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番適應後,白憂總算是睜開了眼睛。
紅色還是紅色!
怪石嶙峋、晶簇叢生的荒漠,骨刺糾纏紅絲交織的巨型枯木、從天空墜落宛如粘稠血液的細流,籠罩天幕的破碎浮嶼、暗紅星雲……
所有的一切都是紅色的,就宛如是一幅超現實的末日繪圖……
白憂只覺一臉懵逼。
她不是在晉升嗎?怎麼……到了這麼個鬼地方?
隨後,她目光愕然地看向眼前正一蹲一站觀察她的紅色人影。
它……不,祂們面容蒼白模糊,身形纖瘦,穿著暗紅色的怪異裙袍,上面有著難以描繪的金色花紋作為點綴,而在祂們衣袍的肩部,還有一個不明意義、黑白兩色的十字水晶標誌,但這標誌在白憂的眼中也無比模糊。
但白憂隨後發現,祂們華麗神秘的衣著上分布著不規則的破損,祂們的身軀也同樣是破損的,一條條猩紅的鎖鏈從祂們的殘缺軀體中穿過,在祂們的周身環繞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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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憂怔怔地看著這兩個紅色人影,想要將祂們的身形看清楚一些,但終歸是徒勞。
這時,漠然的女性聲線從其中一道人影身上傳來:
「別白費功夫了,看不到就是看不到,你就算把眼瞪出來也沒用。」
另一道偏向男性的麻木聲線從另一道人影身上傳來:
「模糊化是對渺小生命的保護,看不到對你而言是一件好事。」
白憂有些茫然,她從沙地上爬起來,目光中充滿了疑惑:
「你們……是誰?這裡是什麼地方?」
兩道紅色人影用散發紅色光痕的眼睛看向她,機械式地開口:
「我們是你的引導者。」
「根據古老契約……我們會為你指引『塑淵』之路。」
「至於這裡嘛,並沒有一個確切的名字。」
說著兩名紅色人影的目光望向了遠方,望向濃厚霧潮的深處。
「不過,如果你想的話,倒是可以稱其為——深淵。」
「啊?」
白憂瞪大眼睛,其中既蘊含著茫然、困惑,也存在著震驚、詫異。
「等一下,讓我捋一捋!」
說實話,白憂沒想到自己的晉升會是這麼個展開。
原本她已經像晉升天災時那樣,做好應對晉升災劫,與一大堆麻煩的東西拼個你死我活的準備了!
但現在怎麼就把自己干到了這個被稱之為「深淵」的地方了?
突然,她回想起了罪淵之蟲種族介紹中的那段描述:「淵與源的代行者……」
這就是災核最後讓自己確認一遍蛻變種族的原因嗎?
原來……選擇這罪淵之蟲真的會掉進深淵啊!或許那個苦難編織者也一樣……
兩個紅色人影並沒有給白憂過多的思考時間,祂們轉身便走。
同時一道催促聲也從對面傳了出來。
「跟我們走吧,你會明白一切的……」
看著漸漸遠去的兩道人影,白憂咬了咬牙追了上去。
畢竟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她在這鬼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也只有跟著這兩個大概是擔任她嚮導的傢伙了。
不過在跟隨兩道人影離開前,白憂不由回望了眼自己的身後,在她之前躺著的沙地不遠處,有著一條暗紅色的河……
血液般的河水緩緩流淌,泛著朦朧的流螢微光……
自己莫非就是被這條河衝到這裡的嗎?
她搖了搖頭,不再遲疑,快步追上了漸漸遠去的兩道人影,隨著對方走向荒涼世界的遠處。
不過還沒過去多久,白憂便發現了身體上那略微的不自在感。
「等等!我的心臟怎麼不見了?」
可能是周圍詭異神秘環境所帶來的震撼感、見到兩道人影時的巨大困惑,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讓她後知後覺的才察覺到了心臟的異常。
那顆和自己靈魂綁定在一起的晶體心臟竟然消失了!
聽到白憂驚呼聲的紅色人影微微側頭。
「『核』給你的心臟嗎?那種外物可來不了這裡,但你不需要擔心,你的靈魂不會因為缺失它而死去。」
另一道人影淡漠的補充道:
「在這裡,沒有諸位『苦難之源』的允許,任何生命、任何事物都無法迎來死亡……」
「苦難之源?」
是她理解中的那個源嗎?
