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市醫院住院部大樓，戶外燥熱的風迎面撲來。
何凱抬手，掌心用力搓了搓臉頰，又順勢捏了捏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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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在病房裡面對顧明山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神態，都是刻意露出來的平和與示弱。
那副束手無策、深陷僵局的模樣，是他刻意戴上的一層面具。
此刻神經驟然鬆弛，連面部肌肉都透著一股僵硬的疲憊，像是不屬於自己一般。
顧明山自以為拿捏了局勢，篤定他被金苑御府的爛攤子困住手腳，進退兩難、無計可施。
對方從頭到尾都不會想到，金安地產的真正死穴，早已浮出水面。
周建明依託魔都哪家康養公司，借著金苑御府的地塊包裝噱頭，跨省收割老人養老錢、操作特大非法集資案的脈絡，已經被經偵大隊牢牢攥住。
表面上，柳城市政府礙於維穩輿情、債務糾紛，不敢輕易收回閒置土地，看似處處被動、束手束腳。
可一旦非法集資案徹底實錘，迎來的將是雷霆萬鈞的刑事打擊。
這一記重拳，遠比收回一塊土地的震懾力，要猛烈數倍不止。
土地糾紛頂多是民生維穩、經濟債務問題，可幾十億的非法集資、跨國洗錢操盤，是足以掀翻柳城商界、震動全省的大案。
金家紮根柳城多年的產業根基、人脈壁壘、利益底盤，都會隨之徹底鬆動、土崩瓦解。
何凱緩步坐進車裡，車窗緩緩降下，微涼的風灌入車內，吹散了滿臉的偽裝氣息。
顧明山能坐穩柳城一把手的位置，離不開金家多年來對於地產的的大肆開發。
金家在這裡賺到了第一桶金，而顧明山卻拿到了足夠的政績。
一旦金家產業崩塌，他苦心經營多年的政績、人脈根基，自然也會跟著轟然倒塌。
何凱沒回市政府，直接撥通林曉東的電話，讓他即刻動身，陪同自己前往滄灣鎮。
半個多小時後，車子駛入滄灣鎮南部片區。
遠遠望去，連片的圍擋圈出數百畝開闊地塊，十幾座塔吊高高聳立，吊臂在空中緩緩轉動，地面上機器轟鳴、人影攢動，一派熱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單看外觀，妥妥的重點優質項目落地姿態，足夠撐起亮眼的紙面政績。
車輛穩穩停在工地外圍，林曉東率先推門下車，快步繞到另一側等候，待何凱下車，立刻上前主動介紹。
「市長，這片就是海豐集團的一期工程項目，規劃了五萬平方米標準化廠房，二期已經提前備案規劃，落地後新增二十萬平廠區，遠期疊加辦公樓、員工宿舍、配套生活區，整體規劃足足五十萬平，是咱們柳城今年實打實的實體大項目。」
何凱沒接話，抬眼靜靜望著整片工地，雙腳緩步朝著大門走去。
林曉東連忙快步跟上，語氣帶著幾分揣測，「市長，我給肖總打個電話吧？讓他立刻過來全程陪同匯報。」
「不用。」
何凱腳步未停，語氣清淡乾脆，沒有多餘溫度。
走到大門台階前，他才側過身看向身旁的林曉東。
「曉東，我問你，他們這進度快得反常，地基施工剛結束就直接起地上結構，連點緩衝核驗的時間都沒有，為什麼這麼趕？」
「肖總那邊解釋過，說這裡有以前的地勘資料，地質條件好，地基土層紮實穩定。」
林曉東如實轉述，「他們直接找清江本地的設計院出圖施工，省去了勘探、複雜勘測的流程，既能壓縮工期，又能最大程度節約建設投資。」
何凱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深意。
他早前就收到風聲，海豐集團為了搶進度、搶占風口，壓根沒做正規地質勘探。
所謂的地基紮實，不過是偷懶省事、敷衍施工的藉口。
他不懂專業建築原理，可一眼掃過去，就能看出這片地基的單薄潦草。
平整的混凝土地基平鋪地面，沒有深層樁基加固，看著平平無奇，完全經不起推敲。
「工地幹活的工人，都是外聘的專業隊伍？」何凱隨口問道。
「基本都是咱們滄灣鎮本地人。」
林曉東笑著回道，帶著幾分認可，「早前鎮上不少人靠拆解電子垃圾謀生，行業整治之後沒了活計，肖總這邊開工後，優先吸納本地閒置勞動力，算是幫鎮上解決了不少就業難題，口碑一直不錯。」
「施工單位是哪家？」
林曉東抬手指向門口的鋼製公示牌，牌子上的字跡清晰醒目。
「就是金安建設，金俊山主席旗下的全資子公司，本土老牌施工企業，資質齊全、經驗充足。」
何凱鼻腔里輕輕哼出一聲，沒再接話，抬腳走向門衛室。
林曉東立刻快步上前，對著門衛亮明身份、說明來意。
