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適在他對面三步外就座。
「先下一盤棋。」淺野信二說。
他的身側,不知什麼時候擺了一副圍棋。棋盤是舊的,邊角磨出了圓潤的弧度,棋子是雲子,黑白分明。
陳適看了看棋盤,又看了看那把短刀。
「將軍不急?」
「急了一輩子。」淺野信二拿起一顆黑子,指尖捻了捻,「最後這一會兒,不急了。」
他把黑子落在星位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陳適取了白子,應在對角。
開局平淡無奇。淺野信二落子的速度不快不慢,布局四平八穩,和他以往那種凌厲刁鑽的路數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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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手的時候,陳適已經摸清了他今天的棋路。
穩。
不再追求那種殺棋的快感,不再用刀鋒一樣的手筋去逼殺。每一手都在找平衡,找呼吸,像一個人終於肯好好走路,不再拼命跑。
「將軍的棋,和上次不一樣了。」陳適落下第二十三手。
淺野信二笑了一下。「之前那盤棋我下得急,想贏,每一手都在搶先。」
他把一顆黑子放在三三位上,動作很輕。
「現在不想贏了?」
「想不想已經不重要了。」淺野信二看著棋盤,「下到這步田地,勝負已定。再掙扎,只會把棋形下得越來越難看。」
陳適點了點頭,沒有接話,落了一手白。
棋局進入中盤。
淺野信二的黑棋在右下角圍了一塊不大不小的實地,安安穩穩,不貪不搶。而陳適的白棋則在外圍拉出了一道厚勢,還沒發力,但隱隱有合圍之勢。
淺野信二盯著盤面看了許久。
「武田先生,你這盤棋的下法,讓我想起一個人。」
「哦?」
「一個我沒見過面的對手。」淺野信二的手指停在棋罐邊緣,「從們開始對弈後,他一步一步地收緊網,每一手看起來都是閒著,不像在攻擊。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我的大龍已經沒氣了。」
陳適拈起一顆白子。
「興許不是他下得好。」他說,「是你自己走進了沒氣的地方。」
淺野信二抬起頭。
陳適將白子落在盤面中央,不偏不倚。
「將軍,你看這盤棋。你的黑子在角上活了,看起來穩。但角部的實地,撐不起全局。外面的厚勢只要一動,裡面就是死棋。」
他抬手指了指棋盤的邊界。
「一盤棋如此,一場仗也是如此。只盯著眼前這幾個角,占了華北,占了華中,看起來處處有實地。但外面呢?」
淺野信二的眉頭皺了起來。
「太平洋那一圈,英美法荷,那是外勢。你以為他們只是旁觀者?他們是還沒落下來的那幾手白棋。」
陳適的聲音不高,語速卻放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落:「等那幾手棋一落,角上的實地就不是實地了,而是牢籠。」
淺野信二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陳適看了好幾秒,眼神從平靜變成了銳利。
「武田先生。」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你這番話,說的不只是棋。」
陳適笑了笑。
「隨便說說。」
淺野信二沒有笑。他低下頭,重新審視棋盤,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將手裡的黑子放回棋罐。
「不下了。」
他伸手,將棋盤推到一邊。白布上只剩下那把短刀,燈火映著冷削的刃口。
「帝國不會輸。」淺野信二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沒有看到外勢落子的那一天,不代表那一天會來。」
他的目光平視前方,穿過陳適,穿過這間和室,落在某個極遠的地方。
「我只是……沒有等到贏的那天。」
陳適看著淺野信二的側臉。
燈火照著他稜角分明的顴骨,映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寧靜。一個將死之人,嘴裡說的最後一句話,居然還是「帝國不會輸「。
陳適差點笑出聲來。
「將軍。「他開口,語氣比剛才鬆了一些,像是棋局結束後的閒聊,「你真覺得,帝國吞得下去?「
淺野信二的目光移回來。
「夏國的版圖,從北到南,從東到西,這是多大一塊地方?「陳適拈著一顆白子沒有放回棋罐,在指尖慢慢轉,「四萬萬人,往少了算。你們那點兵力鋪上去,占一個省要多少人?守住一條鐵路線又要多少人?「
他把白子放在棋盤邊緣,輕輕一彈。
棋子滾過棋盤,碰翻了三顆黑子。
「占了城市,占不了山。占了平原,堵不住游擊。就算把沿海全拿下來,內陸還有大後方撐著。越打越深,補給線越長,包袱越重。「
陳適抬眼。
「這盤棋,不是角上那點實地能撐住的。「
淺野信二的臉色變了。
不是一下子變的,而是一層一層地褪。先是嘴角那點平和的笑消失了,然後眼神收緊,最後整張臉沉下來,像水面結冰。
「武田君。「他的聲音壓低了,「我請你來,不是聽這個的。「
陳適沒有停。
「華中之狐。「他念出這四個字,語速放慢,像在品一道菜的味道。「好大的名頭。淺野信二將軍,在華中經營了三年,專門針對各個抗日組織的情報網絡。手段靈活,嗅覺敏銳,不擇手段,行事狡詐,確實配得上這個'狐'字。「
淺野信二的瞳孔收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這些?「
陳適沒有回答,繼續往下說。
「脅迫平民提供線人情報,以家屬為要挾逼迫投誠。有一次,你抓不住「抗日分子」,以示警告,就把附近住戶十七個人,就地槍決。連帶村里跑不動的老人和還在吃奶的孩子。「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但速度快起來了,一句接一句,不給對方插嘴的間隙。
「還有一次清剿,你的人把情報站的三個聯絡員活活灌了三壺辣椒水,灌完掛在城門口示眾…「
「夠了!「
淺野信二猛地抬手,右手本能地往腰間摸。摸了個空。腰間沒有軍刀,只有那條白色的帛帶。
他重新看向陳適。
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面對同胞的坦然,也不是面對介錯人的信任。那是一種突然意識到什麼的、瞳孔急劇放大的驚悸。
「你……到底是誰?「
陳適把手裡最後一顆白子放在桌上。
然後他笑了。
不是武田幸隆那種得體的、帶著商人圓滑的微笑。是另一種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底什麼溫度都沒有。
他開口。
這一回,說的是中文。
「你應該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