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四年四月廿五,寅時三刻,鐵脊山礦區。
濃霧尚未散去,山間蒸騰著水汽與煤煙混合的獨特氣息。
四號高爐如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屹立在鐵脊山東麓新辟的平台上。
這座高爐通體以鉻鎂耐火磚砌築,高十八丈,外圍腳手架已拆除完畢,露出銀灰色的爐體表面——那是格物院最新研製的鋁熱法鍍鋅防鏽層,在乙炔探照燈照射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李易披著墨色斗篷,站在高爐東南側的指揮台上。
他身後站著嶺南水師陸戰隊指揮使陳平、鐵脊山防衛指揮使周世清,以及剛從長安星夜趕來的百騎司副統領張虔勖。
台下三百名護衛隊士兵列隊肅立,人人肩挎後膛定裝步槍,腰懸六發轉輪手槍,胸前彈藥袋鼓脹——這是格物院兵工司量產的第一批制式裝備,彈頭採用鐵脊山三號鋼芯,三百步內可擊穿一寸厚熟鐵板。
「殿下,所有防務已部署完畢。」周世清展開礦區布防圖,上面用硃砂標註著二十七個關鍵節點,「煤場四周埋設了三百處觸髮式苦味酸炸藥,引線全部接入指揮台下的電發火裝置。乙炔探照燈覆蓋所有通道,蒸汽高壓水炮車十二輛分守四門,每車配四名操作手、兩挺手搖式加特林機槍作為副武器。」
李易目光掃過圖紙:「王珪那些死士,真會選今天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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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騎司截獲的密信顯示,他們原計劃廿八日焚毀煤場。」張虔勖低聲道,「但昨日酉時,醉仙閣暗樁傳來急報——王珪得知高爐點火提前,已命死士寅時集結,卯時前必須趕到鐵脊山。算腳程,此刻應該已在三十里外。」
話音未落,東南方向突然傳來三聲尖銳的銅哨音——這是外圍暗哨發出的預警信號。
「來了。」李易神色平靜,「按預案執行。」
三十里外,黑松林。
五十餘名黑衣人借著夜色疾行。
為首者是個疤臉漢子,名喚王豹,是太原王氏家養三十年的死士頭目。
他腰間挎著一柄改良過的燧發短銃——這是拂菻商人私下販賣的違禁品,射程雖僅五十步,但近距離威力驚人。
「頭兒,前面就是鐵脊山地界。」一名探子折返稟報,「怪得很,礦區亮如白晝,卻不見人影走動。」
王豹眯起眼睛。遠處山坳里,十幾道刺目的光柱穿透霧氣,將礦區照得纖毫畢現。那些光柱並非尋常火把,而是穩定得詭異的白色強光,不時還會緩緩轉動方向。
「乙炔燈。」王豹啐了一口,「格物院的玩意兒。無妨,亮才好——看清煤場位置,潑上火油就撤。記住,每人只帶兩罐火油,得手後分三路往北撤,在五十里外老君廟匯合。」
死士們默默檢查裝備。除了火油罐,每人還配了短刀、飛爪、毒鏢。這些都是世家圈養死士的標準配置,幾十年來靠這套行頭,他們不知替主子剷除了多少礙眼的人物。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頭頂三十丈高的山崖上,兩架青銅製的潛望鏡正緩緩轉動。
潛望鏡後方,是鐵脊山礦區防衛隊的瞭望哨。哨兵通過鏡筒內的十字分劃板,清晰數出下方人影:「東南方向,五十三人,距第一道防線八百步。已通報指揮台。」
指揮台上,李易面前的電報機嘀嗒作響。譯電員迅速譯出電文:「敵五十三人,分三隊,攜火油罐若干,已入七號伏擊區。」
「放他們進核心區。」李易下令,「等全部踏入炸藥陣再收網。」
卯時初刻,王豹率隊摸到礦區東門。
想像中的守衛森嚴並未出現。
高達三丈的混凝土圍牆巍然聳立,牆頭架設著某種鐵管狀器物,但並無士兵值守。
兩扇包鐵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更多白光。
「不對勁。」王豹本能地感到危險,「太安靜了。」
「頭兒,看那裡!」一名死士指向門內。
透過門縫,可見百米外露天堆放的煤山——那是鐵脊山鋼廠三日的用量,堆成十丈高的小山,在黑夜裡如巨獸匍匐。
王豹咬牙:「管不了許多。甲隊隨我沖煤場,乙隊丙隊分兩翼掩護,潑油就點火,點火立刻撤!」
五十餘人如鬼魅般湧入大門。
就在最後一人踏入的瞬間,身後傳來沉重的機械轟鳴聲。
兩扇包鐵木門被蒸汽絞盤帶動,轟然閉合!
