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四年四月初八,鎮海城工地已初具雛形。
晨曦透過南洋特有的薄霧,將新建的深水碼頭鍍上一層金輝。
碼頭上,十五丈長的工字鋼樑被蒸汽起重船精準吊裝至混凝土基座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工匠們喊著號子,用特製的螺栓將鋼樑固定,汗水順著古銅色的脊背滑落,滴在還散發著石灰味的新澆地面上。
定遠艦指揮艙內,李易站在巨大的南洋海圖前,手中炭筆划過最新標註的航道。
窗外傳來蒸汽機的轟鳴聲——那是三艘新到的海測船正在安裝水下聲波探測儀。
這種由格物院聲學所研發的裝置,能通過銅質振膜接收水下回聲,再用電磁線圈轉換為電報信號,可在三百丈內探明暗礁深度。
「稟太孫。」廣州都督馮盎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海風的咸腥氣,「獅子城降民已全部登記造冊。按您的吩咐,願歸鄉者發放路費遣返,願留者編入鎮海城建工隊,按大唐僱工標準發放薪酬。目前留者兩千三百餘人,其中四百人自稱熟悉南洋水文,請求加入海測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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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轉過身,接過馮盎遞上的名冊。
羊皮紙頁上用炭筆密密麻麻記錄著姓名、原籍、特長。
他的目光落在「佩德羅」這個名字上——那位佛郎機駐獅子城代總督,如今正被軟禁在定遠艦底艙。
「這個佩德羅,」李易手指輕叩名冊,「審出什麼了?」
馮盎壓低聲音:「此人倒是個明白人。昨夜主動求見,獻上了佛郎機在印度洋的全部據點坐標,還有……」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這是拂菻皇帝查士丁尼二世與佛郎機國王的密約副本。上面載明,若大唐控制南洋航路,兩國將聯合尼德蘭、葡國公國,組建『東方遠征艦隊』,計劃集結五十艘三級戰列艦,從紅海方向東進。」
李易展開地圖,目光在印度洋西側的紅海口停留。那裡標註著一個醒目的據點名稱:亞丁。
「五十艘木質戰列艦,」李易輕笑一聲,將地圖攤在桌案上,「看來他們還沒領教過鐵甲艦的厲害。」
「太孫,此事不可輕忽。」馮盎神色凝重,「據佩德羅交代,這支遠征艦隊配有佛郎機最新式的後膛線膛炮,射程可達五百丈,雖不及我軍的『雷霆火』,但數量龐大。且他們計劃在印度沿岸設立補給點,若真讓他們在東非至印度一線站穩腳跟……」
「那就讓他們來。」李易打斷馮盎,走到舷窗前。
窗外,三座蒸汽起重船正同步作業,將預製的鋼構碼頭組件吊裝入海。「傳令劉仁軌,南洋特混艦隊即日起擴大巡航範圍,西出馬六甲,巡至錫蘭島。凡遇懸掛佛郎機、拂菻、尼德蘭旗幟的戰艦,一律驅離。若對方開炮,無需警告,直接擊沉。」
「這……」馮盎遲疑道,「是否太過強硬?若引發全面戰事——」
「馮都督。」李易轉過身,目光如炬,「你以為我們建鎮海城、鋪鐵路、造鐵甲艦,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等泰西諸國慢慢接受現實,還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和他們坐在談判桌前討價還價?」
他走到海圖前,手指從獅子城一路向西,划過暹羅灣、馬六甲、孟加拉灣,最終停在印度西海岸。
「南洋航路是大唐的命脈。雲州的銅、鐵脊山的鋼、嶺南的絲綢茶葉,都要從這裡運往波斯灣、運往拂菻、運往更遠的泰西。這條路,必須牢牢握在大唐手中。」李易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五十艘木質戰列艦?好,那就讓他們看看,大唐鐵脊山鋼廠一個月的產鋼量,夠造多少艘鐵甲艦。」
馮盎肅然拱手:「末將領命!」
