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司令。」
「可還記得——精絕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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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清清脆脆,卻像塊石子投進了胡八一心裡的老深潭。
他臉上那股笑,瞬間就凝住。
眼神晃了晃,有那麼一兩秒的失神,像是被猛地拽回了幾十年前的漫天黃沙里。
風裹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鬼洞裡的火把噼啪作響,還有那隻神秘的眼睛——
失神里混著點緬懷。
趙懋允側目看過來,眼裡帶著點探究的笑意。
「喲,老胡,精絕古城?聽著像西域那邊的古國遺址?怎麼從沒聽你提過?」
「嗨,就是個沙漠裡的廢棄古國,多大點事兒,西域古國多了去了。」
胡八一很快回過神,打了個哈哈。
「年輕的時候,跟著考古隊的陳教授進去考察過一回,都是三四十年前的老黃曆了,不值當提。」
至於當年摸金倒斗的勾當、屍洞裡的詛咒、雮塵珠的秘密,他半個字都沒露。
打從精絕古城出來,解了身上的屍斑詛咒,他就和胖子、雪莉約好了金盆洗手,徹底退了行。
如今,做的是正經的風水諮詢生意,來往的都是商界學界的體面人,早年那些刀尖舔血的舊事,早就封存在記憶里,不跟外人道。
低了低頭,看向站在廊下的小身影,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啊?聽你這話頭,是當年考古隊哪位老朋友的後人?」
「我叫林夠夠。」
太淵抬著小臉,眼神平得像一潭深水。
「我就是想問問,當年,你們從精絕古城出來之後,那裡後來怎麼樣了?」
頓了頓。
「還有,你練的密宗【大攤屍法】,火候還行,就是死得不夠乾淨,身體裡還留了點渣滓沒褪乾淨。你幫我解解惑,我教你怎麼死的透徹。」
太淵這話,擱尋常人耳朵里,非得跳起來罵一句晦氣不可。
可是,在場的沒一個是普通人。
胡天本來站在旁邊靜靜陪著,聞言,猛地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太淵身上。
他跟著父親修了十多年的【大攤屍法】,當然知道「死得乾淨」四個字的分量。
那是傳說里「活死人」的境界!
據說到達了這個境界,狀態會非常奇妙,生機內斂、雜念盡滅,心死神活。
當年全真教的重陽真人,便是證了此境,自號「活死人」,那可是修行里的天花板。
胡八一臉上那點笑意徹底收了。
本來,他只當這孩子是天生異象、靈性過人,是個罕見的神材。
可是,對方一口道破自己修行的火候與瓶頸,甚至,精準點出「渣滓未盡」的狀態,這就不是「聰明靈慧」能夠解釋的了。
這說明,這孩子的修行境界,遠在自己之上。
「林小先生,那依你看,要怎麼才算死得乾淨?」
胡八一把對太淵的稱呼換了換。
畢竟,已經知道這不是普通小孩,繼續叫「小朋友」,等於罵自己眼瞎,也是不敬對方。
這些年,胡八一雖然不再倒斗,可家傳的《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從沒有放下。
沒了當年求財求生存的功利心,反倒精進了不少。
後來,生意好起來,他和雪莉去藏地捐建學校和衛生院,在哲蚌寺後山,偶遇了一位隱世的老喇嘛。
那老喇嘛坐在瑪尼堆旁,曬著太陽,一眼就看穿他和雪莉身上早年侵體的陰邪餘毒,說他倆元氣耗損,壽元受了影響。
於是,老喇嘛教了一門睡覺的法子,就是這【大攤屍法】,老喇嘛說到了高深境界,可以彌補失去的元氣,養性延命。
雪莉本來是不信的,覺得這老喇嘛是忽悠人。
可是,老喇嘛只是抬手按了按他倆的額頭。
頓時,他和雪莉腦子裡,自然而然就浮現出了整套【大攤屍法】的法門,從起勢到收功,清清楚楚,像是刻在裡面似的。
兩人這才知道是碰見了真正的高人大師!
太淵慢悠悠道:「要想人不死,先要死個人,至人……居若死,動若械。」
胡八一眼睛一亮,低聲反覆咀嚼這句話,越品越覺得味道醇厚。
「要想人不死,先要死個人……」
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
這不就是禪宗說的當頭棒喝麼?
死的不是肉身,是心裡翻騰的雜念、欲望、算計、掛礙、當年倒斗留下的驚懼、對人對事的提防。
死盡凡心,才見本心。
【大攤屍法】修來修去,修的不就是這個?