「中計了!」王豹厲喝,「撤!」
話音未落,四周驟然響起刺耳的汽笛聲!
十二道乙炔探照燈的光柱從不同方向匯聚而來,將死士們照得無所遁形。
直到此時他們才看清,圍牆內側每隔十丈就有一座混凝土碉堡,碉堡射擊孔里伸出的不是弓弩,而是黑洞洞的槍管。
「放下武器!」擴音器里傳來周世清的聲音,通過蒸汽驅動的氣喇叭放大,在山谷間迴蕩,「跪地不殺!」
王豹暴喝:「散開!點火!」
幾名死士掄起火油罐就要往煤山擲去。
然而他們手臂剛揚起,碉堡里便爆出連綿的槍聲!
那不是燧發槍的零星響聲,而是密集如暴雨的連射!
格物院量產的第一代手搖加特林機槍,六根槍管在搖柄驅動下旋轉射擊,每分鐘可傾瀉兩百發子彈。
雖然精度欠佳,但五十步內的覆蓋射擊足以形成死亡彈幕。
擲油罐的死士如遭重擊,身上爆開朵朵血花。
火油罐落地碎裂,刺鼻的煤油味瀰漫開來。
「點火!用火摺子!」王豹翻滾到一輛運煤車後,掏出火摺子吹亮。但下一刻,他頭頂傳來高壓氣流撕裂空氣的尖嘯——
十二輛蒸汽高壓水炮車從掩體後駛出。
每輛車以小型臥式蒸汽機驅動,後部載有容量兩千斤的儲水罐,前端炮口粗如海碗。
操作手扳動閥門,鍋爐產生的高壓蒸汽推動水流,化作十二條白龍激射而出!
水柱衝擊力之強,足以將人沖飛三丈遠。
王豹手中的火摺子瞬間熄滅,整個人被水龍頂在運煤車上動彈不得。
更可怕的是,這些水裡摻了格物院特製的粘性膠質——一旦沾身,就如漿糊般牢牢黏附,讓人四肢活動都困難。
「撤!往西門沖!」王豹嘶吼。
殘存的三十餘名死士朝西門狂奔。然而他們剛衝出百步,腳下地面突然傳來機械觸發的咔嗒聲。
「地雷!」有人尖叫。
但已經晚了。李易布置的觸髮式苦味酸炸藥陣,採用雙層引信設計:第一層是壓力板,踩踏即觸發延時三秒的燧發機構;第二層是電發火備用線路,由指揮台直接控制。
轟轟轟!
連綿的爆炸在死士隊形中綻放。
苦味酸炸藥的威力遠超黑火藥,每處炸點都掀起直徑兩丈的土石浪濤。
預製破片——那些混在炸藥里的鐵釘、鋼珠——以扇形向四周迸射,五十步內無人生還。
王豹被氣浪掀飛,重重摔在煤堆旁。
他右腿已被破片撕開,白骨森然可見。
耳鳴聲中,他看見那些碉堡里走出身穿深藍色制服的士兵,槍口穩穩定向殘存者。
「跪地!手抱頭!」士兵們步步逼近。
王豹慘笑一聲,用最後力氣摸向腰間。
那裡藏著最後一罐火油,以及一包磷粉——沾空氣即燃,是他同歸於盡的後手。
但他手指剛觸到罐身,一枚子彈精準地擊中他的手腕。
不是流彈,而是三百步外指揮台上射來的狙擊彈。
李易放下手中的「獵鷹」式狙擊步槍。
這支槍採用格物院最新研製的線膛槍管、光學瞄準鏡,配專用的銅被甲鉛芯彈,由他親自校準過標尺。
三百步內,指哪打哪。
「拿下。」他淡淡道。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一刻鐘。
五十三名死士,當場擊斃二十一人,重傷九人,剩餘二十三人全部被生擒。
唐軍方面,僅有兩人被流彈擦傷,已送醫館敷藥。
天色漸明,晨光刺破鐵脊山頂的濃霧。
乙炔燈相繼熄滅,蒸汽機的轟鳴重新成為山間主旋律。
護衛隊開始清理戰場,工人們則如常走向各自的崗位——對於經歷過轉爐鋼水泄漏事件的他們而言,這種程度的騷亂甚至不足以讓生產停頓半刻。
辰時正,四號高爐點火儀式準時開始。
李世民竟真的親臨現場。
這位五十餘歲的皇帝乘坐專列從長安趕來,車駕直接駛入鐵脊山站台。
他面色略顯蒼白,但雙目依然炯炯有神,下車時甚至拒絕了攙扶。
「孫兒參見皇爺爺。」李易率眾跪迎。
「起來。」李世民目光掃過尚在清理血跡的東門戰場,「都解決了?」
