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敢接何凱的話,沒人敢抬頭對視。
郝春來垂著腦袋,下頜緊貼胸口,臉上的贅肉垮著,全程裝聾作啞,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妄圖矇混過關。
劉強坐在椅子邊緣,身子微微前傾,指尖死死扣著膝蓋褲縫,反覆糾結幾番,終於抬眼,先瞥了一眼身旁沉默的郝春來,才轉頭看向何凱。
「何市長,我可以百分百確定,鎮上村民確實一分補償款都沒拿到,但這筆市里足額撥付下來的征地資金,具體流向、經手人員,我剛上任,確實查不清楚。」
何凱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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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底莫名生出幾分共情。劉強新晉履職,空降沙嶼鎮,處境孤立無援,眼前的困局,和初到柳城、處處被掣肘的自己如出一轍。
說白了,都是老班子遺留爛攤子的接盤俠。
但共情歸共情,公職底線、工作責任容不得半點含糊。
何凱目光沉沉落在劉強身上,語氣冷靜且堅定。
「劉強,你現在是沙嶼鎮鎮長,全鎮政務、民生兜底歸你管,不管問題是不是遺留問題,只要出在你的任期里,你就有責任、有義務徹底解決。」
劉強喉結滾動,臉色漲得微紅,語氣帶著幾分侷促與無奈。
「何市長,可是鎮財政帳面一直吃緊,我們根本沒有多餘資金先行墊付……」
「我什麼時候讓你動用鎮財政資金了?」
何凱直接出聲打斷,話語乾脆利落,堵得劉強瞬間啞口無言。
劉強張了張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窘迫地低下頭,臉頰漲得通紅,徹底沒了聲響。
沉寂片刻,一直裝死的郝春來終於慢悠悠抬起頭。
他斜睨了一眼身側窘迫的劉強,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一副運籌帷幄、穩坐釣魚台的模樣。
在他眼裡,年輕鎮長背鍋、自己抽身事外,局勢早已被他拿捏。
拿捏好分寸,郝春來才堆起官方笑臉,慢悠悠開口。
「何市長,依我看,這事急不得,不如我們回去立刻召開班子專題會議,逐條梳理帳目、排查問題,慢慢研究穩妥的解決方案。」
何凱眼神發冷,淡淡反問。
「你們慢慢研究,那人家投資商的工地怎麼辦?繼續停工僵持?」
「何市長,幾十號村民情緒激動,群體性事件容不得半點草率,我們總得給群眾緩衝時間,穩妥安撫啊。」郝春來兩手一攤,理由冠冕堂皇,完美把責任推給村民。
「時間?」
何凱輕聲冷哼一聲,笑聲里滿是冷意。
「你們有時間慢慢研究、慢慢拖延,投資商耗不起、柳城的營商環境耗不起,靠著這種推諉扯皮、糊弄了事的風氣,以後還有哪個企業敢來柳城投資落戶?」
話音落下,他驟然轉頭,看向一旁全程沉默的林曉東。
「曉東,現在立刻給紀委趙銳書記打電話。」
林曉東身形一頓,臉上露出明顯的猶豫。
他只是普通副市長,趙銳是市委常委、紀委書記,層級高於自己,貿然深夜致電約談常委,於理不合,很容易得罪人。
他遲疑著抬眼,欲言又止。
何凱看在眼裡,沒再為難他,直接抬手掏出自己的手機。
當著滿屋子市局領導、鎮幹部的面,他指尖滑動屏幕,直接撥通了顧明山的電話,沒有絲毫遮掩。
電話接通,何凱不繞彎子,把沙嶼鎮征地款失蹤、村民圍堵工地、項目被迫停工的前因後果,簡明扼要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聽筒里只剩微弱的電流聲。
足足半分鐘後,顧明山沉穩的聲音才緩緩傳來,帶著刻意的中立公允。
「何凱同志,既然事情屬實、疑點重重,你直接聯繫趙銳同志,讓紀委介入,依規徹查到底。」
「好。」
何凱應聲乾脆,字字清亮,故意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顧書記既然發話徹查,那我現在就落實,聯繫紀委辦案。」
掛斷電話,何凱抬眼看向林曉東。
林曉東不再遲疑,拿起手機快步走出板房,避開人群撥通電話。
屋內氣氛愈發緊繃。
何凱視線重新落回郝春來身上。
此刻的郝春來,早已沒了剛才的從容圓滑,眼神飄忽不定,不敢與何凱對視,眼珠左右閃躲,下意識避開眾人目光,渾身透著心虛。
「郝書記,你來說說,這筆失蹤的征地款,該怎麼查?」
郝春來額頭微微冒汗,臉上強行掛著鎮定,語氣愈發恭敬。
「何市長,一切聽從顧書記安排,市里怎麼部署,我們鎮上怎麼落實。」
一句話,徹底搬出顧明山當擋箭牌。
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我是顧書記的人,何市長你就算職位更高,也得顧及市委一把手的面子,不能隨意動我。
何凱心底瞭然一笑。
越是急著搬出靠山,越說明心裡有鬼。
這件事,郝春來就算沒有直接伸手牟利,也絕對是全程知情、刻意包庇。
林曉上千萬級的征地補償款,大概率是被鎮上這幫人私自挪用,填補了往年的財政窟窿,或是流入了私人腰包。
何凱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盯著郝春來。
「聽顧書記的安排?」
「那我問你,是顧書記授意你們,扣下老百姓的征地補償款?」
郝春來瞬間僵在原地,嘴唇翕動,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這話是死局,答是,就是污衊市委書記。
答不是,就徹底沒了靠山,只能自己扛下所有罪責。
老油條瞬間被噎得啞口無言,進退兩難。
何凱趁熱打鐵,聲音沉沉落地。
「郝春來,把話說明白,這筆錢,是你們集體挪用填了窟窿,還是私自裝進了個人口袋?前者是違規違紀,尚可整改補救;後者是違法犯罪,要坐牢追責,性質完全不一樣。」
句句直擊要害,沒有半分迂迴。
一旁沉默許久的張利民終於坐不住了,輕輕開口勸阻,語氣帶著幾分和稀泥的意味。
「何市長,這樣措辭會不會太激進?目前我們手裡還沒有實錘證據,貿然定性,不太穩妥。」
何凱轉頭看向他,眼神平靜,反問犀利。
「張市長,不聞不問、不追不究,你能解決眼前村民鬧事、項目停工的局面嗎?」
張利民瞬間語塞,抿緊嘴唇,不再插話。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林曉帶著兩名衣著樸素、滿身塵土的村民走了進來,腳步放得很輕,透著普通百姓的拘謹與侷促。
「何市長,張市長,這兩位是村民代表,大家都想把心裡話跟各位領導說一說。」
「坐。」
何凱抬手示意,語氣放緩,褪去了方才問責幹部的凌厲,多了幾分溫和。
兩名村民侷促落座,其中一位年紀偏大的老漢,雙手粗糙黝黑,布滿老繭,拘謹地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水杯,仰頭喝了一大口溫水。
放下杯子,他抬起頭,眼神坦蕩又委屈,直直看向何凱,聲音沙啞樸實,沒有半點刻意鬧事的戾氣。
「領導,我們老百姓不求別的,就想要個公道,說實話,這塊地是實打實的鹽鹼灘,種不出莊稼、養不出作物,荒了幾十年,就算林總一分錢補償不給我們,我們也半句怨言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