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還好是一家人
五月三十一日。
女皇的國葬結束已經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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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特使團已經在準備回程了。
而在出發的前一天,路德維希皇帝卻在這時候把李維單獨叫了出來。
「不用車,就在附近走走。」
皇帝只帶了兩個侍從,剩下的皇家衛隊和阿爾比恩的安保人員遠遠跟著。
李維跟在他身後,也沒多問。
兩人出了使團駐地的側門,沿著一條不寬的舊街往前走。
倫底紐姆的霧已經散了大半,太陽從雲層後面透出來一點。
街邊的小販正在收拾攤子,兩個報童蹲在牆根數錢,誰也沒往他們這邊看。
「這地方還是老樣子,就是人少了一半。」
「國葬剛過,都還沒緩過來。」
「這種事,緩得過來才怪。」
皇帝走得不算快,兩人穿過舊街,又拐進了一片圍著鐵柵欄的小公園。
園子裡沒人,只有幾隻灰鴿子在草地里亂走。
「以前來倫底紐姆,每回都有人請我去看海軍閱艦式,但我其實更想偷懶的————」
「陛下,你真幽默————」
「船太多,看著累嘛!」
李維一時忍俊不禁。
皇帝陛下回頭:「不過你以後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他們那個閱艦式,總把那幾艘老裝甲艦擺在最前面,跟閱兵時把老元帥抬出來一樣。」
「陛下說的是那幾艘撞角巡洋艦?」
「對,叫什麼來著————一個老名字,我都記不清了,反正就是又大又慢,看著挺能嚇人,打起來就不行了。」
「這話可不能讓阿爾比恩人聽見。」
「聽見就聽見,我又沒說錯。」
皇帝哼了一聲。
「李維。」
「在。」
「你跟希爾薇婭的公開婚禮,我想了想,還是挪到明年吧。」
李維腳下一停。
「明年?」
「對,明年開年之後,等什麼都消停了,挑個好日子。」
「陛下,樞密院的人都快把公開婚禮的日期寫進公文里了,您不也點頭了嗎?」
「點頭是點頭,可我現在改主意了。」
李維沒急著問為什麼。
皇帝往前走了兩步,才繼續道:「這回走這一趟,我看出來不少東西。」
「陛下看出什麼了?」
「她的國葬,那麼多人來了,各國君主,各國外交大臣,還有那麼多記者,一個沒少,那些老對頭,到了靈柩前,一個比一個站得直,人只要辦了件大事,死了都能替國家再干一次活————」
「所以陛下想借我和希爾薇婭的婚禮,也給奧斯特辦這麼一場?」
「對。」
皇帝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笑意。
「陛下,你不如直接把政治表演說出來————」
李維沒憋住,還是把這句話扔了過去。
皇帝也不惱,反而嘿嘿一笑:「行,就是政治表演。」
「陛下想怎麼辦?」
「正好是新世紀,我讓你們的公開婚禮放到新世紀頭幾個月,當新年以後的第一件大事來辦。」
「那就是1900年春天。」
「差不多,到那時候,時間寬裕得多,要請的人也能請得齊,等這一場婚禮辦完,奧斯特在聖律大陸的場子就算真正穩住了。」
李維嘆了口氣:「陛下,您知道希爾薇婭對這件事是什麼態度嗎?」
「她還能什麼態度?那丫頭巴不得往後拖。」
「她是一聽排場就頭大!」
「所以我才先跟你說。」
李維有些哭笑不得:「原來您是怕她當場掀桌子————」
「我可是她父親,我會怕?」
皇帝說得理直氣壯。
「但真要當面跟她講,她能跟我吵到晚上,你先把話說軟一點,她聽你的。」
「陛下,您這算不算是賣我?」
「賣你?你是我女婿,替我說兩句話怎麼了?」
李維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反駁。
「可我還沒說同不同意。」
「你會同意的,希爾薇婭不肯辦,你就有義務替她辦得體面點,對不對?」
「這道理還能這麼講?」
「怎麼不能?我們霍倫家的道理,從來就是這麼講的。」
皇帝說完,自己先樂了。
兩人繼續往林蔭深處走。
走了一會兒,皇帝忽然換了個話題。
「李維啊,你認識希爾薇婭這麼久了,有沒有什麼時候覺得她特別煩人?」
李維想了想。
「只有剛認識的時候吧。」
「哦?」
皇帝挑了挑眉。
「剛認識那陣,她天天往圖書館裡跑,還把我借來的幾本書藏起來,我那時候真煩她。」
「後來呢?」
「後來就習慣了,她藏我書,我就再多借幾本,她鬧騰,我就由著她,反正她鬧完總有消停的時候。」