「殲敵二十一,俘二十三,余者重傷待審。」李易稟報,「無一漏網。」
李世民點點頭,徑直走向高爐基座。
那裡已搭起三丈高的祭台,按照古禮,重大工程動土、點火皆需祭告天地。
但今日祭台上擺放的並非三牲,而是一台電報機、一捲雲州鐵路全線通車圖、一塊鐵脊山出產的特種鋼樣本。
「朕今日來,不是祭天,是祭人。」李世民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全場,「祭那些為大唐工業化流血灑汗的工匠、民夫、將士!祭那些被舊利益集團迫害的寒門子弟!更祭我大唐的未來!」
數萬工匠、士兵、聞訊趕來的周邊百姓,黑壓壓跪倒一片。
李世民從侍從手中接過火把。這火把也非尋常——柄身是鐵脊山工字鋼,燃料是格物院從石油中提煉的煤油,火焰穩定而熾白。
「天授十四年四月廿五,朕,大唐皇帝李世民,於此宣告:自今日始,鐵脊山四號高爐所產之鋼,優先用於三項——其一,造戰艦保我海疆;其二,鋪鐵路利我萬民;其三,興工坊富我百姓!」他高舉火把,「凡阻此三者,無論世家皇親,皆為國賊,天下共誅之!」
火把投入引火口。
預先鋪設的焦炭、石油浸漬木材轟然燃燒,火焰順著通風管道竄入爐膛。
高爐內部,層層疊疊的鐵礦砂、石灰石、焦炭已裝載完畢,只待溫度升至一千五百度,便會開啟頂吹轉爐工藝,煉出這個時代品質最高的鋼材。
蒸汽機的轟鳴陡然加劇。
八台大型鼓風機全力運轉,將空氣壓入熱風爐預熱,再噴入高爐底部。
爐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爐體表面安裝的格物院特製熱電偶溫度計,指針從赤紅區緩緩移向白熱區。
「報——爐溫已達一千二百度!」
「報——熱風溫度九百,持續上升!」
「報——投料口準備完畢!」
李易站在控制台前,面前是二十幾個黃銅閥門、三十餘根壓力表、溫度計,以及一套複雜的槓桿傳動系統。
這套系統可將操作手的動作放大二十倍,精確控制高爐每一處的風量、溫度、投料速度。
「開頂吹轉爐。」他下令。
高爐側面的鋼製閘門在蒸汽絞盤帶動下緩緩升起。
內部,熾紅的鐵水已熔化完全,在爐內翻滾如熔岩之海。
與此同時,爐頂三根直徑一尺的無縫鋼管下降,管口噴出高壓熱風——這是格物院攻克了無縫鋼管軋制技術後,才得以實現的頂吹轉爐工藝。
高壓熱風與鐵水中的碳、矽、磷等雜質劇烈反應,火焰從爐口噴出三丈高,映得所有人面龐赤紅。
「加鉻鐵礦!」李易再令。
吊籃將預處理過的鉻鐵礦粉投入爐中。
這是鐵脊山特有的伴生礦,此前一直被當作廢料丟棄。
直到墨衡帶人反覆試驗,才發現鉻元素摻入鋼中,可大幅提升硬度、耐腐蝕性。
四號高爐要試產的,正是大唐第一爐鉻合金鋼。
全場寂靜,只有火焰呼嘯、蒸汽轟鳴、齒輪咬合的聲音。
數萬人屏息凝神,注視著那噴吐烈焰的鋼鐵巨獸。
一個時辰後,爐長周世清親自搖動出鋼口的轉輪。
熾白耀眼的鋼水如天河傾瀉,流入預先備好的鋼水包。
那鋼水不同於尋常的亮黃色,而是泛著淡淡的青藍色光澤——鉻元素的特徵顯色。
鋼水包被天車吊往軋鋼車間。
在那裡,它們將被軋製成三種規格的鋼材:厚三寸的裝甲鋼板,用於建造暴雨級淺水重炮艇;工字鋼與槽鋼,用於鎮海城的燈塔基座;以及直徑七十六毫米的無縫鋼管,那是速射炮的炮管毛坯。
「成了。」墨衡長舒一口氣,額頭上全是汗珠,「鉻含量約百分之三,完全達到預期。」
李世民走到剛軋制出的鋼板前。
鋼板尚未完全冷卻,表面泛著金屬特有的暗藍色光澤。
他伸手輕觸——燙,但那種堅實的質感,是任何冷兵器時代的材料無法比擬的。
