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試探與真相
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尤其在於桌邊這位提問的老人,表現得也頗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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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副看似笑容滿面的平和外表下,實則正隱藏著某種忐忑的東西。
到了此刻,黎昀能夠清晰地察覺到這種痕跡,或者說,在略微放開了某些超然的感官之後,那份潛伏於不露聲色之下的畏懼、激動、不安、興奮都被盡收眼裡。
甚至伴著對方每一次情緒的大幅度波動,實則都有一星半點的淡色光暈,正從其身上揮灑而出。
對於沒有經歷過「進化」的普通人而言,這份逸散而出的精神波動是很難騙人的,就像生物難以抑制自己血肉之中時刻發生的種種激素化學反應一樣。
那麼,他在畏懼或者期待什麼?又或者說,他是出於什麼立場來提這個問題的,他已經驗證了些什麼?
饒有興致地盯著這位老人看了良久,黎昀沒有急著開口,偏偏這張老臉也是笑眯眯的盯著他,目光分外坦然,也全然沒有半分退縮或是急切的樣子。
到底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臉皮夠厚,人生經驗也豐富啊————倒也是,不然哪能幹這一塊工作呢?
瞥了眼這位老人,又掃了一眼旁邊坐著的錢一生。
這位年紀論起來也不算太大的特廳幹部,此刻儼然是多少回過味兒來了,表情已經迅速開始變得微妙而複雜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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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短短的對視之下,面對著這「老熟人」玩味的眼神,他也是一攤手,二話不說,一副「這事兒我不知情你別問我」的擺爛架勢。
行吧,看著也不像裝的。
黎昀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回到了這位老人身上,更準確的講,是對方胸前那枚看似裝飾性的禮花徽記上。
伴著這一點明確的注目,很快,但察覺到並非正常掃視動作之後,位於屏幕後方的某些人群頓時便騷動慌亂了起來。
「他看過來了,怎麼回事?————不對,他一直在看著這邊!」
「目標的側頰幅度上揚了,眉頭幅度明確————大概率是微笑表情。疑似是打招呼的反應!」
負責心理畫像測寫的專家幾乎跳起了腳來。
「目標人物是不是發現我們了?」
意識到不對,有人當機立斷,立刻拿起了電話開始傳遞信息,有的人則是死死盯著微型鏡頭傳回來的畫面,那張隱藏在黑框眼鏡下的年輕面孔,多少帶上了點不可置信的味
道。
「這怎麼可能?」
「目標人物的登記能力是傾向於電系的未知體系,從以前有過的部分接觸跡象來看,應當是真話————而理論上來講,這種生體變化者,並不排除能夠通過電磁波信號察覺到正面監控設備的微小可能性。」
「什麼?那為什麼沒有預案?為什麼沒有考慮換個恰當辦法————看你們這事兒幹得!」
「咋辦————現在要怎麼做?」
「我覺得————是不是應該緊急停止對目標人物的正面觀測?」
有人低聲提出個建議,但很快便被旁邊一個頗有領導氣質的中年男人當場否決。
「不,這位觀察目標看起來並沒有明確的反感表現,不要輕舉妄動。」
「況且本來明面上牆角間也有正常內部攝像頭,他肯定是清楚這裡邊有監控的,無非是多了個角度罷了。」
「再等一等————」
「情況或許還沒有那麼糟。」
喃喃自語之下,說不好是慌張還是震動。
但此時此刻,面對著鏡頭前那副看似平平無奇,卻又恰好反光遮住了下面一切眼神跡象的眼鏡,不知道有多少人簡直恨不得乾脆衝上去把這副礙事的東西給掀了!
四階啊————
一個對於普羅大眾而言,尚且顯得頗為陌生的概念,但對於少數人而言,卻已經逐步揭開了那道神秘面紗的層次。
一道位於凡物與超凡之間的真切門檻,但凡越過,便猶如鯉魚躍龍門般,不再是僅僅「浮於表面」的某些跡象,而是真切將某些超然凡俗的性質,融入到了軀體性靈之中。
甚至是經過某些相對隱私的研究來看,理論上已經有能力保留一部分「超凡性狀」,遺留給血脈後代或者細胞培育結構等等的巨大差異!
每一個跨入四階的個體,本質上都是一個獨立於常規三大生物域之外的新物種!一種不再單單是以表面生物基因血脈為表現,而是逐步以某些超凡特徵為取代的特殊個體!
這便是燕京方面目前模糊給出的直觀研究結論!