皇帝聽完,點了點頭。
過了幾秒,他又問:「那現在呢?」
「現在?現在要是不鬧了,我還不習慣。」
皇帝點頭笑了笑,又往前走了幾步。
前面有一處被老樹圍起來的小空地,中間擺著木長椅。
皇帝走到長椅旁邊,站住了。
李維跟過去,沒敢先坐。
「你坐吧,我也站累了。」
皇帝先坐了下去,又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李維這才坐下。
頭頂的樹葉很密,風一吹,整片樹影都跟著晃動。
遠處能看見兩個皇家衛兵站在公園入口,再遠一點,還有幾個穿著阿爾比恩制服的人停在路邊。
「李維。」
皇帝這次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如果威廉結婚以後,我就把位子讓給他,怎麼樣?」
李維一下子沒回過神。
他轉過頭,看見皇帝正靠在長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神情不像說笑。
「陛下,您是認真的?」
「我不拿皇位開玩笑。」
李維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皇帝就這麼等著,也不催。
過了好一會兒,李維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陛下,您這就想退位了?」
「退位這個詞太重了,我現在還沒到那一步,我只是想提前看看,後面這幾年,該怎麼把路鋪得平一點。」
皇帝把話說得很輕,但李維聽得出來,這件事他至少想過不止一天。
「您跟威廉談過嗎?」
「沒有,這件事,我第一個來找的你。」
李維沉默了一會兒,腦子裡飛快地轉起來。
女皇死了,伯蒂即位還不足半月,四個君主才剛剛在倫底紐姆見過面,現在路德維希陛下突然說想給威廉讓位————
「為什麼是現在?」
「現在不正好嗎?女皇走了,倫底紐姆換了個新主人,我看著伯蒂那小子站在靈柩前面,腦子裡就忽然冒出來了一個念頭————」
「我是不是也該讓了。」
皇帝說完,輕輕吐出一口氣。
「父親也是突然將帝國交到我手上的,伯蒂那小子才當上皇帝,可我已經坐了很久了,但現在的我除了偶爾把你們叫回來開幾場會,真還能給奧斯特多少東西?」
「陛下,您別這麼說。」
「我說的是實話,奧斯特這艘船,現在已經不需要一個天天掌舵的皇帝了,它要的是幾個年輕人能穩穩噹噹地接著開下去。」
「————陛下的意思,是等威廉殿下的婚事定下來,就讓位給他?」
「差不多,給他點時間準備,先把婚結了,等周圍的人都通過去以後,再坐上去。」
「可事情沒這麼簡單吧?」
「我知道不簡單,所以我才先跟你說————李維,真到了那一天,你會站在威廉身邊吧?」
李維坐在長椅上,兩隻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自己的膝蓋。
皇帝也不逼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
風從頭頂吹過去,把公園裡的葉子卷得沙沙響。
李維知道,這個問題沒那麼好回答。
可他現在最先想到的,卻是路德維希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說這些。
女皇死了。
舊時代少了最後一根柱子。
而這位自家陛下,怕是在那頭靈柩上看見了自己將來的影子。
李維轉過頭,張了張嘴。
但他還是沒說出個什麼所以然來了,最終只能苦笑一聲。
「怎麼,這個問題很好笑嗎?」
「不是,陛下,我是覺得您今天把我叫出來說這種事情,真是一點心理準備都不給————」
「我要是提前給你準備,你昨晚還能睡得著嗎?」
「所以我才現在告訴你,人一累,腦子就慢,腦子一慢,我說什麼你都只能聽一半。」
「陛下,您這算盤打得也太響了————」
「不然我為什麼專門帶你出來走?在房間裡說,你又得給我列一二三四五條。」
李維無奈地搖了搖頭:「您就這麼怕我給您上政論課?」
「怕倒是不怕,就是煩。」
「那您今天還主動把我堵在這種地方?」
「這地方跑也跑不遠,路又窄,你總不好意思把我一個人扔在長椅上,自己翻欄杆跑了吧?」
李維實在沒轍了,只能嘆氣:「就一定要問這麼要命的問題?」
「怎麼,不能問?」
「能問,但您也得讓我緩緩,我這一下子哪想得出什麼像樣的回答————」
「那就慢慢想,今天不說也無所謂。」
路德維希把身子往後靠了靠,仰頭看著頭頂的樹影。
「反正日子還長,我也沒逼你。」
