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如鐵,「從你第一次提出修鐵路,到如今鐵甲艦下南洋,他們從未停過。」
李易翻開冊子最後一頁,上面用硃筆標註著最新情報——五姓七望中的太原王氏家主王珪,已於三日前密會拂菻國駐長安商人阿羅本,商討「必要時可煽動河北民變」。
「皇爺爺。」李易抬起頭,「這些人要的不是權位,是生路。鐵路一通,太原王氏在晉陽的十八處驛棧、二十七家車馬行,半年內倒了十二家。電報普及後,他們再也不能靠壟斷信息,提前囤積糧布牟取暴利。」
李世民咳嗽幾聲,內侍連忙奉上溫茶。
他飲了一口,擺手示意內侍退下。
「朕知道。」皇帝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貞觀初年,朕也曾想過動他們。可那時突厥未滅、民生凋敝,不得不倚仗這些世家出錢出糧。如今——」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大唐鐵軌已鋪過蔥嶺,鐵甲艦橫行南洋,是該清算了。」
李易從袖中取出一捲圖紙,在御案上鋪開。
那是一幅精細的大唐全境圖,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註著已建、在建、規劃的鐵路線,沿海港口星羅棋布,南洋諸島插滿唐旗。
「孫兒的破局之策有三步。」他的手指划過地圖,「第一步,以『協查南洋戰事泄密案』為由,將三省六部中所有四品以下涉事官員,全部調至刑部問話。不問罪名,只查近三月往來信件、收支帳目。百騎司已掌握七成證據,剩下三成,讓他們互相攀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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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點頭:「蘇定方去辦?」
「正是。蘇將軍已在殿外等候。」李易指向地圖上鐵脊山的位置,「第二步,鐵脊山四號高爐提前至四月廿八點火。投產後,鋼材價格下調三成。同時,格物院免費公開蒸汽抽水機、簡易電報機、平爐煉鋼法等十二項基礎專利。凡是願繳納產品售價百分之三專利費的商戶,皆可獲得十年授權。」
「你這是要——」李世民瞳孔微縮。
「讓天下人一起發財。」李易平靜地說,「五姓七望能壟斷,是因為技術在他們手裡。現在技術公開,河北的作坊、江南的工場、嶺南的船廠,只要肯學,都能造出蒸汽機。半年之內,他們的壟斷地位將蕩然無存。」
殿外傳來鐘聲,已是卯時三刻。
長安城的晨霧開始散去,西站方向傳來蒸汽機車悠長的汽笛聲——那是首班從鐵脊山發往雲州的鋼材專列。
李世民撐著病體起身,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顫抖著,卻堅定地按在長安城的位置。
「第三步呢?」
李易展開另一份奏章:「奏請陛下批准,設立『大唐皇家技術學院』。首期招三千學子,不問出身、不考經義,只考算學、格物、繪圖三科。學制三年,畢業生直接進入工部、將作監、各地船廠、鐵路局任職。」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清晰:「計劃二十年,培養十萬寒門技術官員,徹底替換被世家滲透的舊官僚體系。同時,修訂《大唐專利律》,設立『技術進步獎』,凡有重大發明者,賜爵位、賞千金、立碑傳世。」
兩儀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晨光透過窗欞,在御案上投下道道光斑。
遠處傳來朱雀大街早市的喧囂,長安城新的一天開始了。
「你可知——」李世民緩緩轉身,看向孫兒,「此事若成,大唐將迎來千古未有之變局。若敗,你我祖孫將成為史書上的罪人,五姓七望的反撲,足以動搖國本。」
李易躬身行禮:「皇爺爺,貞觀元年至今,您滅突厥、平高昌、收吐蕃、定西域,哪一樁不是千古未有?哪一件不曾動搖舊制?如今鐵路已通雲州,鐵甲艦已控南洋,蒸汽機日夜轟鳴,大唐鋼產量是天下一半。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世家之所以能壟斷,是因為百姓沒有選擇。現在不同了——河北農民可以乘火車南下務工,江南工匠可以憑技術獲得官職,嶺南海商可以駕著自己造的千噸商船下南洋。這條路,孫兒已經鋪了十四年。」
李世民盯著孫兒看了許久,忽然大笑起來,笑聲牽動病體,又劇烈咳嗽。
內侍要上前,被他揮手制止。
「好!好!」皇帝眼中泛起淚光,「朕這一生,最得意之事不是龍椅,而是有你這樣的孫兒。貞觀之治讓百姓吃飽飯,你的新政——」他指向窗外,「是要讓天下人活得有尊嚴。」
他走回御案,提起硃筆,在那份設立技術學院的奏章上,寫下三個力透紙背的大字:
「准。速辦。」
.........................