「這一爐,能出多少鋼?」皇帝問。
「回陛下,四號高爐容積是前三座的總和。」李易答道,「採用頂吹轉爐工藝,冶煉時間縮短四成,日產量可達六百噸。年產二十萬噸以上,足夠建造三百艘暴雨級炮艇,或鋪設兩千里重載鐵路。」
「二十萬噸……」李世民喃喃重複。
他記得貞觀初年,大唐全國鐵產量不過五千噸。
短短几十年,翻了四十倍。
遠處傳來汽笛長鳴。
一列專車駛入站台,車頭懸掛赤底金龍旗——這是南洋總督馮盎的專列。
馮盎風塵僕僕下車,來不及寒暄便急報:「殿下,南洋急訊!佛郎機遠東艦隊已從果阿啟航,規模確如佩德羅所言——五十艘三級戰列艦,另有二十艘補給艦。前鋒十艘已於三日前抵達錫蘭,與我巡邏艇發生對峙。」
「他們終於忍不住了。」李易神色平靜,「劉仁軌將軍現在何處?」
「劉提督率鎮遠、靖遠、定遠、安遠四艦,及新下水的六艘暴雨級炮艇,已前出至安達曼海布防。」馮盎呈上海圖,「但敵眾我寡,四艘鐵甲艦雖強,卻難以兼顧整個南洋航道。劉將軍請求,至少再調十艘炮艇,並啟用岸防炮台預案。」
李易看向剛出爐的鋼板:「四號高爐今日投產,第一批鋼材優先供給炮艇建造。傳令廣州、泉州、明州三大船塢,全線開工,日夜兩班倒。三十艘暴雨級的材料,鐵脊山二十日內交付。」
「二十日……」馮盎咋舌,「殿下,這比原計劃提前了兩個月!」
「那就把工期壓到十五日。」李易語氣斬釘截鐵,「告訴各船塢總監,每提前一天完工,全體工匠加發三成工錢。延誤者,總監革職查辦。」
他又轉向墨衡:「格物院即刻啟動『雷霆火』量產計劃。用鉻合金鋼造炮管,苦味酸炸藥裝填量增加三成,射程至少要達到八里。三個月內,我要看到二百門岸防炮部署在南海各要害港口。」
「臣領命!」墨衡躬身。
李世民靜靜聽著孫兒的調度,眼中欣慰與憂慮交織。
待眾人領命而去,他才低聲開口:「易兒,你可知這一戰若開,便是大唐與整個泰西為敵?」
「孫兒知道。」李易轉身面向皇爺爺,「但這一戰遲早要來。佛郎機、拂菻、尼德蘭……這些泰西國家靠著航海技術,百年間已殖民全球。南洋航線是他們東進的第一站,香料、茶葉、絲綢的利潤,足以讓他們鋌而走險。」
「我們守得住嗎?」
「現在能。」李易指向高爐,「四號高爐年產二十萬噸鋼,足夠武裝一支艦隊。五年後,等五號、六號高爐建成,等雲州銅礦全面開採,等鎮海城成為南洋樞紐……屆時就不是守,而是攻了。」
他展開一張世界地圖——這是格物院根據歷代海圖、商旅見聞、乃至拂菻商人私售的資料,耗時三年繪製的坤輿全圖。
大唐疆域用硃砂勾勒,從長安向四方輻射的鐵路網如血脈延伸。
而南洋那片深藍海域上,已標註出十七條主航道、四十三處港口、九大礦藏點。
「皇爺爺請看。」李易的手指划過馬六甲海峽,「控制此峽,則控南洋。控南洋,則印度洋商路盡在掌中。再往西,波斯灣、紅海、乃至拂菻國的君士坦丁堡……商船能到的地方,大唐的戰艦就能到。」
「你要打到泰西去?」
「不一定是打。」李易搖頭,「商隊先行,戰艦護航。用我們的絲綢、瓷器、茶葉,換他們的金銀、良種、技術。他們若規規矩矩做生意,大唐歡迎。若想用炮艦打開我們的國門……」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冷光:「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炮艦。」
李世民凝視地圖良久,忽然笑了:「朕老了。這些事,該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