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霧消散,那種震撼悚然之感,從白憂腦海中漸漸退去。
雲海依舊是雲海,高塔依舊是高塔。
剛剛看到的深淵形象仿佛也因為她的思維不足以將之理解,而漸漸在她的記憶中變來越模糊。
但在所有的感知感受模糊的同時,它們也在凝縮,凝縮成了一個超越現實維度的複雜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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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條糾纏,圓環疊加,鎖鏈紋理交織束縛……
這個符號宛如一張飢不擇食的巨口,又如同蜷縮於黑暗中延伸出鎖鏈觸手的大網。
雖然現在的她並沒有晶體心臟,也沒辦法聽到那便捷的提示音,但白憂也明白了這整個……規則印紋的名字——「淵」。
她搖了搖頭,終於擺脫了直視這道印紋的迷醉感。
「看一次就記住了嗎?還不錯。」
「我還以為要像上次那樣多來幾遍呢。」
冰冷的交談聲讓白憂徹底從愣神中清醒了過來。
「這是……」
「這是一枚『種子』,每一條超越者之路都有一枚直指源的『種子』,不過塑淵者的這枚『種子』有些特殊,它只能由深淵或真正的塑淵者授予。」
「雖然對你而言可能早了些,但你遲早有用到它的一天。」
「不管如何,你應該也大致明白要怎樣踐行塑淵者之路了吧?」
白憂沉思片刻,回想剛剛看到的那玩意兒頓覺壓力山大:
「塑造一個同樣的……深淵?」
不過當白憂這句話出口之後,兩名引導者卻忍不住笑出聲來。
「哈哈哈!這簡直是我這千億年裡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哈哈!抱歉,我們一般是不會笑的,但這次實在是忍不住了……」
白憂一臉問號,根本不理解這到底哪裡好笑了?
不過,這兩名引導者卻也只是笑了幾聲,便又回歸了那漠然的狀態。
偏向男性輪廓的引導者說道:
「你的口氣倒是不小!這裡可是由偉大存在親自塑造的苦難聚集之地,其存在的時間、容納的生命、靈魂遠超你的想像,你要是真能塑造一個同樣的出來,簡直……比一個渺小的單細胞生物用它的纖毛搓出一個宇宙還要天方夜譚。」
另一個引導者玩笑道:
「當然,你要是真能做到,諸位苦難之源都能為你在深淵的最上層再弄一層新的深淵出來,讓你單獨住上去。」
呃……
經過兩名引導者這樣一調侃,白憂也明白自己的理解錯了。
可怎麼感覺對方這話有種在罵她自不量力的感覺啊?
好吧,不是感覺,是事實……
這時,引導者又說道:
「你要做的是模仿,從零開始也好,直接拿你所在世界作為材料也罷,弄出一個屬於你自己,可以收納痛苦、消弭罪業的深淵。」
「當然,說起來簡單,但從結果來看,在你之前的那四個傢伙都失敗了。」
「這是個無比艱難的道路,它不像觀察者那樣,所有的積累都為了那最後的一搏,也不像無垢者、慈悲者那樣追求終極的純粹,更沒有侵蝕者、屠滅者那樣的肆無忌憚。」
「深淵只是匯聚痛苦的工具,但這些痛苦的指向最終是你自己,由你獨自收納消弭它們,想要強大自身,便沒有其他生命可以為你分擔。」
「或者說,那些產生痛苦的罪魂,為你分擔痛苦的生命,其分擔的痛苦,最終會沿著淵的架構回流到你的身上,你既是屠戮者,也是收納者、淨化者、最終的承受者。」
「不過,你所承受的,最終也會化作你的力量就是了。」
「但你要明白並牢記一點,深淵是痛苦、審判兩種力量的結合,濫用的話會對深淵的純粹性造成破壞,也會讓你漸漸迷失,沾染罪業淪為被『深淵』審判的一員。」
白憂認真思索著兩名引導者說的這些關於塑淵者的信息。
這聽起來怎麼這麼……駁雜呢?
