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醫院VIP病房裡,遮光窗簾拉了大半,室內光線偏暗,空氣里飄著一絲淡淡的消毒水味。
顧明山半靠在床頭,後背墊著厚厚的軟枕,胸口纏著一圈白色繃帶。
他手裡捧著一本《鬼谷子》,指尖慢悠悠拂過書頁,看似靜心靜養,目光卻時不時落在窗外,心思壓根不在書上。
聽見門口腳步聲,他指尖一收,合上書冊,輕輕擱在床頭柜上,順勢抬手撐著床沿,慢慢直起身子。
動作幅度刻意放得遲緩,把傷病未愈的狀態演得淋漓盡致。
「何凱同志來了。」
他語氣平和,聽不出情緒,一副大病初癒、身心俱疲的模樣。
何凱走到病床邊,視線掃過對方纏繞的繃帶,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語氣誠懇自然。
「顧書記,身子好些沒有?柳城這一攤子事還等著您掌舵,大局離不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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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是標準的官場客套,場面話而已,沒人會當真。
可顧明山聞言,眼底還是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舒展。
何凱是柳城最鋒芒畢露、處處硬碰硬的角色,向來不卑不亢。
如今這句客套的認可,落在顧明山眼裡,等同於這位強勢市長,變相承認了他一把手的權威。
心裡受用,面上卻半點不顯。
顧明山輕輕嘆氣,眉眼壓出幾分疲憊和愧色,微微搖頭。
「家門不幸,教子無方,讓市裡的同志們看笑話了,這幾天風波不斷,也讓你們一線的同志跟著受累、忙前忙後。」
何凱伸手拉過一旁的椅子,側身坐下,坐姿端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顧書記安心養傷就好,市委那邊有向軍書記兜底坐鎮,市政府的日常工作我盯著,半點亂不了,您不用分心操心。」
顧明山微微頷首,身子又往上挪了挪,刻意擺出一副憂心公事、寢食難安的模樣。
「我躺著也躺不安穩,市里千頭萬緒,積壓的工作太多,我問你,省委楊書記親自點的事,你現在是什麼打算?」
話題開門見山,直擊核心。
何凱雙肩微微一垮,雙手十指交叉扣在膝上,輕輕揉搓指尖,一臉束手無策的模樣。
「無從下手。」
短短四個字,說得坦誠又無奈。
顧明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心裡門兒清。
前幾天何凱接連召見張利民、王為民、吳安平三人,擺明了是想啃金苑御府、金安地產這塊硬骨頭。
可這攤子爛事,是柳城盤根錯節多年的老膿包,燙手至極。
土地閒置多年、GDP注水、樓盤爛尾、牽扯海量購房者和銀行債務,層層利益捆綁,誰硬闖誰翻車,誰動手誰背鍋。
妥妥的燙手山芋。
「楊書記親自部署的工作,我們一直按兵不動,省里那邊,怕是不好交代。」顧明山語氣放緩,帶著幾分提點的意味,看似勸誡,實則施壓。
何凱抬頭,眉心擰出淺淺的褶皺,臉上愁容真切,兩手微微絞在一起。
「所以我今天專程過來,想請教您這位老班長,實在是左右為難,找不到破局的路子。」
這副示弱的姿態,讓顧明山心底的底氣更足了幾分。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二十多年,能坐穩縣級市一把手的位置,靠的從不是運氣。
何凱年輕、銳氣足、手段狠,懂得藏鋒示弱,真假參半,他看得通透。
但眼下何凱的為難,多半是真的。
真要強行刺破金苑御府的膿包,牽扯的部門、人脈、資金、輿情太過龐雜。
輕則全市經濟數據崩盤、帳面大亂,重則引發群體性維權事件,整座城市的政局都會動盪。
這也是這麼多年,歷任班子無人敢動的根本原因。