巳時初刻,太極宮承天門緩緩打開。
蘇定方一身戎裝,率三百百騎司精銳列隊而出。
晨光照在明光鎧上,反射出冷冽寒光。
這位曾隨李靖滅突厥、如今執掌大唐最精銳情報機構的老將,臉上沒有表情,只有刀刻般的肅殺。
「奉陛下旨意,刑部協查南洋戰事泄密案。」蘇定方聲音不高,卻傳遍承天門廣場,「所有涉案官員,請至刑部衙門接受問詢。無故不至者,以抗旨論處。」
他身後,百騎司校尉展開一份長長的名單。
第一個名字念出時,圍觀的官員中已有人臉色煞白。
「吏部考功司主事,鄭元昌。」
一名四十餘歲的官員踉蹌出列,嘴唇顫抖:「蘇、蘇將軍,下官昨日還在核查雲州鐵路有功人員名錄,怎會牽扯泄密案……」
「只是問詢。」蘇定方語氣平淡,「鄭主事若心中無鬼,何懼之有?」
鄭元昌還想說什麼,兩名百騎司軍士已上前「攙扶」。說是攙扶,實則架著他往刑部方向走去。這一幕讓所有圍觀官員背脊發涼——鄭元昌出身滎陽鄭氏,正是五姓七望之一。
名單繼續念下去。戶部度支司員外郎、工部將作監丞、兵部武庫司主事……一個個名字報出,一個個官員被「請」走。不到半個時辰,已有二十七名四品以下官員被帶走。
消息像野火般傳遍長安。平康坊的酒樓里,商賈們交頭接耳;東西兩市店鋪前,百姓圍聚議論;就連國子監的學子們也放下經書,擠在門口打探消息。
「要變天了。」西市一家綢緞莊內,從江南來進貨的商人壓低聲音,「聽說被抓的,全是五姓七望的門生故吏。」
櫃檯後的老掌柜撥著算盤,頭也不抬:「早該變了。自從有了鐵路,咱們從杭州運絲綢到長安,只要七天,運費只有原來的三成。可王家在河東的驛棧,還按老規矩收錢,不肯降價。」
「何止驛棧。」另一個商人插話,「我家在洛陽開鐵匠鋪,想買鐵脊山的鋼材,得通過太原王氏的商號轉手,一斤要多加三文錢。若是技術學院真辦起來,咱們自己僱工匠、自己煉鋼……」
話音未落,朱雀大街方向突然傳來喧譁。
眾人涌到門口,只見一隊工部吏員正在搭建三丈高的木架,架子上掛起巨幅布告。
布告前擠滿了人。
識字的大聲念著:「《大唐皇家技術學院招生簡章》……首期招三千學子……不問出身……不考經義……只考算學、格物、繪圖……畢業生直授從九品……」
「從九品!」有人驚呼,「那可是官身啊!」
「看清楚,是『技術官』,不是科舉出來的文官。」一個老書生搖頭,「終究是雜途。」
「雜途怎麼了?」旁邊一個工匠打扮的漢子激動道,「我兒子在鐵脊山鋼廠做學徒,會看爐溫、會算配料,一個月掙五貫錢!要是能進這個學院,出來就是官,這可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
布告繼續往下念:「……學院設於長安城南,占地八百畝……師資由格物院、工部、將作監官員兼任……學雜費全免,食宿由朝廷供給……優秀學子可獲『技術進步獎』,賞百金、賜宅邸……」
人群徹底沸騰了。
工匠、商戶、甚至一些寒門士子,都擠到布告前抄錄內容。
幾個穿著綢衫的世家僕役試圖擠進去撕布告,立刻被維持秩序的禁軍拖走。
同一時間,刑部衙門前已圍得水泄不通。
衙門內,二十七名官員被分別安置在不同房間。
沒有刑具,沒有呵斥,只有文吏客客氣氣地遞上紙筆。
「請諸位大人回憶,天授十三年臘月至今年四月,所有往來信件、收支帳目、會客記錄。」文吏的聲音溫和,「不必著急,慢慢寫。寫完了,核對無誤,便可離開。」
鄭元昌握著筆,手在顫抖。他面前的紙上,已經寫了幾行:臘月初五,收太原王氏年禮,銀二百兩;正月初八,赴博陵崔氏宴飲;二月十五,代滎陽鄭氏轉交信件予鴻臚寺拂菻通譯……
每寫一行,他的心就沉一分。
這些看似平常的往來,若是串聯起來,足以構成一張龐大的關係網。
而這張網的終端,正是那些阻撓新政的世家。
隔壁房間突然傳來瓷器破碎聲。
然後是壓抑的哭嚎:「我招!我都招!是王珪讓我在工部帳目上做手腳,拖延鐵脊城撥款……」
鄭元昌筆尖一頓,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團。
...........................