別的不說,光是不久前在位於燕京的「接風宴」上,訪問團中主要的某些「特殊客人」,最終與國內某些的人物碰面之際那種空氣中瀰漫出來的硝煙味兒,屬於凌厲鋒芒與粲然聖光間一觸即走,幾乎物理意義上的「擦出了火花」來。
但究其根本,對於這些大人物間,實則也僅僅是如此收放自如的小小「打了個照面」而已。
而眾目睽睽間,只那一點外露的氣機之下,少數賓客便不得不要求侍者更換衣物與座位,乃至於有臉色煞白的政壇老人,提前按著心口離席了。
同樣的,一場宴會下來,自然也沒有多少用戶敢於造次—又或者說,在尚不清楚在場具體數目的幾位四階彼此氣機鎖定,相互舉杯,皮笑肉不笑的「友好」交談陪同之下。
即便是三階的個體,也本能地收斂了行徑。
一頓飯吃得分外不是滋味,卻又無可奈何。
沒有誰是不長眼的,明眼人都該知道,他們都只是相對的陪襯,真正的主角,只是那暗中角力,相互制衡的「極個別者」。
說到底,這種層次的存在,即便還稱不上什麼「無可估量」,但其本身已經漸漸開始脫離了常規武器所能威脅到的範疇,至少也真正稱得上一句超凡脫俗了。
何其令人畏懼,又何其令人羨艷啊————
一念及此,再看著眼前屏幕間這個正平靜地吃著果盤的年輕人,全然一副沒事人般的模樣。甚至是隨手將一塊蜜瓜遞到了旁邊那隻體格不小的貓兒面前,任由這「寵物」口中同樣咔嚓起來。
和旁邊的兩個多少還有點拘謹色彩的年輕女孩,以及那位同樣是昨晚嘉賓的李繼業中尉相比,自然形成了幾分鮮明對比。
————對方是四階的可能性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畢竟從資料來看,這幾位應該都是相對「老資歷」的主神用戶,當中那位李中尉的個人資料上,更是帶著格外保密級別的內部標註,屬於始終帶著一定觀察嫌疑的「首測用戶」。
做事情嘛,總是要冒風險的。
深感頭痛之下,尤其想到了某些燕京那邊來的不同提醒或者說「暗示」,包括某些本地間一線人員從昨夜的發現,到今天發來的緊急指揮與任務,種種揣測,爭議和顧忌————
情況眼下還沒有真正發酵起來,但一拖延,後面可能隨之而來的麻煩就會更多。
這位負責指揮試探的領導最終一咬牙,也是大手一揮!
「先別急著動!再看一看也不遲!」
——鏡頭後面的群體中,不少人心裡那份的掙扎糾結意味,自然是和被盯著的人沒有太多關係。
在多少有點微妙地和這位盡職盡責的老頭玩了一會兒「大眼瞪小眼」的把戲之後。
似是感到了幾分有趣,黎昀這才含笑點了點頭,「幾階?」
相比之下,老外交官似乎也並不急。
這位頭髮花白,身材微微發福的老人,就那麼笑眯眯地坐在對面,一手放在大腿上,姿態放鬆得就像是那種在公園裡很常見的,平常會搬個凳子來曬太陽下象棋的老傢伙。
————但那雙被老花鏡片半遮住的眼神,一刻也沒有從面前之人的臉上移開過。
「是的,幾階。」
「我想你們之中,對於評判這一點,理應有人比我更有發言權才是。」
「的確如此。」
點了點頭,老人的語氣依舊溫和,「但我們這邊的同志看法不太統一。有人說三階,有人說四階,還有人說可能更高。爭論不下,所以才想來請教請教您。」
「畢竟,您昨晚是離他最近的人。」
這老傢伙話倒是說得不太客氣,大約是比較理解年輕人那種討厭彎彎繞繞的習慣,只一句分外直白的解釋之下,連會客室里也跟著短短安靜了幾息下來。
大伙兒都盯著這一老一少兩副眼鏡。
倒是黎的轉頭看去,投影屏幕上,那光頭的巨型照片而今還定格在上面。
一個似笑非笑般的表情。
客觀的講,這照片還是拍得很規整的,沒有手抖,打光也很均勻,攝影師回去肯定是有資格加雞腿的。
但同樣的,即便是如此一張看似普通的正臉,當被真正放大到占據了近平小半面牆的尺寸之後那雙異色的瞳孔里,某種令人頗為不舒服的隱晦痕跡,便也如雪山之下的凍岩,被成倍的放大開來。
別的不說,光是旁邊從女主人的臂彎里抬起頭來的那個小腦袋,等吃過了投餵之後,幽綠的貓眼便幾乎一直對準了屏幕上的那張臉,耳朵半豎起,唯獨鬍鬚微顫。
動物在察覺到風險的時候,多是會有「放哨」這種遺傳本能習慣的。
眼瞅著黎昀也看了過來,盯住了屏幕上的面孔。
大約是出於對這「熟人」間的一點信任,而後它才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又把腦袋埋回了前爪之間,就此將自己團成了個更緊密的完美軟球。
寧魚低頭看了它一眼,也是幾分好笑,手指在它後頸處輕輕撓了撓。
任由這黑貓兒的尾巴尖同樣懶洋洋地甩了一下。
好吧,看到這一幕,即便是錢一生,也多少有點理解了昨晚據說因為這隻黑貓鬧出來的幾分鬧劇說到底,誰能拒絕一個有趣又能Rua的大皮球呢?
