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四年四月十五,太極宮兩儀殿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檀木長案堆積如山的奏摺上。
皇太孫李易披著墨色繡金蟒紋常服,手中硃筆懸在《鐵脊山四號高爐點火籌備細則》奏章上方,筆尖的硃砂將滴未滴。
蘇定方立在殿下,百騎司的密報已化作他眼底深潭的漣漪:「殿下,王珪昨夜密會博陵崔氏家主崔琰、滎陽鄭氏鄭元璹於醉仙閣天字三號廂房,拂菻商人阿羅本扮作胡姬樂師混入,這是暗樁記錄的對話全文。」
李易接過那捲用密寫藥水顯影的桑皮紙,目光掃過那些蠅頭小楷——「四號高爐若成,鐵價必跌三成,我崔氏河北三十六處冶鐵作坊將盡數關門」、「鄭氏漕運船隊三月已停運七成,鐵路貨運價僅為漕運三成」、「王公所言極是,須在四月廿八前動手,某已聯絡隴西李氏、趙郡李氏,共籌死士三百,可燒鐵脊山煤場」。
「三百死士。」李易輕嗤一聲,硃筆終於落下,在奏章「四月廿八午時三刻吉時點火」旁批註「改為四月廿五卯時初刻,增調嶺南水師陸戰隊三千人協防,格物院爆破司在煤場、礦道預設觸髮式苦味酸炸藥陷阱」,字跡凌厲如刀鋒,「讓他們來。」
「殿下,是否先抓人?」蘇定方壓低聲音,「刑部大牢尚有空室二十七間。」
「不。」李易起身走向殿側那座覆蓋整面牆壁的帝國沙盤,沙盤上鐵路線已如血脈般貫穿南北,嶺南至安西的萬里鐵道主幹線僅剩劍南道三百里隧洞未通,「世家紮根百年,拔起一棵,泥里還藏著十顆種子。讓他們把死士派出來,讓鐵脊山的鋼水告訴他們——時代變了。」
他指尖輕點沙盤上鐵脊山的位置,那裡已插上一面赤底金龍的三角小旗:「傳令墨衡,四號高爐所有耐火磚全部改用剛試製成功的鉻鎂磚,爐溫可再提兩百攝氏度。再令格物院冶金司,高爐點火同步試驗頂吹轉爐煉鋼法,本王要第一批鋼就直接軋出三十毫米厚的裝甲鋼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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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甲鋼板?」蘇定方一怔。
「給『定遠號』同級艦用的。」李易轉身,晨曦映亮他眼中那片屬於工業時代的寒光,「馮盎從南洋送來情報,佛郎機遠征艦隊主力是五十艘三級戰列艦,最大的『聖菲利佩號』排水量兩千八百噸,側舷橡木厚度兩尺。我們四號高爐年產鋼五十萬噸,足夠造一百艘萬噸鐵甲艦。但戰艦要時間,眼下最急的是——」
他抽出沙盤下方暗格里的捲軸,嘩啦一聲展開,那是一幅標註著紅藍箭頭的南洋海圖:「劉仁軌的南洋特混艦隊只有四艘鐵甲艦、十二艘雷擊艇,要控制從馬六甲到錫蘭的三千里航道,兵力捉襟見肘。所以四號高爐出的第一批鋼,不造新艦,改造這個。」
捲軸末端滑出數張工筆細繪的圖紙,蘇定方凝目看去:那是一種前所未見的船型,長不過三十丈,寬僅四丈,船身低矮如梭,甲板上無桅無帆,只見兩根煙囪、一座封閉式炮塔,炮塔上伸出的不是傳統艦炮,而是三根並列的金屬管。
「格物院兵器司新設計的『暴雨級』淺水重炮艇。」李易指尖划過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標註,「排水量四百噸,吃水六尺,雙蒸汽機驅動航速二十二節。主武器是這座三聯裝七十六毫米速射炮,採用定裝式苦味酸爆破彈,射速每分鐘三十發。副武器是船艏兩具四百毫米魚雷發射管,配觸髮式磁引信魚雷。」
蘇定方倒吸一口涼氣:「每分鐘三十發?現有後膛艦炮最快不過每分鐘五發……」
