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死河與先行者
已然顯出了暗色的沙地,在延伸到某個地步時便悄然斷裂開來,如同土壤間劃出了一道圓輪,作為醒目的分界線。
成片繁茂的植被之間,獨獨留下了如此一片方圓數十丈內,幾近寸草不生的古怪窪地。
一道人影,便安靜躺在這片土壤之中,將沙土盡數埋沒過頭頂,仿佛根本不需要呼吸般地潛藏在地下,如蟲蟄伏。
一片生機盎然的土地間,這一處特殊的「領土」,便是巴希姆新近占據的修養之地。
地面間散布著不少屍骸與殘跡,植物枯死後的干莖,鳥類的羽毛,已然凝固的血肉皮團————幾乎所有明顯的生命跡象,都被這片尚且保留著幾分隕石撞擊地貌的區域所靜靜吞沒。
————或者說,被當中的那個「活物」所吞沒。
在已然逐步沙化的荒漠之中,如此一片近期間因天降隕石而迅速被催生出的綠洲地帶,便宛若一粒大地上最為珍貴的寶石,足以供應大量的活物得到休養生息的機會。
偏偏這樣一片本應水草豐沃的土地上,而今最為居中的位置處,這一點自高空俯瞰下分外顯眼的「黑斑」,便令許多人都為之扼腕嘆息。
————包括老巴希姆自己,其實也並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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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從感應來講,墜落手此處的隕石碎片,本身性質無疑是傾向手「死亡」、「幽暗」一類的方向,否則也不至於將這四階的影魔血統用戶吸引而來。
但古怪的是,等巴希姆循著一點打探的消息抵達此處時。
這片分明被那已然近乎消融殆盡的碎片所影響,本應當化為一片死地的區域,除去土地間的那種隱晦「氣息」依舊令生命有所不適外。
入目所及,這四處間地皮貧瘠的荒漠之中,竟然誕生出了一片沃土!
尤其從那些明顯是新近發芽不久的樹苗與荊草,漸漸固定的基壤,自地下岩層間湧出的少許水流來看簡直就像是————死亡哺育了生命!
雖然不明緣由,但在這片與自身屬性頗為契合的寶地間,這位阿拉伯人再度依照本能般的反應,將自己如同一具屍骸,亦或一粒種子般埋藏進了土中,徐徐供養著軀體性靈。
只是此刻,這不言不語,全無動靜的「土中之物」,卻是終於動彈了一下。
伴著一顆頭顱自積埋的土層中穿破而出,就此發出了一聲老人般的枯衰聲,旋即便有大片的沙土都自這副身軀間簌簌落下,轉眼間又化為破碎的塵灰飛揚開去。
緩緩坐起身來,唯獨那對尚且並未聚焦多少的瞳孔,足以證明這甦醒之人,尚且沉浸於某種鮮明的回憶之中。
客觀的講,對於四階的主神用戶而言,二星難度起步的隨機任務,已經是比較常見的情況了。
但一個二星難度的生存類任務,即便對於巴希姆這樣的「老手」而言,依舊是不敢掉以輕心的事情。
事實也證明,他的預感是正確的一作為一個外籍軍團的兵士,在撤回倫敦駐防的過程中,從天而降的轟炸,狂信徒般裝飾的大批教士,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異國軍隊突襲————
天知道為什麼臨近千禧年的英格蘭首都,居然布防就跟個篩子一樣,直接成了大規模交火現場,甚至還是完全無視損傷的多方混戰!
但更為恐怖的,卻是隨之而來的後果!
當戰火進一步蔓延,幾乎將大半城市都吞沒其中,無數的人化為了犧牲品,最終在這無可挽回的局勢下,伴著某種連靈魂都在動搖般的危機感驟然降臨,這位透過靈性視界的「外籍士兵」,最終看到了真正匪夷所思的一幕在遠方一座樓屋的最高處,一位體型高大的古怪女性,陰沉著面孔,向著下方的另一道人影,下達了一道足以改變萬萬千千的命令!
「我的僕人,阿卡多。以白銀之槍將白色軍團染至深紅!以黑鐵之銃將黑衣軍團染至深紅!將敵人的一切盡皆染至深紅!
見敵必殺!見敵必殺!
將敵人盡數屠殺!無人可活著離開這個島國!
限制已解除!
歸來吧!千萬之眾歸來吧!」
而那個看似被包圍在千軍萬馬之中,卻猶若身入無人之境的人影,拖著千瘡百孔的軀體,亦以同樣的禮節優雅回應了這份召喚!