然而,兩道人影沒有就這個話題多說下去。
嘶……好冷漠啊……
即便剛剛與對方認識不足5分鐘,但白憂也從這兩個被鎖鏈環繞的紅色人影身上察覺到了不少東西。
祂們不僅是語氣淡漠,就連情緒波動從見面到現在都從未出現過。
白憂甚至一度懷疑,對方會不會是走上無垢者之路的生命。
但顯然並不是……若要形容的話,無垢者在情感方面的狀態更接近於死寂,而這兩道人影的狀態……白憂不理解……
在祂們的身邊仿佛存在一種純粹的無溫感,任何試圖傳遞的情感在觸及到這層領域後,就仿佛是嘗試在真空點燃火焰,被完全消弭。
或是被某種更高級的存在邏輯徹底覆蓋……
在初次接觸災核時,白憂也曾有過類似的感覺,但災核的情緒表露其實還挺明顯的,遠沒有這些傢伙那麼麻木……
這種漠視一切的感受讓白憂很壓抑。
於是,她率先打破了沉默,說道:
「我可以問一些問題嗎?」
「當然。」
還真是簡潔的回答啊……
白憂在心裡吐槽一句,隨即說道:
「你們口中的……『核』,是災核對嗎?」
「我們不知道你是如何稱呼祂的,但應該是的。」
「那請問……你們和祂是什麼關係?」
紅色人影陷入了思忖的狀態。
「關係的話,遵循契約進行合作罷了……簡單來說就是幫忙指導一下你這樣的『核主』候選,若說其他關係……」
人影的話微微停頓了片刻,說道:
「我們……都來自於同一個源頭。」
合作?指導?核主候選?
簡單的幾句話,卻蘊含了巨大的信息。
她突然想起剛剛隱約間聽到的那句話:已經是第五個了?
於是她再次向兩個紅色人影問道:
「我之前好像聽你們提到,我是第5個?」
「所以,在我之前,還有4個……呃,核主候選進入過這裡是嗎?」
然而兩名紅色人影卻搖了搖頭:
「並非如此……」
「讓我想想,時間太過久遠……好像一共有75個生靈被『核』送過來過,哦……算上你一共是76個。」
白憂微微一愣,75?這數字不正好和夢境世界中那些石柱的數量相對應嗎?
只聽紅色人影繼續說道:
「至於我們剛剛討論時提到的5個,是指選擇『塑淵』之路的5個。」
「說真的,能夠擁有這方面天賦的個體還挺少的。」
另一名紅色人影附和道:
「說起來還挺有趣,包括你在內,這5名選擇『塑淵』之路的生靈都挺,第一次被送來這裡的是棵形態像是雜草的傢伙,第二次是個骨頭,第三次是顆擁有意識的星辰,第四次是個滿是觸手的詭秘生物。」
「因此我們看到你時,才會感到一絲驚訝。」
白憂啞然,她對於那些前輩的物種多樣性已經有所了解,不過對方說的這四個她還真沒見過。
通過之後的交談,白憂了解到,在她之前被災核送入這裡的生靈並非全部都是在天災晉升神話這個節點。
不如說實力大多都比她強。
至於具體的評判標準白憂並不清楚,但必須要滿足一點。
那就是已經開啟或在晉升時開啟一條痛苦體系的超越者之路。
別看白憂在晉升神話時5個神話種族蛻變選擇都可以開啟超越者之路,但那其實屬於十分異常的情況。
絕大多數的神話可能要到古老者的層次才能開啟超越者之路。
就比如在她之前那4個同樣選擇【塑淵】之路的前輩。
根據紅色人影的描述,只有一個和她一樣,是在晉升神話時來到這裡的,兩個是在接近古老者的時期。
而最後一個則是「臨界」階段才被送來的。
紅色人影口中的「臨界」,白憂估計是古老者層次的後期,某種意義上也可以稱之為大器晚成了。
和兩個紅色人影聊了這麼久,白憂忽的想起了一個被自己忽略的問題。
「我還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兩位?你們的名字是……」
不過,白憂還未說完,對方就打斷了她的問話:
「名字?我們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
輪廓偏向女性化的紅色人影說道:
「在未成為苦難之源前,我們是沒有名字的,只有屬於自己的編號,不過那太長了,而我們用以編號的方式你也無法理解,嗯……你可以稱呼我為1號引導者,稱呼祂為2號引導者。」
「呃……好吧。」
白憂不由在心裡腹誹:
莫非這是痛苦體系一脈相承的特點?不注重名字,也……不會取名字?