「還有,」李易從桌案抽屜中取出一捲圖紙,「這是格物院船舶司新設計的『獵隼級』巡邏艇圖紙。航速二十節,吃水僅六尺,配兩門七十五毫米後膛速射炮、四具水雷投射器。你即刻傳令廣州船廠,首批先造三十艘,工期壓縮至四個月。鐵脊山的特種鋼已通過鐵路運抵廣州,料是夠的。」
「三十艘?四個月?」馮盎接過圖紙,快速瀏覽技術參數,「太孫,這工期是否太緊?廣州船廠現有船塢雖已蒸汽化,但熟練工匠數量——」
「所以需要你親自督造。」李易拍了拍馮盎的肩膀,「馮都督,你坐鎮嶺南多年,熟悉海事,又深得民心。此次鎮海城建城、南洋航道清剿、新艦建造,三件大事都要靠你統籌。我已奏請皇爺爺,擢升你為南洋總督,正三品,總攬南洋軍政。待鎮海城一期完工,總督府便設在此處。」
馮盎身軀一震,單膝跪地:「末將何德何能,受此重任!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起來。」李易扶起老將,「我要的不是你死,是要你活著,把南洋經營成大唐永不沉沒的戰艦。」
正說話間,艙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格物院監正墨衡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封剛譯出的電報。
「太孫,長安急報。」墨衡臉色有些發白,「是蘇定方將軍八百里加急送來的。」
李易接過電報紙。格物院改良的第二代電報機已能傳輸千字長文,這封電報足足譯出了三頁紙。
他快速瀏覽,眉頭漸漸皺起。
電報內容分為三部分:
其一,齊王黨羽雖已被清除,但朝中暗流未息。以五姓七望為首的關隴世家,表面上對新政表示支持,暗地裡卻通過聯姻、門生故吏等關係,在工部、戶部、御史台安插人手。近日有御史彈劾鐵脊山鋼廠「耗費國帑、與民爭利」,要求暫停四號高爐建設,將資金轉撥河北賑災。
其二,波斯灣傳來消息。大唐設在荷姆茲的商館遭不明武裝襲擊,守衛的五十名唐軍傷亡十七人,商館庫存的三千匹絲綢、五百箱茶葉被劫。襲擊者乘快船而來,行動迅捷,得手後即向西遁入波斯灣深處。現場遺落的箭矢上,刻有阿拉伯文字。
其三,也是最緊要的——李世民病倒了。
電文寫道:「聖上自三月下旬偶感風寒,初時未在意,仍每日批閱奏摺至子時。四月初三夜驟發高燒,太醫院會診診斷為勞損過度引發舊疾,現臥榻靜養。聖上嚴令不得告知太孫,唯蘇定方將軍以為,此事關乎國本,不可不報。」
李易的手微微顫抖。羊皮紙上的字跡在眼前模糊了一瞬。
皇爺爺……終究是老了。
天授十四年,李世民五十六歲。
在這個時代,這已算高壽。
更何況這位帝王自十八歲起便征戰四方,玄武門之變、平定突厥、遠征高句麗,身上舊傷無數。
登基後又宵衣旰食,每日處理政務常至深夜。
李易穿越而來這些年,親眼見過李世民批改奏摺時,需用熱毛巾敷著酸痛的右臂才能繼續書寫。
「太孫?」墨衡見他神色不對,輕聲喚道。
李易深吸一口氣,將電報折好收入懷中。
「馮都督,」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鎮海城建城事宜,全權交由你負責。三座燈塔務必在五月底前點亮,航道清理工作加速推進。獵隼級巡邏艇的建造,我會讓段綸從工部抽調三百名熟練工匠南下支援。」
「墨監正,」他轉向墨衡,「你即刻安排南洋氣象觀測站的搭建。格物院新研製的氣壓計、濕度計、風速儀全部運來,我要在鎮海城建起大唐第一個熱帶海洋氣象台。另外,轉爐煉鋼的廢熱發電技術攻關不能停,南洋不缺陽光,但雨季漫長,必須找到穩定的電力來源。」
「那太孫您——」馮盎欲言又止。
「我回長安。」李易走到舷窗前,望向西北方向。
那裡是萬里之外的大唐都城。「鎮海城奠基儀式,由你代我主持。告訴將士們、工匠們,南洋是大唐的未來,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根鋼樑,都是在為子孫後代築造永固的基業。」
四月初十清晨,定遠艦升起全帆,蒸汽輪機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駛離鎮海城碼頭。
李易站在艦艏,看著逐漸遠去的工地。
晨光中,已具雛形的碼頭、起重機、工棚,還有那些在工地上忙碌的黑色身影,構成一幅充滿力量的畫卷。
「太孫,海風大,進艙吧。」親衛統領李恆遞上披風。