「用的是格物院剛突破的管退式液壓制退復進機,炮身後退時自動抽殼、裝彈、閉鎖,炮手只需不斷往輸彈機里送炮彈。」李易翻到下一頁,「這種艇專為南洋島礁密布、水道狹窄的環境設計,吃水淺能駛入大艦進不了的港灣,航速快可追上海盜帆船,火力密度足以在一刻鐘內打光一艘三級戰列艦的水線裝甲。最關鍵的是——」
他抬頭,眼中閃過精光:「鐵脊山軋鋼車間現在就能量產六毫米船用鋼板,這種艇的裝甲只需要覆蓋輪機艙和彈藥庫,全船用鋼不過八十噸。四號高爐點火後,一個月能造三十艘。三個月內,我要讓南洋每一條水道都有這種艇巡邏,讓十字航海公會的殘部看見煙囪就腿軟。」
蘇定方胸中豪氣驟生,抱拳道:「臣這就去傳令!另,百騎司已查明王珪等人僱傭的死士來源,多是河北、山南的流民,被世家以『鐵路占田、斷絕生計』煽動。是否要張貼安民告示……」
「不必。」李易走回長案,抽出一份空白奏摺,提筆疾書,「流民為何成流民?因為世家兼併土地,因為舊式農作養不活人口。你看這個。」
他從案底取出一隻木匣,打開後是十幾穗顆粒飽滿的稻穀,穗長竟達九寸,穀粒金黃飽滿近乎透明:「格物院農學司在嶺南試種的第三季雜交稻,畝產已達八石。去年在江南東道推廣五十萬畝,多收的糧食夠養活二十萬人。可這些糧食進了世家的糧倉,糧價卻被他們聯手壓到斗米十文,農民種得越多反而越窮。」
蘇定方沉默。他出身寒門,太明白這種盤剝。
「所以安民告示沒用。」李易將那幾穗稻穀輕輕放回木匣,「得讓流民有活路。傳令工部,鐵脊山二期擴產需要礦工三萬、軋鋼工八千、鐵路護路隊兩萬,全部從河北、山南流民中招募,日薪一百文,包食宿,干滿三年授永業田五畝。再令各道鐵路局,所有車站設招工處,流民憑籍貫證明可直接上車,路費由皇家內庫墊付。」
他筆下奏摺已寫滿大半:「至於那些被世家煽動、已淪為死士的……」硃筆頓了頓,墨跡在紙上洇開一點暗紅,「讓鐵脊山防衛指揮使周世清處置。記住,只誅首惡,脅從者若降,送去呂宋銅礦勞改五年可抵死罪。」
「臣遵旨!」
蘇定方退下後,殿外傳來腳步聲。
太監通報聲未落,一道明黃身影已跨進殿門。
李世民披著玄色大氅,面色有些蒼白,但雙目依舊銳利如鷹。
他擺手免了李易的禮,徑直走到沙盤前,凝視著鐵脊山那面小旗。
「皇爺爺怎麼來了?」李易上前攙扶,「孫太醫說您需靜養。」
「靜養?」李世民咳了兩聲,手指卻穩穩點在南洋海圖上,「佛郎機五十艘戰列艦已過錫蘭,劉仁軌的戰報朕看了,四艘對五十艘,你讓他怎麼打?朕躺得住?」
李易扶他坐下,斟了杯參茶:「所以孫兒將四號高爐點火提前了三天。第一批鋼就造淺水重炮艇,三個月內南洋會有三十艘,每艘配三聯裝速射炮,射程五里,射速每分鐘三十發。佛郎機戰列艦側舷齊射一次要準備半刻鐘,這半刻鐘夠我們的炮艇傾瀉九百發爆破彈。」
李世民盯著他:「你有幾成把握?」
「十成。」李易從袖中取出一枚銅製彈殼,放在案上,「格物院火藥司新改良的苦味酸炸藥,爆速每秒七千米,是黑火藥的八倍。配上速射炮,一門炮的火力相當於過去一個炮兵團。皇爺爺,這不是船與船的對抗,是工業體系對農耕文明的碾壓。」
他展開另一捲圖紙:「更何況,我們真正的殺手鐧不是炮艇,是這個。」
圖紙上是一座怪異的堡壘式建築,呈六角星形,外牆厚達一丈,遍布射擊孔。
建築中央矗立著三根極高的鐵架,鐵架頂端掛著蛛網般的金屬線。
「南洋電報中繼站兼海岸炮台。」李易解釋,「鐵脊山產的三十毫米裝甲鋼板做外牆,基座灌兩丈厚混凝土。內部設電報總機房,通過地下電纜連接各燈塔、哨站。頂上的鐵架是大型無線電發報天線,天氣好時可直接與廣州電報局聯絡,通訊距離一千五百里。」
他手指滑向炮台外圍的六個凸出部:「每個角設一座雙聯裝一百五十二毫米岸防炮,炮身帶液壓俯仰機構,射界覆蓋海面一百二十度。炮彈用延時引信,可在敵艦水線處爆炸。這樣的炮台,計劃在鎮海城、獅子城、呂宋馬尼拉灣各建一座,形成三角防禦體系。佛郎機艦隊若來,先要面對三十六門重炮的交叉火力。」
李世民沉默了良久,參茶的熱氣在他眼前裊裊升起。
