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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我需要你幫我介錯

  說話的人沒有報名字,但那個聲音,淺野信二太熟悉了。

  參謀本部的那位大人,平時連正面對話都不會給他機會的人物。

  「淺野,你給帝國惹了多大的麻煩,你清楚嗎?」

  「是,我——」

  「閉嘴。我沒有讓你說話。」

  淺野信二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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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個國家的聯合照會。路透社的頭條。外務省一整天都在滅火。南方作戰的前期準備,險些因為你的愚蠢而暴露。」

  淺野信二的汗從鬢角滑下來,順著脖子流進衣領里。

  「中儲券的失敗,大本營可以給你時間。外交上的失誤,大本營可以替你擦屁股。但你擅自調動兵力,對租界發動武裝行動——」

  對面停了一拍。

  那一拍的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沉重。

  「這件事,你一個人負全部責任。」

  淺野信二張了張嘴。

  「所有的,全部的,從頭到尾的責任,都是你淺野信二個人的行為。與帝國無關,與大本營無關,與陸軍省無關。你聽明白了嗎?」

  「……哈伊。」

  「淺野。」對面的聲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幾乎像是在耳語,「你應該知道,我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電話掛斷。

  忙音刺耳地響著,像一根細針扎在鼓膜上。

  淺野信二舉著聽筒,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全部責任。與帝國無關。

  這是讓他死。

  用自己的死,把這件事徹底了結。對外,是一個失控軍官的個人行為;對內,大本營幹乾淨淨,沒有半點牽連。

  他緩緩放下聽筒。

  辦公桌上,那把軍刀靜靜地躺在刀架上。刀鞘上的菊紋,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淺野信二盯著那把刀,目光渙散。

  他想起自己剛到魔都的那天,站在外灘的江堤上,意氣風發。

  華中之狐。

  多好聽的名號。

  現在,狐狸被自己的尾巴絆倒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虹口的街道上燈火昏暗,幾個巡邏的士兵經過樓下,腳步聲整齊劃一。

  他們還不知道,他們的將軍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

  下午三點,茶樓里沒什麼客人。二樓只開了一半的燈,窗戶半敞著,外頭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隨風一晃一晃。

  陳適坐在靠窗的位子,手邊一壺鐵觀音,一碟花生米,翻著當天的各種各樣報紙。

  報紙的頭版,全是租界武裝衝突事件的後續報導。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不重,但拖沓。像是每邁一步都要猶豫一下,考慮要不要邁第二步。

  陳適抬頭。

  淺野信二站在樓梯口。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便裝西服,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敞著。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不少,亂蓬蓬地貼在額頭上。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什麼東西。

  他掃了一眼二樓的布局,目光經過陳適時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然後,他在角落的一張桌前坐下來。

  沒有叫茶。也沒有叫酒。就那麼坐著,兩手平放在桌上,看著窗外。

  陳適觀察了他三十秒。

  這個姿態,不像是來喝東西的。像是來找一個地方坐一坐,或者說,找一個地方等死。

  陳適放下報紙,端著自己的茶壺走過去。

  「淺野將軍?」

  淺野信二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面前這個穿著考究和服的東瀛商人,用了兩秒鐘才對上號。

  「武田……先生。」

  「難得在這裡遇見。」陳適在他對面坐下,自自然然,像是碰見了一個不太熟的老鄉。「一個人?」

  淺野信二沒有回答。

  陳適也不在意,抬手招呼夥計。「拿瓶清酒來。溫的。」

  酒端上來。陳適給兩個杯子都倒滿,推了一杯過去。

  淺野信二看著那杯酒,沉默了一會兒,端起來,一口乾了。

  陳適給他續上。

  「將軍氣色不太好。」陳適的語氣就是普通的關心,不多不少。「最近事情多?」

  淺野信二又幹了一杯。放下杯子,忽然笑了一聲。

  那個笑很乾,像砂紙在木頭上蹭了一下。

  「武田先生,你在魔都做生意,順風順水。大概不知道,有些人的日子,已經過不下去了。」

  陳適給他倒第三杯。「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淺野信二沒有接話。他端著酒杯,盯著杯中清亮的液體,像是在裡面找什麼東西。

  陳適也不催。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了一陣。窗外梧桐葉落了幾片,飄到窗台上。

  「武田先生。」淺野信二開口了,聲音低下去,「你有沒有過這種時候,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用盡了所有辦法,最後發現,從一開始就輸了。」

  陳適想了想。「有過。」

  「怎麼過來的?」

  「放下了。」陳適說得很淡。「有些事,越抓越緊,反而越握不住。不如鬆手。鬆手了,反倒輕鬆。」

  淺野信二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陳適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淺野君,人活一輩子,執念太重,是會把自己壓垮的。有些東西該放,就得放。放下了,也是一種體面。」

  體面。

  這兩個字落進淺野信二的耳朵里,在他空蕩蕩的腦子裡轉了一圈。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兩個字了。

  大本營用電話通知他去死的時候,沒有提體面。影山健太背叛他的時候,沒有提體面。那二十一個死在工廠里的士兵,更沒有什麼體面可言。

  但他是淺野信二。華中之狐。即便是死,也該有一個武士的死法。

  他把杯子裡最後一點酒喝完,放下杯子,坐直了身體。

  「武田先生,多謝你的酒。」

  陳適擺手。「不值什麼。」

  淺野信二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了。

  他回過頭,看著陳適,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掂量一件事該不該開口。

  「武田先生……我還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陳適抬眼。「你說。」

  「我需要一個介錯人。」

  空氣安靜了兩拍。

  陳適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淺野信二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猶豫,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已經做好決定之後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