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四年四月初三,南海獅子城東側深水港。
晨霧尚未散盡,兩千名工匠已在規劃為「鎮海城」的灘涂上忙碌。
廣州都督馮盎親自指揮三艘蒸汽起重船,將鐵脊山鋼廠特製的十五丈長工字鋼樑吊裝到預製的混凝土基座上。
海風帶著咸腥氣,與遠處港口工地傳來的蒸汽機轟鳴聲混雜,形成這個時代特有的工業交響。
定遠艦頂層指揮艙內,李易站在大幅南洋海圖前,手中炭筆沿著獅子城向西南劃出一道弧線:「墨監正,從鎮海城到暹羅灣的直線航道,需要多少座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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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衡推了推格物院新制的玳瑁框眼鏡。
指著海圖上的七處紅點:「回太孫,海事司測算需建七座主燈塔,另配二十座航標燈台。最難的是安達曼海東口的礁石區,那裡暗流洶湧,傳統石質燈塔易損。」
「用鐵脊山的三號特種鋼。」李易毫不猶豫,「按金沙江大橋的液壓緩衝結構設計燈塔基座,配上蒸汽驅動的旋轉燈室。格物院不是研發出乙炔氣燈了嗎?夜間射程可達三十里那種。」
「乙炔燈已試製成功,但儲存電石的密封罐......」墨衡翻開隨身帳冊,「一隻標準罐僅能燃燒十二時辰,七座燈塔每月需消耗——」
「在鎮海城建電石廠。」李易打斷他,轉身看向舷窗外漸亮的天空,「南洋不缺石灰石和焦炭。馮都督,獅子城周邊可有石灰岩礦脈?」
馮盎剛從碼頭趕來,甲冑上還沾著晨露:「稟太孫,城南五十里有三處露天石灰礦,前朝就有土人開採燒制。臣已調集五百民夫清理礦場,蒸汽碎石機三日後可運抵。」
李易點頭,目光落向海圖右下角那片標註「未勘」的群島區域。
那是後世所稱的「納土納群島」,此刻在地圖上只有粗糙的輪廓。
他清楚記得,這片群島控制著馬六甲海峽的東入口。
「墨監正,格物院的海測船何時能到位?」
「三艘蒸汽海測船已從廣州出發,預計四月初十抵達。」墨衡答道,「船體加裝了您設計的水下聲波探測儀,可測繪百丈深度內的海底地形。只是......」
「只是什麼?」
「聲波儀耗電極大,每測繪兩個時辰就需回港充電。船上配備的鉛酸蓄電池重達三千斤,影響航速。」
李易沉默片刻。二次工業革命的核心標誌之一就是電力普及,但在這個時空中,發電仍依賴蒸汽機帶動直流發電機,效率低下且笨重。
他想起後世課本上愛迪生與特斯拉的交流電之爭,心中已有計較。
「回長安後,我會讓格物院電力司全力攻關交流發電機。」李易指尖輕叩海圖,「但眼下,先解決燈塔和港口的照明。馮都督,鎮海城的規劃圖紙拿來看看。」
墨衡用細木棍指點圖紙中央:「按太孫『百年大計、步步為營』的指示,鎮海城分三期建設。一期工程包括這座深水碼頭、可容納萬噸艦的干船塢兩座、電石廠、蒸汽機修配廠、以及容納五千匠戶的居住區。全部採用鋼筋混凝土結構,主要樑柱已在鐵脊山預製,用蒸汽貨輪分批運來。」
工部派來的營造使崔明。
他是被罰閉門的崔琰堂弟,因精於算學被破格啟用。
他補充道:「一期預算八十萬兩,其中特種鋼材採購占四成,水泥、砂石就地取材。工期預計十個月,若三班倒施工,可壓縮至七個月。」
「太趕了。」李易搖頭,「南洋雨季從五月持續到九月,這期間混凝土養護困難。改為兩班倒,工期放寬到九個月,但質量必須全優。崔營造使,你在雲州鐵路工地待過,應該清楚『千分之五傷亡率』的紅線。」
崔明肅然:「臣明白。已調撥太醫署新制的防暑藥丸三百箱,所有工棚配發蚊帳,飲用水一律煮沸。另按《工部營造新例》,民夫每日勞作不超過六個時辰,中間強制休息一個時辰。」
正說著,門外傳來蒸汽喇叭的鳴響。眾人走出指揮部,只見港口西側,一艘漆成灰藍色的干噸級貨輪正緩緩靠泊。船體側面用白漆刷著「鐵脊山-南洋特運叄號」,甲板上整齊堆放著用油布覆蓋的方形構件。
「是預製橋樑構件!」墨衡眼睛一亮,「看來周世清把二號高爐的產能全開出來了。」
貨輪剛系好纜繩,船舷便放下寬大的鋼製跳板。十二台蒸汽驅動的軌道小車從跳板駛下,每台小車裝載著長達十丈、截面呈工字形的鋼樑。鋼樑表面經過磷化處理,在晨光下泛著暗藍色的金屬光澤。
李易走近細看,發現每根鋼樑側面都衝壓著編號:「天授十四年·鐵脊甲字·零柒貳」,下方還有小字「爐長周世清監製」。這是他在格物院推行的質量追溯制度,每一件重要工業品都必須標註生產時間、批次和負責人。
「太孫,這些是碼頭起重機的主梁。」隨船而來的鐵脊山鋼廠技正上前行禮,「周爐長讓卑職稟報:三號轉爐已連續平穩運行三十日,產出特等鋼二千四百噸。按照您的指示,其中六百噸優先供應鎮海城項目。」