終於,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易兒,這些圖紙、這些數字……你從何處得來?」
殿內驟然寂靜。
李易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波瀾不驚:「格物院三千學子日夜演算、試驗所得。墨衡去年帶人驗算速射炮的制退復進機,用壞的算籌能堆滿三間屋子。金沙江大橋的液壓緩衝基座試驗了七十多次才成。皇爺爺,這不是天授,這是千萬次失敗堆出來的。」
李世民注視著他,目光深邃如古井。許久,他緩緩點頭:「朕老了,但眼睛還沒花。你做的這些事,件件利在千秋。那些世家罵你『奇技淫巧』『動搖國本』,是因為你斷了他們吸血的根。朕若年輕二十歲……」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李易急忙為他撫背。
咳聲漸止時,李世民袖口已染上一點暗紅。
他不動聲色地掩住,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帛書,塞進李易手中。
「這是朕的密旨。」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重如千鈞,「若朕忽然不起,齊王必反,五姓七望必亂。這旨意已蓋了傳國玉璽,授你全權調動十六衛、節制天下兵馬。百騎司的暗樁名單在蘇定方那裡,他只聽你的。」
李易指尖發顫:「皇爺爺!」
「聽朕說完。」李世民握住他的手,那隻曾開疆拓土、執掌乾坤的手,如今已枯瘦見骨,「新政不能停。鐵路要修到安西都護府,電報要通到每一個縣,鐵甲艦要航遍四海。這天下,朕交給你了。」
他起身,玄色大氅在晨風中揚起,背影依舊挺拔如松:「四月廿五,朕親赴鐵脊山,看四號高爐點火。朕要告訴天下人——皇帝站在太孫這邊。」
言罷,他大步離去,不曾回頭。
李易站在原地,手中那捲密旨滾燙。他展開帛書,硃砂御筆赫然在目:「皇太孫李易,國之柱石,朕若有不豫,即攝軍國事,文武百官皆聽調遣,違者以謀逆論。」
他緩緩捲起帛書,望向殿外長安的萬家燈火。
蒸汽機的轟鳴隱約從城西鐵路貨站傳來,電報局的鈴聲在夜風中叮咚作響。
這是一個掙扎著蛻變的時代,舊世界的幽靈還在暗處嘶吼,但新世界的曙光已刺破鐵脊山巔的晨霧。
「來人。」他聲音平靜如鐵。
當值太監躬身入內。
「傳令:三日後卯時,本王移駕鐵脊山。令沿途所有列車為專列讓道,京師至鐵脊山八百七十里鐵路,限六個時辰抵達。」
「再傳密令給鐵脊山防衛指揮使周世清:四月廿四子時起,鐵脊山全域戒嚴,許進不許出。所有工匠、礦工、駐軍逐一核驗身份,陌生人等一律暫押。格物院爆破司在礦區預設的炸藥陷阱,今夜全部布設完畢。」
太監領命疾退。
李易走到殿外廊下,四月的夜風還帶著寒意。
他抬頭望向星空,那些星辰在千年後依舊如故,但腳下的土地已因他而改變軌跡。
「工業革命……」他低聲自語,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這才剛剛開始。」
遠在千里之外的鐵脊山,墨衡正站在即將完工的四號高爐下。
這座巨爐高十五丈,通體用鉻鎂磚砌成,爐膛容積是前三座高爐總和的兩倍。
三十六座蓄熱式熱風爐環繞在側,粗大的鑄鐵管道如巨蟒盤繞,蒸汽機的轟鳴震得腳下大地微顫。
爐長周世清快步跑來,滿臉煤灰也掩不住興奮:「監正!最後一車鉻礦到了!爐溫已升到一千三百度,隨時可以投料!」
墨衡仰頭望著高爐頂端那圈即將噴吐鋼火的出鐵口,扶了扶眼鏡:「再檢查一遍所有閥門。殿下傳令,點火提前到四月廿五卯時,陛下要親臨。」
周世清倒吸一口氣:「陛、陛下要來?那安保……」
「所以更容不得半點差錯。」墨衡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筆記,翻到某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算式,「按殿下給的圖紙,這次要煉的不是普通碳鋼,是含鉻百分之十三的不鏽鋼。鉻礦熔點高,必須把爐溫提到一千五百度,普通耐火磚撐不住,所以才全換鉻鎂磚。」