倒是黎昀轉過頭來,依舊一副平靜模樣,「雖然概率不大,但我想確認一下,老先生,你們應該不會是想讓我去找這傢伙的麻煩吧?」
「當然不會,黎先生如果能夠告知我們一點消息,就已經算是幫了大忙了。」
老人依舊微笑,但確切地講,很快那表情就開始繃不住了。
「這位麥可先生,本質是一副活屍,他背後的皮套中之人,是一個叫做死亡導師」的傢伙,屬於是暗網裡的教輔領域網紅了,隨便搜一搜就能找到相關連結。」
待眼前的青年攤了攤手,闡明了一下虛假的中之人和真正的中之人的區別,「至於說等階,應該是四階吧?」
簡單的一句話,伴著明顯的騷動,同時在這間會客室,乃至於屏幕後的某些位置爆發了出來。
黎昀甚至能夠聽到老人耳邊那微型耳麥中傳來的細微聲音,急躁而震動,「多問點!
再問詳細一點!我們需要確切的答案————」
他也只是佯作不知。
「活屍?」
詫異於這份爆料之中的巨大信息量。隱隱變色間,尤其留意到話里某個詞彙,反倒是錢一生終於沒忍住,開口問了句。
對這位老熟人,黎昀也是不吝於隨口解釋了兩句,「就是具活著的屍體罷了。」
「心跳,體溫,呼吸,一切生理指標看起來都正常。但本質上來講,那是一具被從內部占據的軀殼。至於原主人的意識還在不在,就不好說了。」
「嗯,那這就對上了。」
老外交官倒是忽然查了一句嘴。
「對上什麼?」
等這老人從份文件里抽出另一張紙,是一份列印出來的郵件截圖,郵件本身看著是英文的,開頭處還有美駐伊領事館的徽標。
他也沒避諱什麼,就此當眾念了起來。
「麥可·伍德,四十七歲,德克薩斯給人,外交系統工作十二年。派駐過三個國家,評價良好,無不良記錄。」
「約莫近半個月前,他在一次例行體檢中被查出腦部有個微型不明陰影。等進一步檢查後,醫生建議其休假治療,但被當事人拒絕了。」
「那之後,他的妻子向領事館報告自家丈夫行為反常。具體對應報告裡寫的是老人又翻了一頁,細看之下,語氣多少也是微妙了些起來,「他看起來還是他,但感覺已經不像他了。
搖了搖頭。
也不知道究竟是感慨這當中的變化,還是感慨於某些外事人員,連這種偏夫妻生活間的私人報告信息居然都能搞到手的業務能力。
「最後領事館給這位先生做了個心理評估,結論是壓力過大導致的輕度人格解離。建議他減少工作,換個地方出去四處走走。」
「————然後他就隨團來了中國。好吧,這聽起來真是合情合理的發展。」
等這老頭把郵件放回桌上,摘下老花鏡來,也是忍不住揉了揉鼻樑。
「那麼,黎先生,就當是滿足一下我這老頭子的個人好奇心怎麼樣,我想問一下,您對於這位麥可————不,這位「死亡導師」先生的威脅性評價如何呢?」
既然已經半是「攤開天窗說亮話」的情況,心照不宣之下,這位老外交家顯然也是深諳打蛇隨棍上的道理,直接開啟了厚臉皮的模式事實也證明,這的確還是有點用處的。
因為面前的青年只是沉吟了一下,終究還是給出了句意味深長的答案。
「你難以殺死死亡————也無法阻攔那些畏懼死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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