「赫爾墨斯之鳥乃吾之名,噬己翼以御吾心。
森然咧開的笑容之下,某種甚至超越了死亡的巨大恐懼,降臨在了這片戰場,這座城市,這裡每一個尚且存活之物的本能之中!
那塵封腐朽的棺木揭印之時,地獄的血河將會湧入人間,被囚禁折磨萬千年的靈魂布滿荒蕪大地,世上再無一片樂土!
那或許是名為「阿卡多」的不死者之王,無視了一切的生者加害,刀斧加身,獨自頌唱起了這宛若詛咒亦或預言般的內容!
這位曾在五百年前以一己之力對戰奧斯曼帝國,百年前孤身攻入倫敦,一生似乎都遊走於癲狂與理性之間,於刀刃上起舞的吸血鬼真祖,最終帶著他的士兵,他的敵人,他的奴僕,他所饗食過的一切————化作萬千之眾,如滔天浪潮席捲,於血色的深淵中撲出!
死河降臨!
血!鋪天蓋地的血浪!入目所及,盡為赤紅!
既已走向毀滅的盡頭,又何必再留手?
血色的波濤與暴雨傾泄而下,那漫長得不見邊際的河流之中,無窮無盡的亡者重獲身形,追隨著這徹底解放的存在,血洗了整座餘下的城市,或者說廢墟,將眼前一切的活物盡數吞咽而下!
一鮮血,即是靈魂的貨幣。
感受到了那數以萬千計的靈魂與生命浸潤於茫茫血河之中,攜著無比的貪婪與複雜,這份與自己看似截然不同,卻又分外相似的可怕道路。
分外觸動之下,同樣駕馭靈魂的影魔血統用戶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嘗試過躲入暗影之中,揮斥黑焰焚燒這些洶湧而來的魂靈————
已無力回天。
放眼望去,那被戰火映紅的夜空,早已化為了一片無垠的血色穹頂。任憑那穹隆緩慢地旋轉,宛若一道巨大的漩渦,而漩渦的中心之處,正是死者之王所立身的位置!
無數模糊的面孔,便在這片血色中浮現又消散,無數雙手自虛無中伸出又縮回。
那是曾被死河吞噬的千萬靈魂,時刻不歇地渴望著新的同伴墜入這片「活地獄」
死去的不會復活,而有氣息的血肉死了,便也是與活物為敵的嶄新之物。
當最終被如同螞蟻群密密麻麻的圍攻,尤其是那些死河深處歸來的亡靈之中,不少甚至是明確具備遠超於常人之能的「存在」下,他依舊無力堅持,慢慢被拖入了這無邊的血色深處。
在拼命反抗卻又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步入死亡的過程中,阿拉伯人遠遠眺望著那死亡之河的盡頭,那無窮血色涌動的「根源」,宛若夢魘般的孤獨身影,自地獄的血火中沐浴新生這一刻,僅僅目擊之下,重傷者便領會到了某種事實。
他已歸來了!
掙脫怪物之形,捨棄了阿卡多【Alucard】這一本就是作為迴文構詞而成的虛假名諱,那曾被稱為「龍之子」的德古拉!
————所幸的是,興許是「掙扎」的時間相對還算比較久,故而引起了一點注意。
那位就像是從頭到尾換了個人一般,最終披上了全套青銅灰色板甲,一件帶有紅色鑲嵌的破爛黑色披風,腰間還懸著把西式闊劍,看起來分外狂野頹廢的中年領主,或者說古代伯爵。
不知為何,他並未選擇親手擊殺這仍在血河中沉浮拼殺的少數「活物」之一,反倒是將之拉到了自己面前,仔細打量了一番。
————以一種絕稱不上滿意的態度。
「昔年寄託於范海辛身上的那道輝煌之靈曾許諾我,我最終將以另一種身份死去————」
「呵,我亦曾以鮮血購買忠誠,以靈魂購買力量。」
「我購買過奧斯曼的鐵騎,購買過英格蘭的堅船,購買過十字軍的信仰,購買過千千萬萬的生命。」
「我支付了數百年的光陰,支付了永生的詛咒,支付了曾身為人類」的一切。」
「可如今————」
這濃密毛髮的領主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的雙手,那蒼白間卻又沾滿鮮血的根根手指,神色難得的平靜,卻又似是有些遺憾。
「即便我已付清所有代價。這血河,這亡魂,這數百年的廝殺與詛咒,皆是我支付於那范海辛共姓名者」的貨幣。」
「你仍是人類————但卻並不夠純粹,並沒有任何來殺死我的資格。」
「滾吧,你這可憐蟲。」
幾乎是被以「高抬貴手」這種恥辱形式,才僥倖活過了最後時限,偏偏最終安然回歸
的老巴希姆,看起來卻並不引以為恥。
倒不如說,此時此刻,他正本能地沉浸於這份回憶之中,反覆追憶著那一刻,那自微渺一塵的「人身」之中,寬廣無邊的血色洪流,如海嘯般撲涌而出的瞬間!