他合上筆記,眼中閃過狂熱:「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種鋼永不生鏽,可做艦船外殼、化工管道、手術器械……這是真正的神鐵!」
話音剛落,山腳下忽然傳來急促的銅鈴聲。
那是警戒哨的示警——三短一長,代表有不明身份者接近礦區。
周世清臉色一變,抓起腰間的警哨就要吹。墨衡按住他:「別慌。按預案來。」
他走到高爐旁的觀測台,掀開一塊防雨布,下面竟是一台帶有鏡筒的儀器。
這是格物院光學司仿製的三公里測距儀,鏡筒對準山下礦道入口。
月光下,數十道黑影正沿著礦車軌道潛行。
他們身著黑衣,行動迅捷,手中兵刃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墨衡冷靜地報出數據:「方位東偏南十七度,距離兩里半,人數約五十。傳令:礦區探照燈準備,蒸汽水炮車就位,護衛隊全部上後膛步槍,聽我號令。」
周世清飛奔傳令。
片刻後,礦區十二座十丈高的木架上,巨大的乙炔探照燈同時點亮。
熾白的光柱如利劍刺破夜幕,瞬間將那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黑影們猝不及防,暴露在光柱中。
為首者嘶吼一聲,揮舞長刀撲向最近的一座探照燈架。
「水炮車,放!」墨衡下令。
礦區邊緣,六輛怪異的車輛噴出怒吼。
那是格物院機械司設計的蒸汽動力高壓水炮車,鍋爐驅動活塞泵,能將水加壓到每平方寸三百斤,通過銅製炮管射出——射程百步,水柱粗如人腰。
六道水龍轟然撞入人群!
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前排十餘人掀飛,撞在礦車軌道上骨裂聲清晰可聞。
後陣的黑衣人試圖散開,但探照燈緊追不放,水炮車調整角度持續噴射。
「護衛隊,自由射擊!」周世清舉起步槍。
砰!砰!砰!
排槍聲炸響。
裝備了格物院量產的後膛定裝步槍的護衛隊,射擊速度是舊式火繩槍的五倍。
彈雨潑灑過去,黑衣人如割麥般倒下。
有人試圖扔出火油罐,但水炮車立即轉向,高壓水柱精準地將火油衝散、稀釋。
不到一刻鐘,戰鬥結束。
五十餘名黑衣人,死二十一,傷二十九,無一人逃脫。
墨衡走下觀測台,周世清已押著一個受傷的俘虜過來。那人腹部中彈,滿臉血污,卻仍惡狠狠瞪著墨衡。
「誰派你們來的?」墨衡問。
俘虜啐了一口血沫:「狗官!鐵路斷了老子活路,老子燒了這邪爐,讓天下人都餓死!」
周世清怒極,拔刀就要砍。墨衡抬手制止,蹲下身直視俘虜的眼睛:「你是河北滄州人,口音聽得出來。滄州去年通了鐵路,貨運價降到漕運三成,你原是漕幫縴夫,對吧?」
俘虜一怔。
「漕運被鐵路取代,是傷了你們生計。」墨衡語氣平靜,「但鐵路招工處就在滄州車站,日薪一百文,包食宿,干滿三年授田五畝。你去報名了嗎?」
俘虜嘴唇嚅動,沒說話。
「你沒去。」墨衡站起身,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臉上,「因為有人告訴你,那是官府的騙局,去了就抓去南洋做苦力,死無葬身之地。告訴你這些話的人,是不是姓王?或者姓崔?」
俘虜瞳孔驟縮。
墨衡不再看他,對周世清道:「傷者送醫護所救治,死者查清身份,有家人的發撫恤銀二十兩。至於他——」他瞥了俘虜一眼,「傷好後送去招工處登記,若願在鐵脊山做工,過往不究。若還要作亂……」
他望向高爐投料口那圈暗紅的微光,聲音冷了下來:「四號高爐正缺礦料,讓他自己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