著頭,瑟瑟發抖。
「全趕出去。」影山健太走下樓梯,揮了揮手。
憲兵上前,用槍托猛砸服務員的後背。驅趕他們走向後門。有人試圖回頭拿私人物品,被憲兵一腳踹翻在地。慘叫聲和哭聲在走廊里迴蕩。
另一側樓梯。
幾十名年輕女人拎著統一的黑色行李箱,安靜地上樓。她們穿著黑白相間的女僕裝。步伐穩健,眼神銳利。
影山健太掃過她們的手。這些女人的虎口處,全都布滿厚厚的老繭。這是他從魔都特高課外勤中緊急抽調的精銳女特務。
「廚房、布草間、前台、送餐,全部由你們接管。」影山健太看著這些女特務,「你們的任務不是服務,是觀察。記下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不正常的行為。每晚向我單獨匯報。」
女特務們齊聲應答,迅速散開。
飯店最底層。
這裡原本是儲藏紅酒的地窖。鐵門厚重,只有一條單向通道。
十幾名重裝憲兵將宋致遠押送進去。憲兵拿來重鐐,將宋致遠的手腳死死固定在牆壁的鐵環上。地窖內潮濕陰冷,空氣中瀰漫著霉味。頭頂只有一盞昏黃的白熾燈。
影山健太走進地窖。他抬頭檢查通風口。只有拳頭大小,裡面焊著死鐵條。他又轉身檢查門鎖。三道粗壯的鐵栓,外加一把德制密碼鎖。
影山健太蹲下身,看著蜷縮在牆角的宋致遠。
「你很值錢。」影山健太扯動嘴角,「你是我的誘餌。只要那個鬼來殺你,我就能抓住他。」
宋致遠滿臉污垢,牙齒劇烈打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影山健太站起身,轉頭看向守衛軍官。
「五人守在地窖門口,五人在隔壁房間待命。輪換制,不准合眼。」影山健太下達最後一道指令。
頂層,陳適對面的套房。
石田光實衝進房間。他反手關上橡木門,擰死反鎖旋鈕,掛上粗壯的金屬安全鏈。
這還不夠。
石田光實大口喘著粗氣,拖動房間裡的梳妝檯。實木家具摩擦地毯,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把梳妝檯頂在門後。接著是單人沙發、床頭櫃、茶几。所有能移動的家具,全部被他堆疊在房門處。
做完這一切,石田光實搬過一把餐椅,放在房間正中央。
他坐下。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那瓶未開封的紅酒,放在腳邊。又拔出白朗寧手槍,退出彈匣看了一眼黃澄澄的子彈,重新推入,拉筒上膛。手槍平放在膝蓋上。
他就這樣坐在椅子上,死死盯著那扇被家具堵死的房門。一動不動。
窗外傳來樓下憲兵換崗的整齊腳步聲。
石田光實猛地轉頭,握槍的手劇烈抖動了一下。他咽下一口唾沫,神經質地自言自語。
「武田君在對面。他會保護我的。」石田光實聲音發顫,「他救過我一次,就能救我第二次。只要跟著他,就能活命。」
一層,備餐室對面的狹小雜物間。
金大成和崔德浩被憲兵強行安排在這裡休息。房間裡堆滿廢棄的斷腿桌椅和發霉的桌布。空氣渾濁。
崔德浩站在窗邊。他雙手死死攥著滿是灰塵的窗框。
金大成坐在一張勉強能支撐的三條腿椅子上。他低著頭,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煙霧繚繞。
窗外,幾十名半島偽軍警察被東瀛憲兵呼來喝去,做著最外圍的苦力活和警戒工作。
崔德浩猛地一拳砸在窗框上。木屑剝落。
「畜生。」崔德浩咬牙切齒,「這些東瀛人根本沒把我們當人看。」
金大成彈掉菸灰,聲音低沉:「說這些有用嗎?」
「朴正赫死了。」崔德浩轉過身,胸口劇烈起伏,「我們的人死了。連屍首都沒有。餵了鯊魚。我們連問都不能問?」
金大成抬起頭,看著崔德浩。
「朴正赫那個軟骨頭,連殺雞都不敢看。」金大成反問,「他敢殺東瀛商會會長?」
崔德浩當然不信。
「那他們為什麼殺他?」崔德浩問。
「需要替死鬼。」金大成把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碾滅,「船上出事,大島兜不住。隨便找個沒有背景的半島人殺了了事。反正我們不敢翻案。」
狹小的雜物間裡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