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
彌羅宮內紗幔飄動,讓那座莊肅白玉高台更顯飄渺,寬大的白玉寶座若神龍盤踞,少年半跏趺思惟坐於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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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座旁置有蘭錡,刻畫雲紋,精美大方,仙劍浮象玄黎架在上面。
輕風吹動,寶座上的身影若隱若現。
身披玄色華服的赤發青年進入彌羅宮,與寶座上的少年見禮:「師君。」
祇首魈嶢以漆冠束髮,其形既似窮奇怒張的羽翼,又像是風中盪起弧度的黑羽,鑲嵌有一枚枚赤色寶石,主體則是鑲有赤玉、藍鑽、松石以及金鈿雲紋裝飾,金線掛飾自發冠上垂落至右耳旁側。
「本君與你說過多少次,要收斂。」神谿將目光投下,略帶無奈:「就你這樣,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你不是好人,先手便失去了優勢。」
「……」
祇首魈嶢恭敬道:「學生的儀態是師母親自把關,不該出問題才對。」
作為窮奇族翼尊之長子,作為被窮奇祖獸寄予厚望的後輩,毫無疑問,祇首魈嶢就是天生邪惡的窮奇族小鬼。
好人這兩個字就跟窮奇族沾不上邊。
但是! 神君要求他看上去至少得像。
「匠氣太重。」神君銳評道:「披著羊皮的窮奇是羊還是窮奇?」
儀態屬於必修課,行站坐臥,涉及到一個人的方方面面,除了功體之外,從儀態推測一個人出自何門何派同樣屬於必修課。
修行嘛,只要想學,就有學不完的東西,祇首魈嶢八歲時就開始學儀態,十年後,只能說學習有效果。
聖女司親自調教,再怎麼樣都不可能說毫無效果,奈何,天生邪惡的窮奇族小鬼……
就算他不為惡,那份窮凶極惡都在骨髓與血脈中代代遺傳。
祇首魈嶢從善如流:「學生繼續努力。」
雖然,年少時沒少被神君嚇唬,一度以為自己要被滅口,後來發現,他這位師君其實非常好相處。
天生邪惡的窮奇族眼中的好相處,很難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別問,問就是好相處。
「第一印象分非常重要,不說其他,就本君與你站一起,騙同一個人。」神谿簡簡單單舉了個例子:「你覺得對方是信你還是信本君?莫要對此不以為然,就你現在這樣,可遠遠做不到騎祖滅祖。」
祇首魈嶢猶豫道:「師君您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神谿似笑非笑:「怎麼?你還想欺師不成?」 祇首魈嶢趕忙回道:「不敢。」
神谿手指輕叩寶座扶手:「只是不敢?」
祇首魈嶢肅然道:「學生從未想過如此大不敬之舉!」
「這才像點樣子。」神谿銳評:「裝的很像。」
站在下方的祇首魈嶢聞言誠懇拜道:「師君明鑑,學生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神谿抬手隔空將人扶起,而後便見一本薄冊落在他面前,繼續說道:
「如今你已經學了十年基礎,後續便能正式修行,這部《琅霄始靈玉經》你拿去,比窮奇族的傳承高那麼三四層樓,足夠支持你一路修行到大先天。」
足夠支持修行到大先天,是功法上限,不等於修行者能夠修行到大先天,雖然血肉長生修到比擬大先天的實力更容易。
以祇首魈嶢為例,靠他自己修,個人成就估計比越仙洲會差些。
若把噬玄祖轉化為祇首魈嶢的仙道潛力,那就是另一回事,再有混沌風元加身,在大先天裡也算能拿出手的那一檔。
看過《琅霄始靈玉經》,祇首魈嶢道:「這是道門功法?」
「不然呢?」神谿反問:「真想修一身邪戾之氣出來?」 聖女司的《琅函浮生登真訣》對應皓氣,祇首魈嶢的《琅霄始靈玉經》對應洞氣,前者受應龍之血澆灌,未嘗不能走化龍路,後者則是神君對混沌王族蟒雀吞龍的嘗試。
隨著時代發展,神君能逐漸將自己的掌握的優勢放大,進而在某個領域化作絕對優勢。
祇首魈嶢正色道:「全憑師君安排。」
神谿出言鼓勵:「放心,待你修行有成便能自己改功法。」
「是。」
事實上,在眼界得到拓寬之後,祇首魈嶢同樣認為窮奇族的功法武學不太行。
在冥界天岳,劍法能去尋求劍魔指點,刀法能去尋求刀魔指點,術法、醫術有聖母,更高端的有聖主。
其他人接觸不到不等於祇首魈嶢接觸不到。
