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聽得通透,可真落到實操上,胡八一還是摸不著那層具體的門路。
於是,他眼巴巴看著太淵,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來點實在的乾貨,直接教怎麼練。
太淵瞥了他一眼,也沒賣關子,下巴往廊下的竹躺椅抬了抬。
「行吧,你先找地方躺平了,深吸一口氣,屏息,別著急呼,等你感覺到心跳從胸口那一點慢慢顯出來,一節一節往手指尖、腳趾尖竄,搏一下、沉一下,像珠子似的滾到指尖又退回來,等那股勁兒走滿全身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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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八一連忙四平八穩躺下。
按著太淵的引導,深吸一口氣,胸腔緩緩脹滿,穩穩屏住。
他本就修到了「似死非死」的境界,對氣息的把控極穩。
沒一會兒,便感覺到心跳不再只是胸口的悶響,而是順著血管一節一節往四肢推,像串了一路的小彩燈,每搏一下就亮一截。
從脖頸到手臂,從腰腹到腳踝……全身上下,都跟著脈搏明滅閃爍。
腦子裡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都跟著屏息的勁兒慢慢沉了下去,像水底的沙子漸漸落定。
直到胸口憋得發悶,肺里那口氣走到了盡頭,太淵的聲音才慢悠悠飄過來。
「呼。」
胡八一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連肺葉都跟著清爽了。
「接著,雙手握固……」
太淵的聲音不急不緩。
「大拇指自然彎在掌心裡,四指輕輕蓋上去,別使勁攥,就感覺手心裡憑空多了顆小心臟,一隻手裡一顆,跟你胸口這顆,三個點湊成三角,一起跳。」
胡八一依言抬手,雙手在腹前握固,虎口朝外,拳鋒相對。
注意力一落到掌心,果然感受到有微弱的搏動,慢慢跟心口的心跳合上了拍。
三點連成一線,氣血順著脈管往四肢百骸泵過去。
慢慢的,整個人彷佛變成了一顆碩大的心臟,跟著搏動一起一伏。
跳的時候,有股氣從腰腹往上頂,整個人都跟著輕輕抬一下,伏的時候,整個人又塌下去,連頭頂囟門的位置,都跟著呼吸一鼓一鼓的。
像是頭頂也長了個鼻孔,在跟著天地一起呼吸。
旁邊站著的趙懋允,最先察覺不對,心裡暗道。
「老胡這整個人都在一起一伏的搏動?!」
胡天和王耀兩人,也都大氣不敢出,緊緊盯著躺椅上的胡八一,生怕自己出聲擾了他。
「現在,別想你的身體…」
太淵的聲音又輕了些,像哄人入睡。
「也別想你在修行…」
聲音輕飄飄的,鑽進耳朵里。
胡八一迷迷糊糊的,先是忘了自己在練【大攤屍法】,跟著就忘了自己是誰,只覺得身子沉沉的,像被溫溫的棉絮裹住了,動彈不得,有點憋悶,又莫名安穩。
「……枕松根,一覺天明……」
就在這時,隱隱約約有歌聲飄過來,調子慢悠悠、空落落的。
「……認舊林,登崖過嶺,沒榮辱,恬淡延生……」
他下意識一抬頭。
眼前哪兒還有什麼四合院,自己正站在一個山洞口。
洞口涼風習習,徑直往裡走,一層層深閣瓊樓,珠宮貝闕,靜室幽居,兩旁站著穿青布道袍的弟子,前方高台上坐個白袍老道,白髮白須,正閉目講道。
「諸弟子,還有誰不得神魂出體之妙?」
老道聲音洪亮,震得洞壁都嗡嗡響。
胡八一愣了愣。
自己剛才是怎麼抬頭的?
之前那股動彈不得的束縛感,怎麼忽然就沒了?
他來不及細想,往前踏了一步,揚聲道。
「弟子愚鈍,還請老師指點。」
老道聞言,緩緩睜開眼,沖他招了招手。
「你心不死,神自然不能活,須知其中真妙,你上前來,我告訴你心死神活之妙……」
胡八一心頭一喜,邁步就往高台台階上走。
一步、兩步、三步……越往上走,越覺得身子輕,像要飄起來似的。
…………
外界,太淵微微抬了抬眼。
在他的視角里,胡八一的神意正一層層往上走,像爬十二重樓,已經快到頂了。
陰神將出未出,從虛無往陽世探,就差最後那一步。
下一刻,胡八一奮力一躍,好似魚兒出水換氣,似有非有的陰神,從胡八一身上一躍而出,還沒來得及歡喜,只是一瞬間,又縮回了體內,死死不出來。
而在胡八一的視角,就是自己剛邁上最後台階的瞬間,台上的老道、兩旁的弟子、瓊樓玉宇,忽然全都沒了蹤影。
同時,耳邊炸起一聲驚雷。
噼啪——!
