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野將軍,這個忙……」陳適皺了皺眉,「我只是個商人。這種事,找你的部下更合適。」
淺野信二的嘴角扯了一下。「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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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多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陳適當然知道影山健太已經和他決裂了。但「武田幸隆」不該知道這些細節。他沉吟了一下。
「何須如此?將軍還年輕,事情總有轉機的——」
「沒有轉機了。」淺野信二打斷他,語氣不重,但很確定。「有些事,你不了解。大本營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他走回桌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一枚舊軍刀的刀鐔。黃銅的,磨得發亮,上面刻著淺野家的家紋。
「我父親傳給我的。」淺野信二看著那枚刀鐔,「他當年也是自己選的路。只不過,他身邊有人幫他走完最後一步。」
他抬頭,直視陳適。
「武田先生,你我雖然交情不深,但你是武家出身,懂得這件事的分量。我在這座城裡,已經找不到第二個合適的人了。」
陳適沉默了十秒。
這十秒里,他的表情是「武田幸隆」該有的樣子——為難,糾結,帶著一點同胞之間不忍拒絕的人情味。
「……什麼時候?」
「明天,日落之前。」淺野信二的聲音終於鬆弛下來,像是卸掉了身上最後一件東西。「地點、刀具,我來準備。你只需要到場。」
陳適緩緩點了一下頭。
淺野信二拿起桌上的刀鐔,小心地收回口袋。他朝陳適深深鞠了一躬——不是軍禮,是一個人向另一個人表達最後的請託。
起身後,他轉身往樓梯走去。這次的步子比來時穩了許多。
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下,越來越遠。
樓下的門響了一聲。
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陳適獨自坐在二樓。面前兩隻空了的酒杯,一碟沒動過的花生米。
窗外的梧桐樹沙沙地響。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他笑了。
沒出聲,就是嘴角咧開,肩膀抖了兩下。
自己挖坑、下套、造假幣、攪垮中儲券、逼死賀家、炸他的人、斷他的路。
從頭殺到尾的那個人,就坐在他對面,請他喝了三杯酒,最後還誠懇地拜託他:
幫我體面地死。
鬼子剖腹,就是為了所謂的「體面」,當然實際上純粹是在逃避罷了。
但問題來了,至少這種表面的體面還是要維持的。
一般來說剖腹是不會直接死的,肚子劃開之後,腸子會湧出來,人更是會疼到滿地打滾,內臟血液滿屋子都是,未免也太不體面了。
而介錯人,就是在剖腹之後補上一刀,讓人「體面」的。
只不過他沒有想到,最後竟然是找到了自己。
陳適搖了搖頭,把剩下的茶喝完。
「這淺野信二,」他輕聲自語,「臨了臨了,還給我找活兒干。」
切腹的手續,非常複雜。
不是拿刀剌兩下就行的。
淺野信二把申請書遞上去之後,大本營的回覆快得不正常。
批文當天就到了,措辭簡短,甚至稱得上體貼——「准。」
附帶的只有一份格式化的自願書模板,以及流程備忘:本人、介錯人、輔助介錯、見證人各一名。
淺野信二提出的條件也寫在了報告裡。介錯人由武田幸隆擔任。
儀式中,房內只留本人與介錯人兩人。輔助介錯、見證人及其餘相關人員一律守在室外。
大本營全部批了。
正常的話,輔助介錯人跟見證人,都要全程在場見證才行。
不過已經沒有人在意淺野信二的死法是否合乎傳統。他們只在意他快點死,乾淨利落地把這件事了結。
影山健太全程負責協調布置。
他做得極為用心。
選的地點是虹口一處日式別院,平時用作軍官休養。院子裡有枯山水庭園,碎石紋路耙得整齊。正房十二疊大的和室,榻榻米是新換的。
影山健太親自監督人鋪設白布。從入口到室內正中,白布覆蓋了整條通道和跪坐的區域。刀具架上擺著一柄短刀,刀鞘樸素,刃口重新研磨過,能映出天花板的木紋。
他還替淺野信二準備了一套全白的和服,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更衣室的矮柜上。
所有事情他都做得一絲不苟,甚至多跑了兩趟確認白布的接縫有沒有翹邊。
……
儀式定在黃昏。
陳適到的時候,太陽還掛在屋脊上方,把庭院裡的碎石照出一層暖色。
他穿了一身素色和服,腰間繫著窄幅帛帶,腳踩木屐,走在碎石小徑上發出有節奏的咔嗒聲。
別院門口站著四個人。
見證人是從領事館調來的一個參事官,五十出頭,戴金絲眼鏡。輔助介錯是原來淺野信二手下的一個大尉,臉色灰白,站在一旁像根木樁。
影山健太也在。
他穿著軍常服,手背在身後,看見陳適走過來,微微躬身行禮。
陳適回了一禮,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下。
影山健太的表情毫無破綻,恭敬、肅穆,帶著恰當程度的哀傷。
見證人上前一步,手裡拿著那份自願書。
「武田先生,按照程序,需要您確認介錯人身份,並在這裡簽字。」
陳適接過文件,掃了一遍,簽上「武田幸隆」四個字。
見證人收好文件,又展開另一份。
「這是淺野信二將軍本人的自願聲明。我現在宣讀。」
他清了清嗓子,用日語念了一遍。內容無非是自願承擔全部責任、以死謝罪之類的套話。念到最後一句「懇請帝國寬恕」時,他的聲音抖了一下。
念完,收好。
「接下來,請武田先生入室。淺野將軍已經準備好了。」
參事官和大尉退到走廊盡頭。影山健太最後看了一眼和室的方向,轉身站到了廊下的柱子旁邊,面朝庭院,背對房門。
陳適推開拉門,走了進去。
……
和室里點著兩盞低矮的座燈。白布鋪得很平整,將整個空間罩上了一層冷調。
淺野信二跪坐在正中,穿著那身全白的和服。
和兩天前茶樓里那個頹唐的樣子判若兩人。頭髮梳得整齊,颳了鬍子,脊背挺直。
他面前的短刀橫放在木架上,刀鞘已經去掉了,刃口向內。
但他沒有第一時間去碰那把刀。
「武田先生,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