最後看下來也就窮奇族的蠱術別具一格,閒暇時可以兼修,余者皆是浪費時間、心力,捨棄掉反而對自身更有利。
「對了。」神谿叮囑道:「少和四無君學。」
祇首魈嶢不解:「軍師之智乃學生僅見,師君為何說……」
「你長這麼大才見過幾個人?」神谿說完後想了想,轉而道:「冥界近年還算太平,待你《琅霄始靈玉經》入門後,先出去遊歷些年,就算改換身份去魔族、邪能境亦無所謂。」 聽完這番話,祇首魈嶢的第一反應是:「師君可有任務吩咐?」
神谿說道:「活著回來。」
祇首魈嶢一臉狐疑:「就這樣?」
「你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少看不起人,若是死在外面,本君不介意拿你做些文章。」神谿笑罵道。
祇首魈嶢試探道:「師君要拿學生打窩?」
神君矢口否決:「本君什麼都沒說。」
祇首魈嶢沒有在此事爭論,而是詢問:「祖獸那邊學生應該如何回復?」
就算曆練,也不可能大張旗鼓說,冥界天岳聖主的學生在外歷練,必然要用其他身份,這點道理祇首魈嶢不至於說不懂。
神谿卻說道:「此事還需要本君再教你?」
祇首魈嶢這才據理力爭:「您不是剛布置了任務?」
神谿給出答案:「你自己要做,與本君有何干係?」
祇首魈嶢嘆了口氣:「那學生就繼續糊弄。」 自他十歲那年便恢復了與族內的聯繫,時常會傳遞些冥界的情報,有些真有些假,窮奇族天生就會騙人。
那時祇首魈嶢便想通昔年神君所言。
因為——
「窮奇族的未來不能靠噬玄祖,他的目標是吃掉祖玄翨,不是讓族群延續、繁榮,冥界史你也讀過,早做準備吧。」
神君對噬玄祖的判斷從未出現過差錯。
祇首魈嶢詢問:「師君準備幾時動手?」
神谿沒有與他隱瞞:「此事要看你,本君再急也無用。」
尊重,尊重,就算準備藉祇首魈嶢一觀混沌王族的蟒雀吞龍,十年來,神谿對他的教導從未疏忽,是真的將他視為學生而非工具,連知識都教了還差一點尊重嗎?
祇首魈嶢沉默了數息,然後道:「那崑崙靈族呢?」
神谿說道:「過猶不及。」
「如果學生掌握祖獸之力,再針對元靈,敢問師君能夠給學生多少支持?」祇首魈嶢開始再一次試探。
神君的態度是:「本君不反對。」 「?」
聽到回答的祇首魈嶢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神君強調:「不反對就是支持。」
祇首魈嶢回神頷首:「是。」
「修行就是這樣,你運氣不錯,在後天便接觸到先天、大先天的修行境界,但你的經歷與底蘊無法消化它們,甚至無法理解它們。」神谿沒有為難十八歲的少年人,他說道:
「一步一步來,冥界能幫你修到先天,成就先天后便需要換一個舞台。」
地火水風四令除了引起當年那場動盪,後續未再發生什麼,如果彼時推測屬實,那六蝕玄曜也該準備橫空出世。
過去神君想的是,自己掌握天相星力,未來無論誰牽頭成立六蝕玄曜,自己都是元老。
如今嘛。
神君當然不可能自己去牽頭,這樣做容易把自己給樹成靶子,神君想的是,往六蝕玄曜裡面塞人,就算與自己唱對手戲也無妨,祇首魈嶢就是合適人選。
當下祇首魈嶢對此完全一無所知,以他的底蘊與閱歷,看不到那麼遠:
「祖獸恐怕不會前來冥界。」 神谿渾不在意:「無妨,等他在與祖玄翨的對抗中輸一輸,自然會想辦法破局。」
除非窮奇祖獸腦癱到拿到那麼多信息,最後還是什麼都不準備,去與祖玄翨硬碰硬,被其當場拿下。
火生風,火克風,謀奪混沌火元,是噬玄祖能夠找到的最容易達成的目標。
如果噬玄祖不打算親自來冥界,那他大概率會點祇首魈嶢為繼承者,然後,讓他想辦法加入邪能境,去謀奪邪能境的那份火元。
神君完全不急。
祇首魈嶢恭敬道:「那學生便先去修行。」
「嗯。」
十年,金樹族退守金靈聖地,花凋族永世之艷開始重生,犴妖族與邪能境各自收縮,魔族完成一統。
天魔將不少上魔封入天魔錄內,表面上自己也閉關,後嗣金魔建立玄都治理魔界疆域,實際上金魔就是天魔自己,神君推測,他會以《血元造生》結合魔能悉非創造化體,但魔界那些魔看不到這一步。
佛門方面,最北面的戰線沒有動,天佛尊等人相當沉得住氣,蘅佛子方面動了動。
不排除天佛尊有猜到冥界是自己在操盤。
意外嗎? 不意外。
把各種要素一綜合,真把符合條件的人排查一遍,誰最有嫌疑,一目了然。
猜到是自己卻沒有任何動作,那天佛尊恐怕盯上了火宅佛獄的本金,也就是已經空無一人的火宅佛獄本土,出讓冥界利益給道門,必然要從其他地方拿回來。
「還要本君感謝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