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交談中，一道纖細的身影踩著暮色快步走來。
林曉收到現場工作人員的匯報，趕了過來。
隔了一段時間未見，她比上次碰面黑了不少。
整日泡在臨海工地，風吹日曬，臉上半點妝容都無，額前碎發被海風打亂，貼在肌膚上，一身工裝褲沾著細沙塵土，看著格外樸素。
褪去了精緻企業家的光鮮濾鏡，這份不加修飾的素顏，反倒洗去了刻意的距離感，透著二十幾歲年輕人獨有的乾淨清亮，多了幾分踏實韌勁。
「何市長。」
她站定，微微欠身，語氣利落得體。
何凱唇角揚起一抹淺笑。
「天都黑透了，林總還守在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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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吃住都在這兒。」
林曉側過身，抬手指向不遠處一排排整齊的貨櫃板房，語氣輕鬆隨意，絲毫沒有叫苦的意味，「項目干不好，我可不敢走。」
「林家大小姐，能沉下心吃這種苦，不容易。」何凱淡淡開口。
聽聞這話，林曉嘴角不受控地向上彎起，淺淺的梨渦陷出來，眉梢微微翹起，帶著一點年輕人的嬌俏，又藏著幾分篤定。
「何市長，我看著嬌生慣養，其實最能扛事，再說，我這點風吹日曬的辛苦，跟我父親早年創業吃的苦頭比，根本不值一提。」
何凱微微點頭，眼底帶著真切的認可。
生於優渥卻不戀安逸，手握資源卻肯俯身實幹，願意砸錢打基礎、沉心做實業，這樣的人，遲早能成大事。
一旁的林曉東適時上前，「何市長，林總真是我們柳城企業的楷模，踏實肯干，屬實難得。」
林曉立刻接話，「林市長太抬舉我了，這段時間多虧您多方協調，各項手續才能順利推進，不然我再著急，也寸步難行。」
何凱笑著打趣，緩和了暮色下略顯緊繃的氛圍，「你們兩位本家同姓，本來就該互幫互助，曉東副市長要是敢怠慢你，都不用你開口，我第一個不答應。」
林曉東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市長，服務企業是我的本職工作，分內事而已。」
說笑間，幾人沿著工地便道緩步繞行，細細查看完樁基施工區，隨後走進了貨櫃改造的臨時會議室。
板房空間狹小逼仄，牆面是簡易的鐵皮拼接，天花板上掛著一盞白熾燈，風一吹就輕輕晃動。
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飯，兩葷一素一湯，都是工地食堂最樸素的家常菜品，沒有半點應酬排場。
何凱掃了一眼桌上的飯菜，轉頭看向林曉東。
「曉東，你常年坐辦公室，怕是很少吃這種工地簡餐吧？」
林曉東撓了撓頭，低頭看了眼餐盤，笑得實在：「市長，這條件可比我大學食堂好多了，知足了。」
「那就坐下一起吃。」
何凱率先落座，幾人順勢坐下，邊吃邊聊項目推進、地質情況、後續工期規劃。
席間沒有官話套話，氛圍鬆弛又務實。
飯菜剛吃到一半，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喧鬧。
吵嚷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夾雜著村民的嘶吼爭執，亂糟糟的，瞬間打破了工地的寧靜。
下一秒，頭頂白熾燈驟然一暗，「啪」的一聲徹底熄滅。
整片工地瞬間墜入漆黑，遠處此起彼伏的打樁機轟鳴、器械運轉聲，也跟著緩緩停了下來。
晚風穿過空曠的鹽鹼地，吹得鐵皮板房嗚嗚作響，氛圍瞬間壓抑下來。
黑暗中，會議室大門被人猛地推開。
一道手電光束晃了進來，刺破夜色。
項目負責人楊總攥著手電，彎腰快步衝進門，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
「林總，出事了！」
林曉握著筷子的手一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依舊沉穩，「慢慢說，怎麼了？」
「鎮上的老百姓圍過來了，來了幾十號人！」
楊總咽了口粗氣，語速飛快，「一口咬定這塊地是他們的，堵在施工區不讓幹活，直接拉斷了工地總電閘，現在全場停工，徹底沒法施工了！」
林曉眉心微蹙，眼底掠過一絲不解。
「征地流程、補償協議，我們全程走的正規程序，市里、鎮上兩級都簽了字，第一筆征地補償款早就足額撥付到位了，怎麼會出這種問題？」
「我知道！」
楊總急得直跺腳，手電光束在地面亂晃，「帳面上資金確實撥付了，可村民們一口咬定，誰都沒拿到錢！我剛才已經聯繫鎮上協調，可沙嶼鎮郝書記電話打不通，劉鎮長人不在鎮上，完全找不到人對接，我們實在沒轍了！」
這句話落下，板房裡瞬間陷入死寂。
暮色沉沉，屋外的喧鬧聲、爭吵聲越發清晰，隔著夜色都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混亂。
林曉當即起身，抬手攏了攏衣角，神色鎮定。
「你繼續聯繫鎮上幹部，儘量先穩住村民情緒，別讓矛盾激化，我出去跟大家溝通，先把情況摸清。」
「不用急著出去。」
一直沉默的何凱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極強的穿透力，穩穩壓住了場內的慌亂。
黑暗裡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察覺到周遭氣壓驟然下沉。
林曉東瞬間繃緊神經，猛地坐直身體，脊背挺得筆直，連忙開口辯解，「市長，我可以作證，林總這個項目，所有手續百分百合法合規，征地、備案、審批、補償流程一應俱全，完全挑不出毛病。」
何凱抬眼望向他，語氣冰冷平靜。
「手續沒問題，錢款足額撥付，荒地征地，無歷史糾紛。」
「那老百姓拿不到錢，鬧事堵工的問題，從哪冒出來的？」
一句反問，讓林曉東瞬間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半個字都答不上來。
程序合規、資金到位，層層閉環，偏偏最後村民空手、矛盾爆發，中間的貓膩，顯而易見。
林曉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兩人對峙，沒有插話。
她清楚，這種基層資金截留、層層剋扣的亂象，早已超出了企業能處理的範疇。
短暫沉默後，何凱抬手拿出手機，指尖快速划過屏幕，語氣果斷，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曉東，現在立刻打電話。」
「通知張利民副市長，住建、國土兩個局的一把手，全部立刻趕到沙嶼鎮工地，另外，沙嶼鎮黨委書記、鎮長，不管人在哪、在幹什麼，一小時之內，必須全部到場。」
林曉東聞聲立刻起身，不敢有半點耽擱，掏出手機快步走到門外撥號聯絡。
何凱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工地，遠處的喧鬧聲依舊此起彼伏。
他聲音沉下來，字字鏗鏘，帶著雷霆之勢。
「一小時後，就在這間板房開會。」
「我倒要好好查查，這筆足額撥付的征地款，到底卡在了哪個環節，落進了誰的口袋！今天必須把這件事，徹底掰扯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