李易接過披風,卻沒有披上。「李恆,你說這南洋,百年後會是什麼模樣?」
年輕將領沉思片刻:「末將以為,百年後的南洋,當有十座如鎮海城般的港口,鐵路從雲南直通安南、驃國,再延伸至馬來半島。萬頃級的鐵甲艦巡弋航道,商船往來如織。泰西諸國的商隊若要東來,需先至鎮海城領取通航文書,按大唐制定的航路、稅率行商。」
「還不夠。」李易搖頭,「我要的不只是商路控制權,是要讓南洋諸島真正成為大唐的一部分。移民實邊、興辦學校、推廣農耕、開採礦藏……讓這裡的百姓說唐話、寫唐字、奉唐律,數代之後,再無人記得這裡曾有過佛郎機人、拂菻人,只知自己是大唐子民。」
李恆肅然:「太孫聖明。只是……移民實邊耗費巨大,朝中恐怕會有非議。」
「所以我要先回長安。」李易轉身走向指揮艙,「有些事,必須和皇爺爺當面商議。」
定遠艦全速北歸。
蒸汽輪機以最大功率運轉,煙囪噴出濃黑的煤煙,在蔚藍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這艘萬噸鐵甲艦的最高航速可達十五節,但李易仍嫌太慢——從南海至廣州,再換乘專列回長安,即使日夜兼程,也要十餘日。
艦上的微型電報室二十四小時值守,隨時接收長安發來的消息。
李易每天都要詢問李世民的病情,得到的回覆總是「聖上安好,已能起身批閱奏摺」,但他從電文的字裡行間,讀出了太醫院正欲言又止的憂慮。
四月十五,定遠艦抵達廣州港。
碼頭上,廣州刺史已備好專列。這是嶺南鐵路的主幹線,從廣州至長沙段已全線貫通,採用鐵脊山產的重型鋼軌,可承載時速五十里的蒸汽機車。
專列是特製的公務車廂,內部陳設簡樸,卻配備了格物院最新研製的減震系統。
李易上車後,立即召見了留守廣州的格物院南洋分院主事。
「太孫,這是您要的資料。」主事捧上一摞圖紙,「南洋礦產資源初步勘探報告。按您的指示,我們派出了三支勘探隊,分別赴呂宋、婆羅洲、蘇門答臘。」
李易展開圖紙。
上面用精細的線條勾勒出礦脈分布:呂宋島北部有大型銅礦,伴生金、銀;婆羅洲東南發現高品位鋁土礦,儲量驚人;蘇門答臘西部則標註著「石油滲出點」。
「石油……」李易的手指撫過那個詞。
在這個已進入蒸汽時代的大唐,石油還只是格物院實驗室里的新奇物質。
李易知道它的價值——內燃機、石化工業、乃至整個第二次工業革命的基石。但以目前的技術水平,開採、提煉、應用都還是空白。
「勘探隊帶回了一些樣本。」主事從木箱中取出幾個琉璃瓶。瓶中裝著黑色粘稠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李易接過一瓶,輕輕搖晃。
石油……這是比蒸汽更強大的力量,但也是一把雙刃劍。
「樣品送回格物院總院,交化學所分析。」他將瓶子放回木箱,「另外,在蘇門答臘滲出點周邊劃出三十里禁區,派兵駐守,未經我允許,任何人不得開採。」
「遵命。」
專列在夜幕中向北疾馳。
車輪撞擊鐵軌,發出有節奏的轟鳴。
李易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思緒翻湧。
皇爺爺的病情、南洋的開拓、石油的發現、朝中的暗流……這些事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張複雜的大網。
而他是執網人,稍有不慎,便可能滿盤皆輸。
穿越至今已十餘年。
從最初的謹小慎微,到後來逐步推出新技術,再到如今全面推行新政,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改變了大唐的歷史軌跡,讓這個古老的帝國提前一千年接觸到了工業文明,但隨之而來的問題也遠超想像。
舊利益集團的反彈、技術推廣的阻力、乃至國際環境的劇變……這些都是史書上不曾記載的挑戰。
「太孫,長沙站到了。」李恆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喚醒。
窗外已是清晨。
專列緩緩停靠在長沙站台。
這裡是嶺南鐵路與長江中游鐵路網的樞紐,從這裡換乘,沿長江北岸鐵路西行,經武昌、襄陽、南陽,直抵長安。
站台上,湖南道觀察使已率眾等候。
