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淵沉吟了片刻。
精絕古城的疑竇暫且記下,修行指點的承諾卻不能食言,他抬眼看向胡八一,話鋒一轉。
「胡大師,你有手機嗎?」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胡八一聞言愣了愣,手下意識往兜里摸。
「有啊,怎麼了林真人?是要給誰打電話?還是要查什麼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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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淵攤了攤手,一臉坦然。
「我沒有手機,借你的用用,搜個東西。」
話音落下,幾人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也是。
方才這小大人似的,又是論修行大道,又是講古城秘辛,氣場沉穩,言語通透,搞得所有人都下意識把他當成了同輩的隱世高人,滿心敬重。
這冷不丁一句「我沒有手機」,才猛地把眾人拉回現實。
合著,說到底,還是個幾歲的小孩子呢!
王耀笑得最歡,腦袋直晃悠,吊兒郎當的,一臉逮到高人「把柄」的得意勁兒。
「哎呀呀!我說林大真人,這可有點不襯您的身份啊!」
「合著您老人家不光要參玄悟道,還得上學寫作業啊?」
「嗨,這都不叫事兒!」
「誰不知道我最仗義了,以後寒暑假的時候,你耀哥兒我年年給你送禮——各科全套銜接作業大全,附贈學霸筆記,怎麼樣?」
「夠意思吧!哈哈哈!!!」
爽直的笑了出來。
再厲害的高人,不也逃不過作業這關嘛!
太淵抬眼掃了王耀一下,語氣平淡,卻精準砸在他的痛點。
「你的【心意把】,現在是以『狠韌』二字為神意,算是登堂入室了。一拳打出去,是撕裂勁兒、毀滅性的原始力量,像火藥炸膛似的。」
「正所謂『怒氣填胸發衝冠,肉堅如鐵骨頭堅,閃似靈猴撲似虎,不染敵血誓不還』。」
「……」
王耀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可是,單一的憤怒勁兒撐不了長久。」
太淵慢悠悠接著說。
「你得把這股狠勁兒,揉進骨頭裡,變成自帶的生命力,揉成野性又警覺的戰鬥本能,收放自如,才能到『伸縮如龍,起伏風雲動,呼嘯虎下山』的地步。」
王耀站在那兒,嘴裡反覆念叨「伸縮如龍,起伏風雲動」,念叨了兩三遍。
緊接著,渾身一震,立馬就服軟。
他趕緊湊上前,陪著笑臉擺手,討好似的。
「嘿嘿嘿,林大真人,我錯了,跟你開玩笑呢!」
「這樣,以後你寒暑假的作業,不,是上學期間的所以作業,我找人給你全包了,保證工工整整的,行不?」
心裡暗道,這可是活的高人啊,可得好好供著。
回頭,讓他指點指點拳法瓶頸,那不比自己幹練強十倍?
