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過去了。
屋外嘈雜的人聲漸漸平息,會議室頭頂的白熾燈驟然亮起。
光線忽明忽暗,帶著一陣輕微的嗡鳴,看得出來並不是市政市電。
窗外隱約傳來發電機突突的轟鳴,低沉又粗糙,填滿了夜晚的空曠。
電通了,人心卻沒穩。
林曉掀簾進門,抬手揉了揉眉心,臉上沒了之前的從容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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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桌邊站定,指尖輕輕抵著桌沿,語氣帶著幾分無力。
「何市長,我挨個和村民溝通過了,情況屬實,這批征地補償款,鎮上的老百姓確實一分錢都沒拿到。」
何凱抬眼,眼底早已沒了半分溫度。
他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節奏緩慢,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林總,這事和企業無關,是我們政府內部的問題,今晚,必須徹底解決。」
不用細查深究,其中的門道他一眼就能看透。
這片地是實打實的鹽鹼荒灘,寸草難生,幾十年沒人耕種、沒人爭搶,常年荒置。村民不可能無緣無故鬧事,更不可能早不鬧、晚不鬧。
偏偏林曉砸下幾千萬真金白銀,樁基剛落地、項目剛鋪開,征地鬧事的風波就準時爆發。
要麼是層層截留,錢款壓根沒落到村民口袋;要麼就是有人眼紅外來企業投資,故意煽動造勢,想借著村民的嘴,逼停項目、從中牟利。
針對性,太強了。
屋外車燈一晃,兩道刺眼光束穿透夜色,徑直打到板房門口。
沙嶼鎮黨委書記郝春來,第一個到場。
矮胖的身材,一身緊繃的正裝,臉上堆滿鬆軟的贅肉,走起路來渾身微微晃動。
之前林曉、項目負責人輪番打電話,他全程拒接失聯,杳無音信。
可林曉東一個市府電話打過去,他立馬火速趕至。
妥妥的看人下菜碟。
郝春來推門而入,臉上掛著滴水不漏的客套笑意,快步湊到何凱身前,姿態放得極低。
「何市長!您深夜蒞臨我鎮視察工作,怎麼也不提前讓市府辦通個氣?我們也好提前籌備,列隊迎接,儘儘地主之誼啊!」
何凱抬眼掃他一眼,語氣平淡,沒有半分寒暄的意味。
「不用搞那些虛的。郝春來,我問你,睢龍集團在你們鎮的投資項目,手續、程序、征地環節,有沒有問題?」
郝春來臉上的笑意半點沒變,眼底卻飛快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圓滑掩蓋。
「何市長,鎮黨委對優質招商引資項目,向來是百分百支持、全力配合!」
他話說得漂亮,卻全程避實就虛,輕輕一推,把鍋甩得乾乾淨淨。
「只不過具體的征地報批、款項發放、流程落地,都是鎮政府這邊牽頭落實,劉鎮長今天去市里匯報工作沒有回來,具體細節我這邊掌握得不夠細緻。」
何凱盯著他,語氣陡然沉了幾分。
「所以,你什麼都不知道?」
短短七個字,沒有斥責,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郝春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連忙擺手辯解,語氣愈發圓滑。
「何市長,我是黨委主抓統籌大局的,具體落地執行本來就是政府條線的工作,細節流程、款項發放,確實是鎮政府在跟進,我不敢亂發言、亂表態,怕說錯話誤了工作。」
何凱不再看他。
老油條的為官之道,就是遇事推諉、出事躲責、一問三不知。
從他嘴裡,半句有用的實話都掏不出來。
板房內瞬間陷入沉寂,發電機的轟鳴隔著門板傳進來,襯得屋內的氣氛愈發壓抑。
沒過幾分鐘,屋外再次傳來接連不斷的剎車聲。
三輛公務車依次駛入工地,車燈次第熄滅。
副市長張利民帶隊,身後緊跟著國土局局長王為民、住建局局長吳安平,柳城官場人稱項目建設的「哼哈二將」,盡數到齊。
一行人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夜間趕路的風塵。
何凱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間,抬眼看向張利民。
