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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別墅

  夜幕低垂,整座溫泉度假村在夜色與濃稠的水霧中若隱若現。

  普通的群樓被劃分給各個學院的尋常學生用於住宿,而越往山勢險峻處走,視野越是開闊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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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於最深處的一片獨棟別墅群,便順理成章地圈劃給了各個學院最頂尖的那一小撮天之驕子們。

  今夜無風,天上銀白冷冽的星子連綿成片,將冷寂的輝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層疊的別墅群上。

  這其中,地勢最高、安防最嚴密、隱秘性也絕佳的一棟別墅,理所當然地屬於聖伽利學院金字塔頂端的四位S級學生。

  三樓的主臥內,室內恆溫系統持之以恆的運轉著。

  「⋯⋯從各項體徵的監測結果來看,這位小姐的臟器功能沒有任何器質性損傷,目前主要呈現身體疲勞過度,所以才陷入了深度睡眠。」醫生一邊小心翼翼地收起可攜式診療儀,一邊壓低著聲線回復。

  裴妄枝漫不經心地倚在床邊,身上的外套在進屋前已隨手脫下,只穿了一件質地考究的米白色真絲襯衫,看起來溫和無害。

  他俯身看下去,江盞月眉眼平和,整個人都陷在過於寬大的被褥里。

  「睡得這麼沉,連一點動靜都沒有麼?」他輕輕捏了捏江盞月的臉頰。

  醫生謹慎回答道:「人類的大腦和免疫機制具有自我保護本能。如果機體在極長的一段時間內都處於高強度的緊繃狀態,那麼一旦有休眠的機會,身體就會進行深度的自我代償與補覺。」