「小耀——」
趙懋允笑著瞪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別胡鬧」的警告,她可是人民教師,不能縱容無視這種亂象。
王耀立馬摸摸鼻子。
閉上嘴,可眼珠子還滴溜溜轉,顯然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太淵沒接他的話茬,只對胡八一道:「胡大師,開啟短影片,搜嬰兒的影片。」
「啊?」胡八一沒反應過來,愣了愣,「嬰兒影片?」
「嗯。」太淵點點頭,「找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嬰兒,那種日常影片。」
王耀一聽,立馬來了興致,掏出自己的手機就要劃。
「我來搜!我來搜!」
「我刷到過好多,都老有意思了,哭的笑的鬧覺的,啥樣的都有。」
趙懋允看了看廊下的空間,又看了看王耀那手機小螢幕,轉頭對胡八一道。
「老胡,你這院兒不是有那個大尺寸的智慧顯示器麼?搬出來放吧,大家都能看見,也清楚。」
「對,我怎麼把這茬忘了。」
胡八一拍拍腦袋。
「小天,把西屋那台大屏顯示器推出來,再接上投屏線。」
「好嘞,爸。」
胡天應聲就往裡走,王耀連忙跟上。
「天哥兒,我來搭把手!」
倆人手腳麻利,沒一會兒,就把一台五六十寸的黑亮大屏顯示器推到了廊下,接好線,螢幕亮起來。
「來吧,林大真人,要看哪個?」
王耀拿著手機投屏,手指劃著名螢幕,一條條嬰兒短影片刷過去。
有笑的,有鬧的,有喝奶噴一臉的,還有睡著覺偷笑的。
「先繼續刷。」
太淵目光平靜地落在螢幕上。
王耀就一直往下刷,刷了十來條,剛要划過一個哭唧唧的小嬰兒,就聽見太淵出聲。
「停。」
畫面定格。
螢幕上,一個看起來才兩三個月大的小嬰兒,穿著米白色的連體衣,躺在小床上。
小手攥著自己頭頂的一撮胎髮,攥得緊緊的,哭得小臉通紅,眼淚哇哇往下流,可手指頭半點鬆開的意思都沒有,反而越哭越攥,像是跟那撮頭髮有天大的仇似的。
幾人都湊過來看,盯了螢幕半天,面面相覷。
王耀撓撓頭,率先開口,一臉茫然。
「這不就是普通小孩哭嗎?咋了,林大真人,這裡面還有啥說法?」
胡天也皺著眉,沒看出什麼門道。
不就是嬰兒抓自己頭髮嘛,多大點事兒,誰家小孩沒幹過這蠢事。
太淵提示了一句:「別光看哭,看他的手。」
「手?」
王耀又盯緊螢幕看了半天,還是一臉懵。
「手……挺胖的?肉乎乎的?」
趙懋允沒說話,仔細盯著嬰兒的手指動作和哭的節奏。
看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的探究。
「他抓著頭髮哭,疼了也不撒手……越哭越抓,越抓越哭。好像……他的手和他的意識,不是一塊兒的?就像手有自己的想法似的?」
她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是隱約抓到了什麼關鍵的東西,又不太清晰。
「還是趙老師觀察細。」
太淵微微點頭,算是讚許。
「這種狀態特別特殊,成年人絕對做不出來。」
「就算是下意識動作,大人把自己抓疼了,也知道鬆手,知道疼是自己抓出來的。嬰兒不一樣,新生的肢體,各有各的本能,意識還統合不住全身,他不知道頭髮是自己的,也不知道疼是手抓出來的,只覺得難受,就攥得更緊。」
胡八一和趙懋允聞言,都是若有所思。
眉頭微微皺著,慢慢品著這話。
王耀和胡天還是一臉茫然,不就抓個頭髮嘛,怎麼還扯出意識統合了?
多大點事兒。
太淵目光掃過四人,慢悠悠開口,聲音清淡。
「《楞嚴經》里有段典故,說『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當應看月。若復觀指以為月體,此人豈唯亡失月輪,亦亡其指。何以故?以所標指為明月故。豈唯亡指,亦復不識明之與暗。何以故?即以指體為月明性,明暗二性無所了故。』」
太淵點了點螢幕上的嬰兒。
「這嬰兒抓頭髮的奇特狀態,不就是活生生的『指月』麼?」
廊下靜了片刻。
胡八一、趙懋允和胡天都是聽過這段典故的。
王耀雖然沒讀過《楞嚴經》,可古文功底不低,能夠理解這段典故。
大意是:有人用手指著月亮給別人看,那人應當順著手指去看月亮。
如果他把手指當成了月亮本身,那麼他不僅看不到月亮,也誤解了手指的作用。
為什麼呢?
因為他把指示方向的工具,錯認成了所指示的目標。
不僅錯失了月亮,也錯失了手指的真實意義,甚至,分不清光明與黑暗了。
太淵等他們消化了一會兒,才看向胡八一。
「所以,胡大師,你往後的方向,得往嬰兒這個路子走,進入睡和醒之間,念與無念之間。」
「也就是打得念頭死,方得法身活。」
胡八一道:「道理我懂,可具體該怎麼入手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