「張市長,深夜緊急把你們喊過來,辛苦各位。我就一個問題,睢龍集團沙嶼鎮項目,市級層面的審批、備案、征地手續,有沒有違規、有沒有漏洞?」
張利民下意識側頭,看向身側兩位直屬局長。
王為民立刻上前半步,率先開口,語氣篤定。
「何市長,國土板塊手續齊全、流程合規,而且已經全部完成了,都是林市長親自督辦的,絕對沒有任何問題。」
話音剛落,吳安平立刻接話補位,口徑高度統一。
「住建這邊也是一樣,施工圖審查、項目備案、施工許可,所有環節合規合法,質監站全程跟進監督,程序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兩人一唱一和,把市級層面的責任摘得乾乾淨淨。
何凱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
「手續沒問題,審批沒問題,流程沒問題。」
「那幾十號村民拿不到補償款、堵工鬧事的問題,到底出在哪個環節?」
一句話,再次凍住全場。
方才還爭相開口的眾人,瞬間集體噤聲。
沒人接話,沒人對視,一個個要麼低頭看地面,要麼目視前方裝沉穩,板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心知肚明,問題出在基層鄉鎮,但沒人願意主動捅破這層窗戶紙,誰都不想無端得罪人、背黑鍋。
就在死寂僵持之際,會議室大門被人猛地推開。
夜風裹脅著涼意灌了進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口,襯衫領口微亂,額角帶著細汗,神色局促不安。
是沙嶼鎮新任鎮長劉強。
林曉東見狀,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語氣帶著幾分怒意,當場發難。
「劉強!你看看你們鎮上幹的好事!一點征地款項的小事,鬧得人家企業停了工,深夜驚動市里一眾領導,像什麼樣子!」
何凱抬手,輕輕往下一壓。
「曉東,坐下。」
簡單三個字,瞬間壓住了場面。
何凱抬眼打量著門口的劉強。
這人他雖未曾當面見過,但履歷信息早已爛熟於心。
前段時間幹部調整中剛剛提拔上任的年輕鎮長,算是體制內的新銳力量。
此刻的劉強,明顯被屋內的高壓氛圍震懾住了。
市里主要領導、分管副市長、兩大局局長齊聚狹小板房,陣容空前。
他雙手侷促地貼在褲縫兩側,身子微微緊繃,遲遲不敢邁步入座。
「不用緊張,坐下說。」何凱再次抬手示意,語氣聽不出喜怒。
劉強這才拘謹地挪步上前,半邊屁股挨著椅子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渾身僵硬。
「何、何市長……這件事我真的不清楚,我上任時間不長,征地補償的相關帳目、發放流程,都是之前遺留的工作……」
話沒說完,一旁的郝春來立刻開口打斷,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嚴肅,儼然一副秉公盡責的模樣。
「劉鎮長,工作出了問題就直面問題、解決問題,不要一味推脫責任!當下最重要的是化解矛盾、平息事態,至於過往遺留問題,後續可以慢慢梳理……」
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狡猾至極。
一邊逼著年輕的劉強背鍋擔責,一邊悄悄把自己徹底摘出去,算計展露無遺。
何凱眉頭驟然蹙起,眼神凌厲地看向郝春來。
「郝書記,我沒讓你插話。」
短短一句,直接打斷對方的表演。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郝春來臉上的圓滑笑意徹底僵住,眼底閃過一絲窘迫,乖乖閉了嘴。
何凱目光落回劉強身上,字句清晰,擲地有聲。
「我清楚,這是你上任之前的遺留問題,不刻意追責你的過往責任。」
「但我現在只問一句,鎮上黨委、政府班子,有沒有人清楚,這筆足額撥付的征地補償款,到底有沒有發放到村民手裡?」
問題直擊核心,沒有半點迂迴。
板房內的氣氛瞬間抵達冰點,所有人的心思都被釘在了這筆失蹤的款項上。
誰都清楚,今晚這事,再也糊弄不過去、遮掩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