胡八一在原地出神,胡天皺著眉,站在旁邊似懂非懂。他修為淺,還沒到父親那個地步,可也隱隱約約摸到了點邊,但聽了只感覺像是霧裡看花,影影綽綽的。
王耀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伸手扯了扯胡天的袖子,壓著嗓子小聲問。
「天哥兒,啥叫『居若死,動若械』啊?」
「這是《列子・力命》里的話。」胡天給他科普,聲音壓得低,怕擾了父親的思路,「就是說真正的至人,靜下來的時候像死了一樣,心神都收著,一點不外露,一動起來,就像機械運轉那樣精準規律,不瞎使勁,不折騰,順天應命,自然長壽超脫。」
「哦——」
王耀恍然大悟,拖了個長音,隨即,又靈機一動,眼睛一亮。
「哎,不對啊!」
「這【大攤屍法】不是密宗佛家的麼,怎麼又扯道家列子上去了?哦——我懂了!佛本是道,對吧!」
他為自己的機智洋洋得意,挑了挑眉。
趙懋允這時開口,知性的聲音慢悠悠插進來。
「其實,不單佛道兩家,儒家也講『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本質上都是一回事,精神修行,講究的都是先死而後生。」
「所謂『死』,不是肉身死,是把心念修到無念無想的地步。」
「人活著,腦子裡卻沒了雜念妄想,大腦節律降到最平緩的狀態,潛能自然就釋放了,慢慢就能帶動身體機能最佳化。」
她是做生命科學研究的,對這些古老修行,用現代的話來解讀。
不過,身體素質很容易訓練,心理素質的訓練,在目前的科學領域才剛剛起步,幾乎是一片空白。所以,趙懋允從儒釋道三家的古老傳承入手,到了如今,也算有一點點的成果。
「說白了,跟現代醫學說的『深度睡眠』很像。」
「只不過,普通人一輩子也進不去幾次,而修行有成的人,天天都能夠處在這個狀態,久而久之,內分泌、免疫力、細胞自愈力……等都比普通人強得多,這比吃什麼名貴補品都管用。」
「之前,我做過相關的腦電波測試,修行深的人,靜坐時的腦波,比普通人深度睡眠時還要平穩有序。」
「我就說呢——!」
王耀一拍大腿,聲音有點大,說完又趕緊壓低。
「我說天哥兒平時訓練量比我少那麼多,身體素質怎麼還那麼好,合著在這兒等著呢?」
「天哥,兒你這不是作弊嘛!」
胡天白了他一眼,沒好氣。
「耀哥兒,你少來,我又不是沒教過你。」
「誰讓你盤腿坐那兒不到十分鐘就渾身難受,嫌悶得慌,非要去練拳打沙袋,自己靜不下心,怪誰。」
王耀嘿嘿撓頭,不反駁。
「嗬嗬嗬……」
他從小就跟著胡大爺學過這法子,可盤腿坐那兒幾分鐘,就覺得渾身爬螞蟻似的。
寧可去打十組沙袋,出一身汗痛快。
王耀轉頭看向太淵,一臉興致勃勃。
「誒,林大真人,你接著說,後面還有啥境界?讓老王我也開開眼。」
太淵瞥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說。
「密宗【大攤屍法】,看著門檻低,往地上一躺就行,可是,修行的人里,九成九都只是單純睡覺,睡再久也沒用。」
「真正能入門,做到『粗想』轉『細想』,進入心安神寧境界的,萬里挑一。」
他抬抬下巴,示意胡天。
「這位胡小哥,現在就在這個地步。」
「粗想?細想?」王耀又懵了,「這又啥說法?還分粗細?」
「就是念頭的粗細。」胡天接過話頭,耐心給他解釋
他是研究各種冥想的,對這些術語比王耀了解。
「普通人平時腦子裡的念頭,跟瀑布似的,一個接一個嘩嘩流,停不下來,想完工作想吃飯,想完吃飯想瑣事,這就是粗想。」
「等粗想歇了,不是完全沒念頭了,是念頭變細了,像水底下的暗流,表面看著平,底下還在慢慢動,很輕很細,到了這地步,睡覺質量特別高,睡三四個小時,能夠頂別人睡一整天,醒了神清氣爽。」
「哦?——」
王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我有時候練拳時間久了,累到極致,回去睡得特別香,醒了渾身舒坦,合著就是撞進這狀態了?」
「算是偶爾摸到邊吧。」趙懋允笑著補了句。