李易簡單接見後,便準備換乘。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疾馳入站,馬背上跳下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長安急報!」
信使跪地呈上漆封竹筒。李易心頭一緊,接過竹筒,擰開蠟封,抽出裡面的絹書。
絹書是蘇定方的親筆,只有短短几行字:
「聖上病情反覆,昨日咳血。太醫院正言,乃多年積勞所致,需靜養至少三月。聖上欲瞞太孫,然臣以為,儲君當知。另,朝中有異動,五姓七望暗中串聯,似有大事。太孫速歸。」
李易的手握緊了絹書。
「即刻出發。」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傳令沿途各站,所有列車為專列讓道。我要在三天內,回到長安。」
專列再次啟動,這一次,速度提到了極限。
蒸汽機車噴出白色的氣柱,車輪幾乎要脫離鐵軌。
沿途所有客貨列車都被調度到側線等候,整條鐵路為這趟專列讓出了通道。
李易坐在車廂內,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
農田、村莊、城鎮……這是他用十餘年時間改造的大唐,鐵路如血脈般延伸,電報線如神經般鋪展,工廠的煙囪在遠方升起。
這一切,不能因為任何人的私心而毀於一旦。
四月十八日黃昏,專列駛入長安站。
站台上戒備森嚴,禁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李易剛下車,蘇定方便迎了上來。
這位老將軍眼中布滿血絲,顯然多日未眠。
「太孫,您總算回來了。」蘇定方壓低聲音,「聖上在太極宮,今日精神稍好,但太醫院正說……不容樂觀。」
「帶我去。」李易簡短地說。
馬車在朱雀大街上疾馳。
暮色中的長安城華燈初上,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行人如織。
電報局門口排著長隊,那是各地商賈在發送商業訊息;新開的「格物書局」櫥窗里,陳列著最新出版的《蒸汽機原理》《電報編碼手冊》;街角的麵攤支起了煤氣燈——那是鐵脊山煤氣廠的試點項目。
這一切繁榮景象,都建立在李易推動的新政之上。但現在,根基可能動搖。
太極宮,兩儀殿。
殿內瀰漫著淡淡的藥香。
李世民靠在榻上,手中還拿著一份奏摺,但眼睛已有些睜不開。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李易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欣慰,有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易兒……回來了?」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沙啞,「南洋……如何?」
李易跪在榻前:「皇爺爺,孫兒不孝,未能侍奉在側。南洋一切順利,鎮海城已奠基,航道清理過半,劉仁軌將軍正率艦隊西巡錫蘭。」
「好,好……」李世民咳嗽了幾聲,侍奉的太監連忙遞上溫水,「馮盎……可堪用?」
「馮都督忠勇雙全,孫兒已奏請擢升其為南洋總督。」
李世民點點頭,示意李易起身。「坐。朕……有話對你說。」
李易在榻邊坐下。燭光下,他看清了李世民的臉——皺紋更深了,兩鬢的白髮也比離京前多了許多。
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帝王,終究敵不過歲月。
「易兒,朕這身子……怕是不中用了。」李世民開門見山,沒有半分遮掩,「太醫說,若能靜養三年,或可恢復。但朕知道,朝中那些人,不會給朕三年時間。」
「皇爺爺——」李易剛要開口,被李世民抬手制止。
「聽朕說完。」李世民的目光變得銳利,那是屬於帝王的鋒芒,「五姓七望,關隴世家,還有那些靠著舊制度吸血的蛀蟲……他們怕新政,怕鐵路斷了漕運的財路,怕電報破了信息的壟斷,怕格物院的技術讓平民也有了翻身的機會。」
他從枕下取出一本冊子,遞給李易。
「這是百騎司三個月來查到的。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