門衛不敢耽擱，連忙取來兩頂嶄新的安全帽遞過來。
「市長，工地內部施工雜亂、器械多，多少有點危險，要不咱們就在門口大致看看就行？」林曉東接過安全帽，語氣帶著小心翼翼地勸阻。
何凱接過帽子扣在頭上，轉頭看向他。
「你要是覺得危險，就在外面等著，我自己進去看。」
林曉東瞬間閉了嘴，不敢再多勸半句，連忙戴好帽子，默默跟在何凱身後踏入工地。
何凱對這片地塊並不陌生。
到柳城上任之前，他曾來過這裡。
彼時這裡還是一片廢棄荒地，遍地垃圾雜物，荒蕪破敗，根本沒有如今的廠區雛形。
即便如今大面積施工整地，地面角落依舊殘留著細碎塑料碎片、玻璃渣，還有不少鏽蝕的電子元器件，都是當年非法拆解產業留下的痕跡，藏都藏不住。
五棟廠房的地基全部完工，部分主體已經起了兩層框架，數百名工人分散在各個作業面，叮叮噹噹的施工聲響個不停，場面喧囂熱鬧。
何凱穿行在施工通道里，目光掃過每一處地基銜接點、牆體框架，腳步緩慢且沉穩。
走了大半圈，他停下腳步，側身看向身後的林曉東。
「項目招標備案、建設監管流程，都齊全嗎？住建部門有沒有專人跟進監督？」
林曉東連忙上前兩步，「市長您放心，流程完全合規，雖然項目趕工期、搶進度，但該走的招標、備案、報審程序一步沒少，市質監站全程介入、旁站監督，手續挑不出半點毛病。」
「我不懂建築施工，你也不懂。」
何凱淡淡開口，語氣平穩，「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這種工程，終究得靠專業人盯專業事。」
「您說得對，後續我會督促住建、質監部門加大巡查頻次。」林曉東連忙應聲。
紙面手續完美無缺，監督流程看似滴水不漏，可何凱心裡的不安，半點沒有消減。
這片地塊緊鄰海岸線，屬於近海低洼地帶，每年夏季、颱風季都會迎來強風暴雨、海潮侵襲。
如此單薄的淺層地基，沒有樁基加固，僅憑一層混凝土地面支撐，真能扛住颱風、暴雨的沖刷浸泡？
隱患就藏在看似完美的進度里，風險埋在無人深究的細節中。
兩人在工地里逐一巡查、細緻核驗，足足耗了兩個小時，才從施工區走回大門口。
剛踏出大門，何凱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樹蔭下等候。
肖仕鈞一身商務休閒裝，褲腳沾著些許塵土，顯然是接到消息後匆匆趕過來的。
看到兩人出來，他立刻快步小跑上前，臉上堆滿熱情的笑意。
「何市長！您來視察工作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我也好陪同匯報，實在太失禮了！」
何凱抬手與他輕輕握手，力度適中、分寸得體。
「我知道肖總忙，就沒有打擾你，再說我就是個外行，過來隨便逛逛、看看熱鬧，談不上什麼視察。」
「市長您太謙虛了！」
肖仕鈞笑得愈發親和，姿態放得極低，「說實話，我也是半路入行，對工程細節也是一知半解，全靠團隊把控。」
何凱鬆開手，目光直視對方，語氣直白坦誠。
「我就一個直觀疑問，不怕你見笑，你們這片廠房沒有打樁基，地基看著也偏單薄，近海片區颱風多發，真遇上強颱風、暴雨天氣，這些廠房扛得住嗎？別剛建好就出問題。」
肖仕鈞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愣了一瞬，隨即快速找回狀態，連忙擺手安撫。
「何市長您儘管放心！圖紙都是正規專業設計院出具的，完全符合建設標準，而且柳城這邊氣候溫和，一年到頭也就一兩次颱風過境，大多都是擦邊而過，我紮根這邊這麼多年，就沒見過毀滅性的大風，絕對穩當！」
「外行看人膽大，內行看人心虛。」
何凱淡淡一笑，不跟他爭辯，只溫和提點，「我還是建議你，後續專門請省外資深專家過來復檢一遍，趕進度可以理解，但工程質量是終身大事，別給未來留下安全隱患。」
「是是是，何市長說得在理！我回頭立刻安排專家復檢整改！」肖仕鈞連忙應聲，隨即眼神閃爍，明顯欲言又止。
何凱看在眼裡，「肖總還有話要說？」
肖仕鈞搓了搓手，收起笑意，語氣帶著幾分懇切，「不瞞何市長，我一直考慮東興島碼頭的審批事項，這是我們廠區的核心配套工程，碼頭落地，貨物運輸才能降本增效，廠區才算真正盤活。我想問問，這個項目到底什麼時候能推進？」
何凱神色平靜，「這件事我和顧書記之前專門溝通過，市級層面沒有審批權限，卡在省級相關部門，我們有心無力。」
肖仕鈞眼底閃過一絲失落，「那您看我們還有沒有推進的餘地？」
「路是人走出來的。」
何凱語氣不偏不倚，「申報主體必須是你們企業，由你們整理全套資料、主動對接上報，市政府這邊，可以全力配合出具相關材料、幫你們對接協調，盡最大努力爭取審批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