她不由想到了前世民俗神話中的地獄模式。
當然,地獄只是人們對善惡有報的美好期盼,而兩名引導者口中的深淵本質還是塑淵者用以提升自身的工具。
但換個角度想,這所謂的深淵就好像是遊戲中的掛機軟體,只要殺戮、罪業本身存在,就能將靈魂丟進去,維持其運轉,產生大量收益。
但困難之處是她要親自設計這個軟體……
這便是白憂目前對塑淵者的大致理解。
苦逼而又忙碌的塑淵者……
「那……我應該如何在不濫用力量的情況下,尋找大量能讓深淵運轉的生命與罪魂呢?」
偏向女性輪廓的引導者解釋道:
「啊!這個簡單,你既然能開啟塑淵者之路,在這之前應該已經從『核』那裡獲【罪業法則】的部分知識吧,成熟的深淵會按照上面的罪業挑選已亡的靈魂,當然你也可以親自把他們丟進去。」
白憂再次問道:
「可根據【罪業法則】中的描述,普通生命身上的罪業是會被消弭的,這些已經……燃燼沒用的靈魂該怎麼處理?」
兩名引導者神色淡然地看向白憂:
「該抹滅的抹滅,該丟的丟,你難道還要留著這些殘渣,當藏品嗎?」
白憂恍然,原來是要遵循實用主義啊……
不過這時,兩名引導者又補充道:
「你既然能被『核』選中,相信是不會缺少點燃深淵的耗材的,那些沾染污濁力量的渣滓,就是最好的耗材!扭曲卻又堅韌。」
「你也不需要擔心他們身上的罪業會消失,他們存在本身便是錯誤!」
「只不過由這些傢伙產生的痛苦力量……後勁有些大,你別被他們給同化了就行。」
白憂從對方剛剛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絲對污濁力量的厭惡,回想剛剛自己看到的深淵景象,其中好像就有不少疑似污染者的扭曲靈魂……
存在本身便是錯誤……也就是說!污染者是可以重複利用的清潔能源!
這兜兜轉轉竟又回到污染者身上了,但不說,這樣的深淵好像……還不錯。
不過就在這時,她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對了……你們之前說,除了選擇『塑淵』之路的核主候選,還有選擇其他超越者路線的生靈進入過這裡?」
「也就是說……除了塑淵之路,你們還可以指導其他超越者路線、掌握其他超越者路線的知識?」
「呃……是這樣沒錯……」
男性輪廓的引導者摩挲著下巴說道。
「怎麼,你對塑淵者之路不滿意,還是說,你不滿足於一條超越者之路?」
迎著對方那淡漠的紅色目光,白憂有種自己所思所想全部看透的怪異感覺。
她坦言問道:
「超越者之路……只能選一條路線嗎?」
兩名引導者的目光突然間多了一絲怪異感。
「這……倒不是,如果你以兩條路線成為超越者,相信『核』也會很高興的,但這樣會給你增加不少的難度,而且,沒有個體能契合所有的道路。」
「就比如說你,我們可以看到你身上顯現的道路傾向,塑淵、意志、無垢、還有……那貨的終末?」
顯然,提到【終末】時,兩名引導者略微驚訝了一下。
但很快祂們的神態便恢復了正常。
「呃……你並不適合『屠滅』、『侵蝕』,同時以你的性格也大概不會選擇『意志』、『無垢』,至於你未來能再開啟什麼路線,那是你和『核』的事,就不歸我們管了,我們只負責為你指引當下的道路方向。」
好吧,她明白了,這兩個引導者的意思是祂們只是災核找來給她做臨時培訓的,未來的事祂們不管……
「呃……我還有一個有些好問題。」
「問吧,什麼問題?」
白憂斟酌了一下語言說道:
「可能有些冒昧,不知道……兩位是選擇哪條超越者之路?當然,如果你們覺個問題過於冒犯的話,也可以不回答!」
兩個引導者略做思索,說道:
「這倒不是什麼不能說的問題,不過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樣。」
「不一樣?」
白憂目露疑惑,心想,莫非是某種自己之前從未聽說過的超越者路線?
然而祂們的下一句話,徹底打破了白憂的認知。
「我們沒有選擇過什麼所謂的超越者路線,我們從被塑造之初,便已是超越者之上了……」
「啥?」
白憂張大了嘴巴,整個蟲都麻了,如果不是對方聲音依舊冷漠、神色依舊木然,她真的會懷疑對方是不是在凡爾賽!
她不由想起了一句話,有人生來就在羅馬,但也有蟲生來就是牛馬……
但此時此刻,她不禁又十分疑惑……
能塑造這些神秘引導者,塑造這個深淵的存在……究竟是什麼?