李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盯著自己腳下。
他們兩個之間忽然就安靜下來了。
「————陛下,我要是現在不說話,您是不是會覺得我這個女婿特別沒用?」
「不至於,你以前哪次不是想清楚了才開口的?」
李維點點頭,又沉默了幾秒。
「————那我先說點已經想到的。」
路德維希輕輕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我覺得,您該再干五年到十年,再考慮退位。」
皇帝挑了挑眉:「五年到十年?」
「對,最好是等殿下四十歲之後,您再把這事情擺到檯面上。」
「為什麼是四十歲?」
「四十歲,人最穩,心氣也沒那麼浮了,該看過的,該管過的,都碰過了,而且到那時候,下面幾輪年輕的官員也已經起來了,樞密院不會只靠著那幾位老人撐著。」
路德維希聽完,若有所思。
李維則是繼續講道:「雖然您這幾年已經把大部分事務都交給了殿下去辦,樞密院也是他在盯著,可他畢竟還是皇太子,離真正坐上那個位置,還差一層,這一層看著薄,可一旦抽掉,很多東西都會跟著變。」
「你說的這層,是指我?」
「就是您,陛下。」
李維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只要您還在,有些事就不一樣,哪怕您不管事了,偶爾坐在那裡簽個字,見幾個人,所有人都還能找到主心骨,可要是哪天您突然宣布不幹了,哪怕殿下準備得再充分,外面的人也會慌。」
「哦,說起來,你現在就是在替威廉慌?」
「我替整個奧斯特慌。」
路德維希搖頭一笑。
李維組織了一會兒措辭,又繼續講道:「而且,這事不是光看威廉殿下行不行,得看整個樞密院、軍隊、殖民地、還有各大區的人,他們有沒有準備好,您這麼早就退了,很多原本還在暗處較勁的東西,全都會跑到明面上來。」
「可樞密院那邊,威廉已經能壓住了。」
「壓得住和鎮得穩是兩回事,殿下能把會開完,能把文件批了,可真正到了要選邊站的時候,他還不夠老,您信不信,只要您不在,用不了半年,樞密院就會變成殿下和一群老狐狸的小型戰場。」
「他早晚要打這一場的,早打晚打都是打。」
「可晚打,他手裡多幾年時間,多點人脈,多幾件辦成了的事,對面那些老傢伙也會多幾分忌憚。」
「你這說法,倒是和貝侖海姆以前勸我的差不多。」
路德維希說著,又笑了一聲。
「所以陛下,您看,連宰相都這麼想,您就更不能現在退了。」
「我本來也沒說現在,我只是先問問。」
「您這個問問,可嚇死人了!」
「那說明你李維還知道怕,好事。」
李維苦笑:「我能不怕嗎?奧托宰相之後,誰都知道,一個坐得太穩的皇帝,突然不坐了,下面是什麼樣子。」
「你現在是在拿我們祖上嚇我?」
「我哪敢,我配嚇您嗎?」
「你小子,嘴越來越能說了————」
「都是被希爾薇婭練出來的。」
路德維希瞪了一眼李維,但沒再追著打。
「你剛才說,五年到十年,那這五年到十年裡,你打算怎麼辦?」
「先把大區執政官制度處理掉。」
路德維希眉毛一揚:「大區執政官?」
「對,這件事不辦,等殿下即位以後,麻煩會更大。」
「你居然想砍自己一刀?」
李維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當年是為了改革,才重新把大區執政官這套東西撿起來的,後來也的確靠它把金平原的事情推了下去,可現在您看,一個波希米亞大公,再加金平原執政官,手裡捏著汽車、農業、對土斯曼的鐵路和石油,還有兩支集團軍,也就是我,換個人坐這個位置,陛下您晚上還能睡得好嗎?」
路德維希聽著,表情也是跟著微妙了起來。
「大公這個頭銜本身沒有多少實權,可配上我現在這個位置,就太嚇人了,如果殿下即位以後,第一件事就應該是把大區公署的權限重新收回去一點————」
「你這倒是真敢說。」
「陛下問的是退位以後的事,我當然得把最難聽的先擺在前面。」
路德維希看著李維,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那你準備怎麼收?」
「我想借著帝國的官僚體系改革,把大區公署的權力拆開,一部分並回樞密院的直屬機關,一部分下放到地方,再把執政官變成更純粹的行政職位,不再兼任軍權、財權和對外商路的管理權,當然,這事一時半會辦不完,得慢慢來,正好用這五年到十年,一步步挪,等殿下真坐上去,頭一件大事就是把這個改制收尾,名正言順,也不會得罪太多人。」
「你倒是給他也鋪了一條路。」
「我這也是在給自己找退路,陛下。」
「你還能退到哪兒去?」
「比如退到金平原經營我的玫瑰園,或者陪希爾薇婭去獵場住上大半年,不也挺好?