顧明山輕輕嘆了口氣,擺出一副過來人的無奈姿態。
「基層主官,最難的就是這種進退兩難的僵局。」
「顧書記,動金家的盤子,太難了。」
何凱順著話頭往下接,語氣滿是無力,「我實在摸不准分寸,您經驗足,幫我指點指點。」
顧明山眼底精光一閃,面上依舊雲淡風輕。
「既然阻力這麼大、風險這麼高,你不如直接如實向楊書記匯報,說明柳城的實際困境、客觀難處。」
何凱當即眉頭鎖得更緊,微微前傾身體,露出一臉為難之色。
「這怕是不妥,楊書記明確表態要打破我們對房地產產業的依賴,我轉頭就上報困難、推諉不前,省里會怎麼看我們柳城班子?怎麼看我這個新任市長?」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顧明山輕輕搖頭,語氣誠懇,一副真心為他著想的模樣。
「何凱,你仔細想想,真強行收回地塊、徹查項目,最先炸鍋的就是幾百戶購房者,再加上一堆被套牢的銀行機構。輿論輿情鋪天蓋地,到時候所有矛頭都會對準市政府,對準你。」
「現在有金安地產這個空殼公司頂在前面,所有問題、所有矛盾都有承接,我們還有緩衝、騰挪、拖延的餘地,真把台子拆了,連緩衝的空間都沒了。」
何凱眼神微滯,順勢追問,姿態謙遜。
「那依您看,後續該怎麼騰挪化解?」
「走一步看一步。」
顧明山淡淡開口,話語裡藏著明顯的敲打意味。
「何凱,你年輕、前程大好,做事別太激進,穩字當頭,切忌急功近利,別學蘇建峰那套猛衝蠻幹、不計後果的做派,最後得不償失。」
何凱微微點頭,神色順從,一副聽進去教誨的模樣。
「我記住您的提醒了。您好好養傷,不打擾您休息,我先回去梳理工作。」
說完,他抬手撐著膝蓋起身,準備告辭離開。
「等等。」
顧明山忽然開口,抬手輕輕虛壓,攔住了他的腳步。
「還有件事,順便跟你交代兩句。」
何凱動作一頓,重新落坐回椅子上,神色平和。
「顧書記您說,市裡的工作我都會落實到位。」
顧明山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不疾不徐,帶著班子一把手的話語權壓。
「海豐集團滄灣鎮的項目推進速度很快,施工規範、落地紮實,你多跟進、多保障,但肖總那邊東興島碼頭項目的審批,卡在省里相關部門許久了。」
「你後續多對接、多跑動,爭取儘快把審批落地,早點開工建設。」
何凱眼底微動,瞬間摸清了對方的心思。
肖仕鈞的睢龍集團,是顧明山實打實的嫡系產業,東興島碼頭更是對方布局多年的核心項目。
眼下金苑御府風波纏身、前途未卜,顧明山是想借著碼頭項目,牢牢穩住自己的產業基本盤。
「我清楚了,後續會重點跟進。」何凱應聲答覆,面上不露半分異樣。
「現在樓市行情低迷、實體項目稀缺。」
顧明山繼續鋪墊,語氣鄭重,「肖總的項目是實打實的優質實體投資,是柳城未來經濟增長的關鍵驅動力,不能怠慢、不能拖延。」
「我明白。」
何凱神色坦然,不偏不倚。
「兩家投資商都是落地柳城的企業,我會一視同仁、同等保障,不偏不倚。」
聽到「一視同仁」四個字,顧明山明顯鬆了口氣,連著輕聲念叨了兩遍,眼底滿是安心。
「一視同仁就好,一視同仁就好。」
他篤定何凱被金苑御府的死局困住手腳,短期內根本無力動彈,只能被動維穩、穩步推進工作。
眼下這番表態,算是徹底打消了他的顧慮。
可他看不見的是,何凱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微微一勾。
心底的算盤早已打得透亮。
一視同仁,從來不是偏袒縱容。
海豐搶工期、粗製濫造,睢龍慢節奏、精工細作,兩家企業的施工標準、合規要求、監管尺度,自然也要一視同仁。
既然要公平對待,那就全部按規矩辦事、按制度落地,誰的問題誰兜底,誰的漏洞誰負責。
金苑御府的爛攤子暫時動不了,那就先從這兩個新項目開刀。
溫水煮蛙,步步緊逼,照樣能破局。
何凱抬眼,神色依舊溫潤平和,「顧書記放心,我回去就安排對接落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