電光石火之間,有個名字像把刀似的,狠狠劈進他的神魂里——
「丁——思——甜!!!」
就三個字。
像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潭,把他好不容易聚起來的清清明明的神意,一下砸得粉碎。
「唰——」
現實里,胡八一猛地從躺椅上彈坐起來。
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大汗淋漓,臉色白得像紙,大口大口喘著氣,眼神空落落的。
「爸!」
胡天連忙上前一步。
「胡大爺!您沒事吧?」
王耀也湊過來,臉上滿是擔心。
「老胡!」趙懋允皺著眉上前,「怎麼了這是?出什麼事了?」
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都看下太淵。
太淵微微皺眉,開口:「胡大師,你有心結,很深的心結,都快成心魔了。」
胡八一沒說話,垂著眼,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那個名字。
聲音很輕,像在夢囈。
「丁思甜……丁思甜……」
他的修行更進一步,但境界卻又卡住,不上不下的。
因為他心有掛礙,無法圓潤。
王耀好奇心重,拉了拉胡天的胳膊,湊到他耳邊壓著嗓子嘀咕。
「天哥兒,這『丁思甜』聽著像個女人的名字啊……胡大爺他不會是……」
「——?!」
胡天斜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別瞎說」。
「呃……」
王耀摸摸鼻子,趕緊閉嘴。
胡八一現在心結再次泛濫,完全沒有心思管別人,滿心裡都是丁思甜當年的笑容。
只是,當年多麼開心,現在就多麼後悔愧疚。
因為丁思甜是他的初戀,這個女孩子也很喜歡他。
要不是這次的「出神」,也許……他一輩子都不願意想起這個過去的結!
趙懋允擔心問:「老胡,你沒事吧?」
太淵道:「只是意識受到激盪,類似人突然受到驚嚇,情緒大起大伏,休息會兒就沒事了,不過,沒想到胡大師的心結這種嚴重。」
胡天看向胡八一。
心結??
他感覺自己老爸平時挺瀟灑一人啊!
「呼——」
過了好半天,胡八一才長長嘆了口氣,抬手抹了把臉上的冷汗,聲音有點啞,慢慢講起了那段往事。
「事兒說起來長了…」
「那還是六十年代的事兒了,那時候我年輕,喜歡過個姑娘,叫丁思甜。」
「長得俊,笑起來倆酒窩,特別甜。我們冬天在什剎海溜冰認識的,後來一起上山下鄉,我去了興安盟,她去了內蒙的克倫左旗。兩地離得不遠,走路翻山十天也就到了。」
「那時候年輕啊,氣盛,總覺得自己能做一番大事。我跟胖子倆人,心高氣傲,目中無人,一門心思想做出點成績來,也好光榮參軍。」
胡八一頓了頓,喉結狠狠動了動,聲音沉了下去。
「有次我們約著碰面,路上發現了個『鬼衙門』,當地人說那是陰間在陽世的入口,門口立著虎頭人身的石像守著。」
「其實,那東西就是以前薩滿元教挖出來的洞窟,祭神用的,邪性得很。」
「我們那時候哪管這個,心說進去闖一闖,看看能不能找著有用的東西,也算立一功。」
「結果……進去之後,機關、邪性事兒,遇上一堆。我們倆拼了命才跑出來,可小丁……她沒出來。」
胡八一垂著眼,這件事就是他的心結。
當兵的時候,他單身,有衛生隊的姑娘示好,他沒答應。後來回城,親戚長輩給介紹物件,他也躲著不見。心裡頭始終站著那個穿藍布棉襖、笑起來露出倆酒窩的姑娘。
後來跟雪莉在一起,因為無法割捨丁思甜,和雪莉沒能相處默契,多年沒有結婚。
也是磨合了很久,雙方感情才確定下來。
王耀:「……」
胡天:「……」
聽完胡八一這段往事,兩人都不說話了。
互相對視,擠眉弄眼。
合著,這叫丁思甜的,還真是老爸(胡大爺)的老相好啊,老媽(胡大媽)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