」
「哈哈哈哈~!!」
路德維希終於大笑起來。
「行,有你這句話,我放心了,但你可不能退,你跟威廉還要在新世紀搭檔幾十年呢」
「陛下這是不再想著現在退了?」
「不退了,我要是現在退,你壓力大,威廉壓力也大,連帶著那個嚇死人的執政官位
置,說不定還真得被人拿來當文章。」
「那您是真的想通了?」
「想通了,本來也只是問問,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再多干幾年。」
李維鬆了口氣。
「陛下,您下次再有這種問題,能不能先找貝侖海姆宰相,讓他先受受驚嚇?」
「不行,他受驚嚇會裝死,你受驚嚇還會說點有用的。」
「我真是謝謝您的信任!」
路德維希拍了拍長椅的扶手,撐著站了起來。
「走,回去吧,再坐下去,天都要黑了。」
「是,陛下。」
李維跟著起身,落後半步,跟在路德維希側後方。
兩人又走上那條舊街。
皇家衛隊和阿爾比恩方面的安保人員還在遠處跟著。
快到地方時,路德維希又突然冒出一句:「婚禮那事,等回奧斯特再說,我先打個招呼,別讓樞密院那些人急著先給你們弄好了。」
「我還得跟希爾薇婭講呢————」
「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場。」
「陛下,這明明是你先惹的!」
「我是皇帝,我惹的事,當然由你收場。」
李維又被堵了一遍。
「以後這種雙標,能不能少一點?」
「沒得商量。」
回去後,剛跟路德維希陛下憤慨,希爾薇婭就湊了上來。
「父皇都跟你說了什麼?」
「————就是問了問婚禮的事情。」
「怎麼說?」
「我們的婚禮被安排到新世紀了。」
希爾薇婭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麼新世紀?」
「就是1900年,他說想借著我們的婚禮,給奧斯特辦一場像樣的政治表演。」
」
希爾薇婭眼睛都睜大了。
「他是認真的嗎?就算是,怎麼能直接說出來呢!好歹是我跟你婚禮吧!」
「特別認真,還說要等冬天過去,重新挑個好日子。」
「他怎麼能這樣?都不先問我一聲!」
「所以我這不就回來告訴你了嗎?」
「————李維,你別告訴我,你已經答應了!」
希爾薇婭緊緊盯著李維,表情說不上有多好看。
「我還沒答應,說要跟你商量。」
「那還算你有點良心。」
「但陛下說,這事已經差不多定了。」
「他不是說商量嗎?怎麼又定了?!」
「陛下的意思,是讓我負責說服你。」
希爾薇婭舉起雙拳,作勢要往李維身上砸。
「你倆出去走了一下,就商量出這個結果?」
「還有別的————」
「什麼別的?」
李維頓了一下,沒有馬上把退位的事說出口。
「就是聊了點以後的事,陛下年紀大了,又在葬禮上站了那麼久,難免想得多。」
「就這樣?」
「差不多,反正我們很快就回奧斯特了,等回去以後,再安排。」
「那公開婚禮的事,你就真打算拖到1900年?」
「說不定是好事,到那時候,你還能多玩幾個月!」
希爾薇婭歪頭想了一會兒。
「————那倒也是,貝羅利納的春天,比這時候的阿爾比恩好一百倍。」
「所以,你有什麼不滿的,等回去再罵他。」
「我當然要罵,連你一起罵!」
「為什麼連我一起罵?」
「誰讓你一點都不反抗的?!」
「我盡力了,陛下今天差點讓我回不來————」
「是嗎,你要是真不回來,我和可露麗就自己回奧斯特!」
「你們捨得嗎?」
「捨得,特別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