然而,這兩名引導者並沒有給白憂思考的時間。
祂們目視高塔下方的雲海說道:
「你該問的基本也都問了,現在該開始真正的訓練與考驗了。」
「真正的……訓練與考驗?」
白憂有些茫然,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但還沒等她有所反應!就看見一左一右的兩隻腳向著自己快速靠近!
「啊?為什……」
然而,還沒等她把話說完,她便被兩隻腳狠狠從高塔上踹飛了,同時還噴出了一道白色的血線。
白憂有些不明白,明明自己應該是靈魂狀態才對,但為什麼還會吐血呢?
她想要嘗試飛回高塔,但陡然發現,自己身上的所有能力在這一刻好像都失效了!而且,還有一道無法掙脫的引力在將她拖進斷崖下的雲海。
忽的,白憂又聽到了兩個將自己踹下高塔的引導者的聲音。
「既然選擇了『塑淵』,不親身體驗一下怎麼能塑造出合格的苦難深淵呢,放心吧,不會死的,等時間到了,我們會去接你的……」
隨著高塔在自己的眼前變來越小,白憂的心徹底跌入了谷底。
現在後悔……還來嗎?
……
白憂悲慘的深淵之旅從被兩個可惡的引導者踹下高塔時便已經開始了。
跌落雲海醒來後,她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更為荒涼的紅色荒漠。
這裡除了沙塵便只有永不停歇的痛苦之風。
形形色色的生命與靈魂麻木地在這片仿佛無邊無際的荒漠中遊蕩,但她仿佛只是一個純粹的旁觀者,沒辦法與他們有任何交際。
從落下高塔之時起,白憂所有的能力便直接消失了,只剩下了最純粹的靈魂本身。
好在她即便沒有能力的輔助,靈魂的體量也足夠龐大,意志力在這麼多年的鍛鍊下也足夠堅韌。
這無處不在痛苦之風對她而言還真就不痛不癢。
「那兩個引導者,就是要自己以純粹的靈魂形態感受深淵的力量嗎?這好像……也沒啥困難的。」
不過僅僅是在這片荒蕪世界遊蕩了一年後,白憂便不這樣想了。
那兩個引導者又一次出現在了她的眼前,並告訴……她該去下一層了!
然後那兩個傢伙不由分說的把她帶到了一個更詭異的地方,隨即便拍拍屁股走了。
這樣的流程,每過去一年便會發生一次,前4年還沒什麼,只不過是對外界環境感知上的痛苦在不斷加深,經歷了各種各樣壯麗的痛苦災害。
但到了第5年便不一樣了,不管是環境還是感受……
那是一個完全由血肉狀事物拼湊出的畸形世界。
痛苦的感受開始演變成某種痛苦實體,在每一個靈魂中遊走穿梭,生命與靈魂的尖嘯聲不絕於耳,仿佛是整個世界本身都在尖嘯。
當然這遊走的痛苦實體也沒放過她。
它們將不同個體的感受、記憶帶來,再將該個體的痛苦感受帶走,周而復始。
不過她和其他的靈魂不同的一點是,她可以通過腦海中的那枚規則印紋——「淵」,利用其餘靈魂逸散出的痛苦力量來強化自身的靈魂。
之後的每一年,白憂的認知都在顛覆中度過,越來越恐怖血腥的環境,越來越偏向絕望的痛苦感受,越來越離折磨方式……
這裡面的生命、靈魂並非是只會產出能量的機器,在長期的觀察中,白憂發現他們之間有溝通交流,有情感,甚至是打鬥廝殺。
但不論如何廝殺,都會在一種未知力量的影響下,重新凝聚,再次輪迴……
不過通過【罪業法則】知識帶來的特殊視角,白憂也發現,隨著時間流逝以及她所處環境的變化,周圍環境中的那些生命、靈魂身上的罪業之力也在逐漸變厚龐大。
雖然白憂自認為自己的靈魂足夠強大,但時間長了之後,還是不由被這樣的環境感染,心裡不禁湧現出了一股悲涼、絕望的情緒。
不過也就從第10年開始,她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可以藉助腦海中的【罪業法則】知識,與那枚規則印紋,去嘗試理解這深淵中那些神則的力量。
尤其是那種重塑靈魂,讓靈魂無法消亡的法則!
這些讓白憂的悲涼情緒徹底一掃而空,只剩下了對知識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