  裴妄枝嗯了一聲,吩咐廚房預留好熱食後才離開。

  綁架案的後續發酵極其龐雜,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確實是忙得不可開交。

  *****

  夜霧越發濃重,別墅區車道出口處,司機正動作利落地將幾個昂貴的皮質旅行箱妥帖放進後備箱。

  而在車門旁,立著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

  「還沒走?」

  沈斯珩微微側過臉,似笑非笑道:「你怎麼看上去比我還著急。」

  裴妄枝微笑著說:「畢竟眼下是《聯邦安全強化法》推行的關鍵節點,沈家自然該忙得很。」

  沈斯珩神情隱匿在半明半暗的陰影里,讓人看不真切:「要不是出了點意外,我確實不需要這麼著急趕回去。」

  裴妄枝虛偽地嘆息道:「那可真是太不小心了,盧修的人在船上,你也在上面,這樣都沒人能看住她。」

  沈斯珩優雅放鬆的站姿微微收斂,翠綠色的眸子被籠罩眉骨陰影之下,「應該問她是怎麼想的。」

  頓了頓,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問:「今天下午祁司野怎麼進醫療站了?」

  裴妄枝眼睛微微眯起,權衡著將真相拋給沈斯珩的利弊。

  沈斯珩察覺到了對方打量自己的怪異眼神,眉頭微蹙。

  只聽見裴妄枝用溫和的語調緩慢說道:「祁司野找到他的救命恩人了。」

  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

  「是江盞月。」

  沈斯珩眼皮跳動著,莫名的煩躁感湧上心頭。

  「甚至還不止如此。」裴妄枝道,「這中間似乎還牽扯到了她的小竹馬。你應該在郵輪上見過他——那位反串成女主角的那位話劇演員。」

  夜風掠過,帶來刺骨的涼意。

  裴妄枝點到為止,笑意輕鬆地和沈斯珩道別。

  伴隨著引擎低沉的轟鳴聲,車尾燈劃破濃霧,迅速消失在山道拐角。

  裴妄枝理所當然地認為今晚別墅不會再有人踏進來,也自然不知道,本該直奔私人機場的沈斯珩,會再次折返回去。

  這僅僅是一個意外。

  沈斯珩臨走前,撞見慢一步出來的醫生,他隨口問一句:「裴妄枝也受傷了?」

  醫生冷不丁被叫住,心頭一顫,老老實實回答道:「不是裴少爺,是一位小姐。」

  沈斯珩突兀笑了一聲,陰翳自俊美斯文的臉上蔓延開。

  「在這等著。」

  「是,少爺。」

  二十分鐘後。

  別墅大門被再次推開,腳步聲沿著鋪著厚重羊毛地毯的旋轉樓梯一路向上,最終停在三樓一間臥室前。

  這是一間極盡奢靡格調的奢華居所。

  落地窗前掛著厚重的深色天鵝絨垂幔,與床榻四周層層堆砌的半透明細紗交織在一起,宛如中世紀古堡中囚禁珍寶的神秘羅幔。

  沈斯珩一步步走近,最終停在床榻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被褥間深陷的單薄身影。

  江盞月依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熟睡著。

  哪怕是在毫無知覺的沉睡中,她神情依舊冷淡,烏黑的髮絲如潑墨般隨意披散,反襯得整張臉頰帶著一種毫無生氣的蒼白。

  唯獨那兩瓣本該蒼白的嘴唇,此刻卻異樣地充血、紅潤。

  「江盞月,你真是有能耐。」

  難怪要帶著那個話劇演員一起逃跑,

  也難怪裴妄枝今天晚上心情這麼愉悅。

  沈斯珩面上一片森然冷意,他俯下身,將手搭在那段脆弱的脖子上。

  在船上就該解決的,在船上他就該順水推舟地解決掉這個不可控的變數的。

  推行法案本來就需要祭旗的犧牲品,多死一個學生也無關痛癢。

  為什麼最後他又放棄了?

  房間裡實在是太安靜。

  靜得聽不見窗外的風,也聽不見遠處山谷里的車聲,只有空氣中江盞月那幾近於無的平緩呼吸,以及沈斯珩掌心之下,那順著指腹傳來的生命搏動。

  這兩道呼吸與心跳,在昏暗無光的羅幔陰影中,親切地彼此應和著。

  只需再用點力氣,世界上就不會有江盞月這個人存在。

  ⋯⋯

  然而,腦海中卻猝不及防地閃回起郵輪上混亂嘈雜的大廳,江盞月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倒下去。

  那一瞬間沈斯珩心頭驟然升起的空墜感,直到此刻依然讓人心悸。

  沈斯珩指尖像被燙了一下,不受控制地痙攣。

  也就是這點波動,江盞月睫毛顫了顫,竟緩慢地睜開眼睛,扣住了沈斯珩的手腕。

  乍一看還是很唬人的,但沈斯珩卻饒有興趣地低笑一聲,「你有夢遊的習慣?」

  借著壁爐微弱的暖光,沈斯珩看得分明,江盞月雖然睜開了眼,但瞳孔里根本沒有聚焦。

  江盞月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高大黑影在晃動。

  只見上方那道勻稱的肩身俯得更沉了一點,又弓起來,將兩個人之間的光影壓縮到最小。

  沈斯珩掌心還覆在江盞月的脖頸上,危險,又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溫存,「不過剛好,我也沒有親吻一具屍體的惡趣味。」

  話音落下,唇面與唇面相貼。

  兩人都靜了片刻。

  沈斯珩凝視著那雙低垂的眼睛,底色是濃稠得化不開的墨黑,純粹而深沉,然而在那漆黑的最深處,卻隱隱泛著暗沉的冷藍色光暈。

  這種奇特的色澤讓她的目光哪怕在失焦與混沌之中,也透著萬物不可撼動的沉靜,像是一片永遠不會為任何人掀起波瀾的死水。

  沈斯珩退開了點微末距離,反手將江盞月抓在他手腕上的那隻手,按壓在深陷的羽絨床墊上。

  另一隻手緊隨著覆在了她眼眸之上。

  江盞月平直的睫毛微微顫動,細細密密地刮蹭著沈斯珩的掌心。

  沈斯珩再次俯下身,緊閉的唇縫在壓迫性的輾轉之下,終於被撬開一點。

  又輕又密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裡響起,又被羊毛地毯與繁複的床幔層層吸收,顯得格外悶鈍。

  像什麼東西被慢慢嘬進嘴裡,水聲細碎,曖昧不明,混著點幾不可聞的氣音。

  屬於別人的痕跡終於被覆蓋掉。

  沈斯珩半闔著眼,吻得散漫又深重。

  兩人的呼吸都在這狹小的陰影中變得有些急促凌亂。

  江盞月仰躺在床褥里,雖然上半張臉被他的手掌徹底遮蓋,但在缺氧與劇烈的情感衝撞下,她露在外面的下半張清瘦面龐,也漸漸染上了一層薄紅。

  烏黑如墨的碎發被晲濕,凌亂而柔順地貼在她蒼白的耳側與頸窩。

  沈斯珩撐著枕頭直起身,好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地舔了舔自己的唇。

  他的手依舊覆蓋在江盞月眼睛上,卻完全軟化了力道,只是輕柔地貼著。

  江盞月被強行剝奪了視覺的黑暗中,唯有那隔著皮肉傳來的掌心溫度滾燙而恆定,像是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在極度的疲憊與這偽善的安撫織就的溫床中,房間裡那些紊亂而微弱的氣音漸漸歸於平寂。

  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綿長而平緩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