午後未時,鐵脊山鋼廠。
爐長周世清站在四號高爐前,仰頭望著這座三十丈高的鋼鐵巨獸。
爐體尚未點火,卻已散發灼人熱浪——那是三號高爐傳來的餘溫。
「總辦。」一個年輕工匠跑來,「長安急令,四號高爐點火日期提前至四月廿八。」
周世清接過公文,掃了一眼,瞳孔微縮。
公文上有工部、格物院、皇太孫府三枚大印,最後是硃筆御批:「准。不惜代價,務必按期投產。」
「還有。」工匠壓低聲音,「蘇定方將軍派來百騎司三百人,已接管鋼廠外圍防務。說是……防奸細破壞。」
周世清點點頭,將公文塞入懷中。
這個韶州來的前鍋爐工,因在金沙江大橋立功,被擢升為正六品總辦,如今掌管著大唐最重要的鋼鐵基地。
他臉上被爐火灼出的疤痕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召集各坊主事。」他沉聲道,「一炷香後,議事廳開會。」
半刻鐘後,鋼廠核心的十二名主事齊聚。
這些人有老有少,有寒門出身,也有匠戶世家,但無一例外,都是憑手藝爬上來的。
周世清將公文拍在桌上:「四號高爐,原定五月底點火,現在提前整整一個月。朝廷的意思很明白——有人不想讓這座爐子燒起來。」
「是那些世家吧?」軋鋼坊主事是個黑臉漢子,啐了一口,「咱們鋼廠投產以來,太原王氏來挖過三次人,開出三倍工錢。幸虧太孫殿下早有防備,所有工匠家屬都遷入鐵脊城,子女免費入學堂,他們才沒得手。」
「這次不一樣。」周世清展開一幅鋼廠布局圖,「百騎司送來密報,五姓七望可能派死士破壞。四號高爐一旦出事,不但影響全年鋼產量,還會拖慢鎮海城建設,南洋航路就控不住。」
眾人臉色凝重。
他們清楚,鐵脊山的鋼,要鋪雲州的鐵路、造南洋的艦船、建鎮海城的燈塔。
這根鏈條斷一環,整個新政都要受影響。
「從今日起,鋼廠實行三班輪值。」周世清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高爐區、軋鋼區、鑄造區,每區增派雙崗。所有進出人員,憑三重腰牌查驗。原料入庫、鋼水出爐、成品裝車,全程由格物院技術官監督。」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還有件事——朝廷要下調鋼材價格三成。」
議事廳里響起吸氣聲。
「總辦,這……」有人遲疑,「現在鋼價已是成本價加兩成利,再降三成,咱們……」
「不是讓鋼廠虧本。」周世清從懷中取出另一份文書,「格物院剛送來十二項技術改進方案。用新式蓄熱室,焦炭消耗可降一成半;改迸料口角度,出鐵時間能縮短兩刻鐘;還有這——」他指著圖紙上一處,「轉爐用遼東硅藻土耐火磚,爐襯壽命延長三倍。」
主事們圍上來,盯著圖紙上的數據。他們都是行家,一看就明白這些改進意味著什麼。
「若是這些技術真能落實……」煉鐵坊主事喃喃道,「成本能降四成不止。」
「所以太孫殿下才敢降價。」周世清收起圖紙,「不僅如此,格物院還要公開十二項基礎專利。從今往後,河北、江南、嶺南,只要有心,都能建小鋼廠。咱們鐵脊山要做的,不是壟斷,是標杆——用最低的成本,煉最好的鋼,讓天下人都跟著學。」
窗外傳來蒸汽錘的轟鳴聲,那是三號軋鋼機在鍛造鎮海城燈塔的基座鋼樑。每一聲重擊,都像在敲打新時代的大門。
...........................