那血色的記憶,如同夢魘般揮之不去!
自內而外,仿佛天地間的一切那一刻都在呼應那位吸血鬼之王,「聚焦」於這一身之上,伴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影響」隨之浮現,簇擁它,追隨它,呼應它————
只有四階水平的用戶,自然無法真正看清這一切,但這並不妨礙源自本能深處,那種仿佛觀摩著天地山川,萬里風雲,如此自然間的浩瀚之物般的悸動下,他對此生出一個大略的直觀感受!
僅僅是阿卡多所在之處,某些事實的延伸外顯,包括生與死的界限便會模糊,靈魂便會向其自發匯聚而來,一切都會向著這位身蒞其中,卻又模糊間超然其上的主宰者所定義的「秩序」轉變成型!
換而言之,那是以生靈之軀駕馭一切,以秉持法度改寫現實,以自我意志作用於外界,修正所有,回歸源流的力量!
不,也不對,那已稱不上簡單的力量釋放。
那應稱之為————【領域】!
在回歸主神平台之後,阿拉伯人幾乎是第一時間本能衝動下嘗試著兌換了相關的信息
資料。
而以往並未能尋得的清晰解釋,此刻興許是因為已然「親身接觸」過的緣由,被高空中的大光球悄然擺在了這位走在前列的用戶面前那是當中三階的生命進一步完善自身的種種要素,這當中的區別,就宛若自無定形的基石中,修起一隻水囊,而後不斷填充,直至水滿則溢。
當內在的積累越過特殊界線,跨入第七階之後,以自身的力量特徵形成一絲法理,勾連外天地,投影,編織,形成自身的領域————
最終所出現的一種本質性蛻變!
或者說,中三階的修行,往往大體上就是要將這份「自性」圓滿,待到內里火中金蓮成就,以求得由里而表,自內景轉外天地,真正意義上駕馭外求。
天人之變,不外如是。
沉寂了良久,這下半身依舊盤坐土間的老人,獨自回憶著當時的那份震撼,乃至於一種醍醐灌頂般的領悟。
作為一個四階巔峰的影魔血統者,老實講,他而今一直困在某種「極限」之前,看似不斷的積累,卻又依舊不足以觸摸瓶頸,難以再得寸進。
試圖在主神處兌換進一步的強化,卻也苦於囊中羞澀,杯水車薪。
而縱然能夠駕馭陰影,吞噬靈魂,甚至將自身化為「影子」的一部分————但說到底,那一切更多的是「技巧」,或者說「能力」的運用,對於自身本質的提升,並沒有產生質變的效應。
而唯獨這一次,心神震動之下,這位同樣是偏向「靈魂」道路上的存在,吸血鬼之王·德古拉向他展示了一份完全不同層次的高度!
那甚至是拋開了技巧本身,直接以單純「力量」構築藍圖的方向!
毫不客氣的講,這就像是在摸爬滾打的迷霧之中,有人忽然探出個電筒,給你照亮了條荊棘遍地,卻又勉強能容人寄身往上爬的狹窄小路!
一說到底,對於一個超凡者而言,的確再沒有什麼能夠比同一方向下的「先行者」
更來的有參考價值了!
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在長時間未曾進食飲水,或者說飲食已經不是那麼關鍵的情況下,皮膚頗為乾枯。伴著尚存的一層土質緊貼在身,不用照鏡子,他也知道自個兒眼下看起來恐怕就像是一具風乾的屍體。
但與外形截然不同的是,隨著在於此地的「長眠」,舉手抬足之間,這具看似衰敗的軀殼之下,已然涌動著愈發明顯的力量。
猶豫了一霎。
這位看似蒼老的中年人,掏出了身上僅剩的幾枚細小碎片,目光閃爍之下,徑直將之含入了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