太淵繼續道:「下一個階段,就是似死非死。細想細到極致,連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有沒有念頭。說沒有吧,隱隱約約還有,說有吧,又抓不住、摸不著。」
「佛家管這個叫『非想非非想』,像一盞快滅的油燈,光還在,可弱得幾乎看不見。」
「這境界,就是所謂的的佛家禪師或是道家高功,修行一輩子都未必摸得到。放到現代社會,人心浮躁,就更少了。」
太淵看向胡八一,語氣平淡。
「胡大師現在就在這一步。」
胡八一默默點頭。
他能有如今的風水造詣,能望氣、能斷龍、能鎮宅化煞,全靠這層境界打底。
旁人看他靜坐,都以為他睡著了,其實他神意清明,周身周遭幾米內的風吹草動都清清楚楚,這就是似死非死的好處。
可他也知道,往上還有路。
當年那位老喇嘛,能直接把法門印進人腦里,那份修為,他現在還遠遠達不到。
「那再往後呢?」
他忍不住追問,帶著點懇切。
「再往後,就是細想徹底斷盡,心死神活。」太淵淡淡道,「道家叫活死人,佛家叫滅盡定。到了這一步,佛性、道心,也就生出來了。名字不一樣,本質都是一個東西。」
一番話,層層遞進,淺顯通透,字字珠璣。
胡八一聽得心頭震盪。
這些年,他佛經道典沒少看,漢地的、藏地的,都搜羅來看。
可是,經書里魚龍混雜,真偽難辨,光是甄別糟粕、梳理脈絡就耗了無數心力。
如今被太淵三言兩語一梳理,瞬間清晰,像撥開雲霧見了青天。
對於太淵一小孩能懂這麼多,胡八一也不覺得不可思議。
他這輩子,見過的怪事多了去了——精絕古城的鬼洞、獻王墓的雮塵珠、瓶山的屍丹、地仙村的陰宅……
哪一樁不比「小孩是高人」神異邪門?
心裡暗自嘀咕了句「這他媽又是哪路神仙下凡了」,索性,擺正姿態,沖太淵微微拱手,語氣鄭重。
「林真人,今日一席話,老胡我受教了。」
太淵擺了擺手,只道:「修行的事不急,胡大師,先說說精絕古城吧,我很好奇,你們走後,那裡怎麼樣了。」
提起這個,胡八一嘆了口氣,眼神飄向院牆外的遠方,像是又看見了漫天黃沙。
「當年,我和雪莉、胖子、考古隊他們撤出來之前,在山腹的石壁上看到段古老壁畫,大概意思是說,等棺材燒盡,扎格拉瑪山就會塌,黑沙暴會把鬼洞永遠埋起來,直到世界盡頭。」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
胡天、王耀和趙懋允都豎起了耳朵,他們從沒聽胡八一說過這段事。
「我們剛跑出去沒多遠,就聽見身後『轟隆』一聲,地動山搖的,腳下的沙子都在抖,冥冥之中,我好像聽見什麼東西在叫,像龍吼,又像老象悲鳴,慘得很,跟著就是山崩,石頭沙子往天上沖,塵頭遮天蔽日的……」
「等跑遠了回頭看,那條盤踞在山裡的地氣龍脈,一節一節全斷了,地氣散得一塌糊塗。」
「後來,過了幾年,我又特意回去看過一次……」
胡八一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點欣慰。
「怪就怪在,地氣龍脈雖然斷了,可方圓幾百里的地氣反倒更厚更潤了,我估摸著,是當年扎格拉瑪山底下壓了幾千年的龐大地氣,全散出來回歸天地了。」
「再加上這些年國家年年投錢治沙,種梭梭、種紅柳,那邊早就不是沙進人退了,現在是綠進沙退,好著呢!」
原來是這樣。
太淵心裡恍悟。
難怪胡八一氣數如此綿長,當年無意之中破了鬼洞、散了地脈,反倒讓沉鬱的地氣潤澤一方,也算是冥冥之中積了一場功德。
只是——
他微微皺眉。
為什麼自己方才探看胡八一記憶時,關於精絕古城、雮塵珠、蛇神詛咒的片段,總像蒙著一層濃濃的白霧,看不真切?
按說以他陽神的境界,凡人一生的經歷,都該如觀火般清晰才對。
還有,在轉世之前,他帶著墨鴉遊歷天下,遍尋氣數異常之地,也從未察覺到新疆一帶有什麼異樣的氣脈波動。
看來,有機會得親自去扎格拉瑪山腳下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