酉時三刻,長安城華燈初上。
平康坊最豪華的酒樓「醉仙閣」三樓雅間,此刻門窗緊閉。
房間裡只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線照在五張臉上。
太原王氏家主王珪,博陵崔氏代表崔琰,滎陽鄭氏族老鄭元禮,范陽盧氏在長安的主事盧承慶,以及趙郡李氏的代表李孝恭——這位李唐宗室旁支,因不滿新政損害家族在河北的田產利益,竟也坐在這裡。
「二十七個人。」王珪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寒意,「蘇定方一口氣抓了二十七個人。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我們安插了十年的棋子,半天就被拔了三分之一。」
崔琰面色陰沉:「我收到消息,李易還要設立什麼技術學院,招三千寒門學子,畢業後直接授官。這是要掘我們的根啊!」
「何止掘根。」鄭元禮冷笑,「格物院要公開十二項專利,鐵脊山鋼材降價三成。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今往後,河北一個土財主,只要雇幾個工匠,就能開鋼廠、造蒸汽機。我們的作坊、工場,還有什麼優勢?」
房間裡一片死寂。
窗外傳來酒客的喧譁,更襯得雅間內氣氛壓抑。
許久,李孝恭開口:「陛下病情如何?」
「咳血三次,御醫已暗中準備後事。」王珪眼中閃過一絲算計,「但百騎司封鎖消息,具體情形不得而知。不過——」他頓了頓,「李世民撐不過今年,是各家的共識。」
「所以我們要做的,是拖。」崔琰接話,「拖到陛下駕崩,新君登基。朝局動盪時,再聯合地方督撫,以『新政勞民傷財』為由,逼李易讓步。鐵路可以修,但不能全用官辦;電報可以鋪,但報價權要在我們手裡;南洋可以開拓,但海貿利潤要分我們七成。」
「如何拖?」盧承慶問。
王珪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在油燈下展開。
信紙是拂菻國特產的羊皮紙,上面用希臘文寫著密密麻麻的字跡。
「拂菻皇帝查士丁尼二世的親筆信。」王珪的聲音更低了,「他承諾,只要我們能在三個月內,拖延鐵脊山四號高爐點火、破壞鎮海城建設,待佛郎機、尼德蘭聯軍抵達南洋,他就支持我們在河北『清君側』。」
「引外敵?」鄭元禮皺眉,「這……」
「不是引外敵,是借力。」王珪收起密信,「李易的鐵甲艦再厲害,能同時對付拂菻、佛郎機、尼德蘭三國艦隊嗎?只要南洋戰事吃緊,他就得調資源去支援。屆時,國內新政自然放緩,我們就有喘息之機。」
他環視眾人:「諸公,這不是謀反,是自保。李易的新政,是要把我們都變成普通百姓。可我們是誰?是五姓七望,是傳承數百年的世家!我們的祖先隨高祖打天下時,他李易的祖父還沒出生呢!」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在牆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崔琰第一個舉起酒杯:「為了祖宗基業。」
接著是鄭元禮、盧承慶、李孝恭。
最後,王珪也舉杯。
五個酒杯在空中輕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們不知道的是,醉仙閣對面的茶樓屋頂,兩個黑影已趴了整整一個時辰。其中一人握著炭筆,在紙上快速記錄:「酉時三刻,五姓七望核心五人密會……提及拂菻密信、拖延高爐、破壞鎮海城……提及陛下病情……」
另一人則舉著單筒望遠鏡——這是格物院最新產品,鏡片用鐵脊山玻璃廠的特種玻璃磨製,夜間可視百丈。
「記下了。」記錄者收起紙筆,「立刻送蘇將軍。」
兩個黑影悄然滑下屋頂,融入長安城的夜色中。
而醉仙閣雅間裡,密談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