……
雖然她與兩名引導者看似十分緩慢地在紅色荒原中漫步,但祂們周圍的景物卻在極速變化著。
時而是荒漠,時而是無邊無際的晶簇骨林。
有時她還能窺見一些隱於紅霧中的巨型碑塔狀建築,遊蕩在遠方形態詭異的龐大生物輪廓。
突然,兩名引導者冰冷的聲線,將白憂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到了。」
白憂看向前方,紅霧消散,一道高聳的斷崖出現在了白憂的眼前。
而在斷崖邊緣,坐落著一個由黑紅色晶石材料修築的華麗高塔。
白憂抬頭仰望,她一時間竟無法測算出這巨塔到底有多高,在此之前她看到過最宏偉的建築就數星海議會的仲裁者委員會所在的倒影遺址了。
但這座高塔絕對比那要龐大的多。
一個瞬息間,兩個引導者便帶她來到了高塔的最頂端。
「看那邊。」
2號引導者的手指向了斷崖的方向。
這道斷崖仿佛天塹,深不見底,無邊無際……
猩紅之光從深處射來,如綢般的星光雲海飄蕩於上空,這個場景確實十分壯麗,然而白憂還是不明白對方到底要自己看什麼。
不過就在下一刻,無邊的雲海翻湧起來,它們凝聚變換,將高塔覆蓋。
壓抑、而空靈的囈語聲匯聚為迴蕩不休的悲歌,夾雜著仿佛由億萬靈魂匯聚成的幽幽迴響,出現在了她的腦海當中。
她看到了這片猩紅世界那層層疊疊的龐大結構!看見了這不可思議的「怪物」形體的一角!
或荒蕪、或血腥……但無論是哪一層,那一個角落,其永恆不變的旋律便是絕望!
無數腐朽生命、靈魂在這深淵中掙扎、吶喊,但即便形體化作肉泥,靈魂碎成殘渣,他們也能一遍又一遍的爬起來!
永無止境的重複這一輪迴,他們的絕望、他們的痛苦匯聚成海、匯聚成雲,被這飢餓的深淵吞噬。
正如兩名引導者所言,這裡沒有死亡,所有的一切,都是這浩瀚的痛苦矩陣中,一枚永遠燃燒、卻永不熄滅的猩紅火星!
最終這所有的痛苦都沿著這層層疊疊的架構,沿著無數延伸出來的猩紅鎖鏈逐漸上升!匯聚於深淵的最頂層,那些鎖鏈的主人——那閃耀、模糊、不斷旋轉、無法用言語描繪的夢幻星雲之上。
這一刻,白憂終於明白這兩名引導者想讓自己看到的是什麼了。
這雲海將這個猩紅世界的外貌呈現在了她的面前,呈現在了她的腦海中,如同一個永恆的印記揮之不去。
那是……這深淵真正的樣子!也是它的冰山一角。
這時,兩名引導者的聲音喚醒了處於極度驚駭中的她。
只聽祂們說道:
「這裡是唯一能觀測到整個深淵結構的特殊位置,雖深處深淵卻能洞察深淵的一沙一塵。」
「看那,那億萬層級的壯麗結構,聽啊,那無數罪魂共同奏響的永恆哀歌!」
「而在深淵的最上方!」
「偉大的苦難之源們,將收納消弭一切罪業!降下最終的審判。」
此時此刻,白憂終於從這兩個宛如機械式的引導者的聲音中,察覺到了一絲情緒波動。
忽的,兩名引導者將散發著紅茫的冰冷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漠然凌厲,但白憂卻好似從中看到了一絲……讚許?
「是不是很心動?這便是你做出的選擇,塑淵者!」
白憂嘴角抽搐。
心……動?
她心動個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