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出起火原因了嗎?」大島平八郎的聲音極其沙啞。
一名負責勘查的憲兵少佐走上前,低下頭。
「將軍,房間損毀太嚴重,所有的易燃物都燒成了灰。初步推斷……可能是近衛男爵睡前抽雪茄,火星掉落在了波斯地毯上,或者是線路短路引發的……」
「放屁!!」
大島平八郎突然爆發,猛地一腳將那名少佐踹翻在黑水裡。
他拔出軍刀,在廢墟里亂砍亂劈。焦黑的木板火星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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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又是意外?!」
大島平八郎紅著眼睛,嘶吼聲在走廊里迴蕩。
「這艘船上沒有意外!有人在殺人!有人在把帝國的高層宰殺!」
他越砍越用力,軍刀的刀刃卷了邊。
大島平八郎停下動作,用刀拄著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精神防線徹底崩塌。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影山健太。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傲慢與訓斥,反而多了一種近乎絕望的癲狂。
「影山……」大島平八郎咬著牙,聲音發顫,「你昨天說……這艘船上,有髒東西?」
影山健太猛地抬起頭。
他看著大島赤紅的眼睛,渾身發冷。
大島平八郎,這位堅定的唯物主義軍人,在連續的、毫無破綻的死亡面前,終於被逼瘋了。他開始懷疑科學,懷疑邏輯,向未知的恐懼低頭。
「將軍……」影山健太不敢接話。
大島平八郎一把揪住影山的衣領,將他拉到近前。
「封鎖頂層!除了那些大人物,誰也不准上來!」大島平八郎壓低聲音,語氣森寒,「還有,把底艙看死了!增加三倍……不,五倍兵力!把機槍架在走廊上!」
大島平八郎鬆開手,指著底艙的方向。
「如果連那個姓宋的叛徒也死了,我們倆,就直接跳太平洋!」
底艙。
宋致遠縮在鐵柵欄後,聽著頭頂隱隱傳來的騷亂聲,尿液再次浸濕了褲襠。
他不知道上面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死神正在一層一層地往下走。
很快,就會走到他面前。
近衛勛死後的第二天上午。
大和丸號二層,大會議室。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阻擋了外界陰沉的天光。室內只開著幾盞壁燈,光線昏黃壓抑。空氣中依然殘留著揮之不去的焦糊味。
大島平八郎站在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他雙眼赤紅,眼眶深陷,軍裝領口的扣子崩開了一顆。
「啪!」
大島平八郎將一沓現場勘查報告狠狠砸在桌面上。紙張散開,滑到眾人面前。
「勘查結果出來了。」大島平八郎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聲音沙啞,「線路老化引發短路,點燃了波斯地毯。近衛男爵的死,是一場純粹的意外。沒有任何人為破壞的痕跡。」
會議室內死寂了兩秒。
「意外?」
石田光實坐在左側第二個位置。他猛地抬起頭,神經質地扯了扯領帶。他的眼袋極重,雙手死死扣著桌沿,指甲刮擦木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小野寺會長突發惡疾,是意外。金寶福喝威士忌猝死,是意外。現在,堂堂內閣特使、皇室外戚,在自己的豪華套房裡被燒成了一截焦炭,你告訴我,這也是意外?!」
石田光實猛地站起身,聲音尖銳破音:「大島將軍!你把我們當三歲小孩嗎!下一個意外是不是就輪到我了!」
大島平八郎臉色鐵青,直起身子:「石田總裁,請注意你的言辭。軍醫和痕跡專家的報告寫得清清楚楚……」
「去他媽的報告!」
野田重威一腳踹翻了身後的實木椅子。他大步跨到桌前,滿臉絡腮鬍因為憤怒而劇烈抖動。他伸出粗壯的手指,直接點在大島平八郎的鼻尖上。
「廢物就是廢物!你連個兇手的毛都摸不到!你手下那幫憲兵除了會洗地,還會幹什麼?」野田重威唾沫星子橫飛,眼底滿是戾氣,「老子在滿洲殺人的時候,你還在本土喝奶!從現在起,憲兵隊不准靠近我的艙室半步!誰敢靠近,老子直接斃了他!」
大島平八郎握緊雙拳,手背青筋暴起。他堂堂少將,被一個同級別的將領當眾指著鼻子罵,這是奇恥大辱。
「野田,你敢藐視軍法?」大島平八郎咬牙切齒。
「藐視你又怎樣?」野田重威冷笑,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大島將軍。」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斷了即將爆發的衝突。
九條綾子端坐在右側首位。她穿著一身素黑色的和服,妝容精緻,神色毫無波瀾。她沒有看大島,也沒有看野田,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撇去浮沫。
「不管是不是意外,我們都不打算把命交給你了。」九條綾子放下茶杯,抬眼直視大島平八郎,「從今晚起,特等艙區域劃為自治安全區。由我們各家的私人保鏢、浪人接管。憲兵隊只需守住外圍樓梯通道。」
大島平八郎瞳孔一縮:「九條夫人,這是奪權。在軍艦上,這是叛亂!」
「大和丸號是郵輪,不是軍艦。」九條綾子語氣平淡,卻透著絕對的壓迫感,「如果你不同意,等船靠岸,九條家、石田家,還有近衛家族的人,會聯名向內閣和大本營參你一本。大島將軍,你覺得,你保得住頭頂的烏紗帽,還是保得住脖子上的腦袋?」
大島平八郎呼吸一滯。
他看向坐在九條綾子對面的陳適。
陳適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米色休閒西裝,正慢條斯理地把玩著手裡的純銀打火機。
「武田閣下。」大島平八郎聲音乾澀,試圖尋找最後的同盟,「您是天蝗授勳的貴族,您也覺得憲兵隊不可信嗎?」
陳適停下轉動打火機的動作。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大島平八郎那張強撐著威嚴的臉。
「大島將軍。」陳適語氣溫和,「我贊同九條夫人的提議。專業的事,讓專業的人做。憲兵隊負責外圍警戒,內部由我們自己人防守。這樣,大家都能睡個好覺。」
陳適表態,壓死了最後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