「周世清有功。」李易看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鐵脊山那日夜噴吐紅光的巨大高爐,「傳我令:擢升周世清為鐵脊山鋼廠總辦,授正六品銜,賜宅邸一座。另從內帑撥銀五千兩,獎賞鋼廠所有工匠。」
「臣代周總辦謝太孫恩典!」技正激動跪拜。
李易扶起他,目光轉向那些正在卸貨的鋼樑,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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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鎮海城工地食堂。
說是食堂,其實是露天搭起的竹棚。
三十口大鐵鍋架在磚灶上,鍋里翻滾著用海魚、豬肉、豆腐和嶺南特產的木薯粉條熬煮的大雜燴。
蒸汽從鍋沿噴出,混合著香料的氣味飄散開來。
李易摘下太孫冠,換上普通的棉布工服,端著粗陶碗排隊打飯。
周圍工匠起初有些拘謹,但見他與馮盎、墨衡等人隨意說笑,漸漸也放鬆下來。
「老丈是哪裡人?」李易在一桌老工匠旁坐下。
鬚髮花白的老石匠連忙放下碗筷:「回...回貴人,小老兒是韶州曲江人,姓石,在家排行第三,大家都叫我石三。」
「石師傅在雲州鐵路幹過?」
「幹過!金沙江大橋的南岸橋墩,小老兒參與了澆築。」石三臉上泛起紅光,「那會兒用的還是竹模板,滲漿滲得厲害。後來許監正換上了帶橡膠密封的鐵模覆板,嘿,澆築出來的混凝土光溜溜的,跟鏡子似的!」
同桌一個年輕工匠插話:「石師傅還得了『路橋郎』的榮銜呢!回鄉的時候,縣令都出城迎接。」
石三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那是太孫恩典,朝廷抬愛。其實我們這些匠人,能親手造出千年不壞的大橋,能讓火車轟隆隆開過金沙江,這輩子就值了。」
李易心中微動。
他想起後世史書上對「貞觀之治」的評價,無非是政治清明、經濟復甦。
但那些冰冷的文字,永遠無法描述眼前這些工匠眼中的光——那是一種創造歷史的參與感,一種改變世界的自豪。
「石師傅,你覺得在海上建城,比在江上建橋如何?」
「難!」石三放下碗,認真比劃,「江有江岸,海無邊際。就說這打地基,江水再急也有枯水期,海水卻是日夜漲落。不過......」他話鋒一轉,「格物院送來的那什麼『鋼筋混凝土樁』,用蒸汽錘咚咚咚打下去二十丈深,比咱們在老家的石頭地基還牢靠。還有那預製構件,在鐵脊山造好,運來直接拼裝,省了多少工!」
「預製化、標準化。」李易喃喃道。這正是工業革命的精髓所在。
此時,港口方向突然傳來三聲短促的汽笛。
那是定遠艦發出的召集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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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初,定遠艦作戰室。
劉仁軌從南洋巡航歸來,甲冑上還帶著硝煙氣息。
這位年過五旬的水師提督精神矍鑠,眼中閃著銳利的光。
「太孫,南洋特混艦隊已完成第一次全域巡航。」劉仁軌在海圖上移動代表艦隊的木雕模型,「從獅子城到暹羅灣,從安達曼海到爪哇海,共清剿十字航海公會殘餘據點九處,俘獲改裝商船十四艘,解救被擄土人一千七百餘。」
他指向海圖西南角:「最難打的是這裡,蘇門答臘島西北的韋島。島上有佛郎機人留下的石堡,配有十二磅前膛炮六門。臣用鎮遠艦的八英寸主炮轟了兩個時辰,才把堡牆轟塌。」
「我軍傷亡如何?」
「輕傷三十七人,無陣亡。」劉仁軌露出欣慰之色,「多虧太醫署送來的磺胺粉,傷口化膿的不到一成。定遠艦的軍醫還說,太孫讓格物院研製的那個『高壓蒸汽消毒鍋』,把手術器械煮過再用,傷員發燒的少了一半。」
李易點頭。
醫療的進步往往滯後於工業,但在他有意識的推動下,大唐的戰場救護水平已接近一戰後期。
磺胺的提前問世、無菌操作的推廣,不知挽救了多少本該死於感染的將士。
「繳獲的船隻怎麼處理?」
「臣已按您的『以商養戰』方略,將其中八艘狀況較好的改裝為武裝商船,編入『南洋護航商隊』。」劉仁軌道,「商隊由水師退役老兵操船,配後膛炮兩門、電報機一部,專責護送民間商船往來南洋各港。商賈繳納貨值百分之三的護航費,即可享受全程保護。」
墨衡眼睛一亮:「這主意好!既解決了水師兵力不足的問題,又讓民間資本參與海疆防衛。」
「還有更好的消息。」劉仁軌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這是從韋島石堡中繳獲的佛郎機遠東艦隊部署圖。圖上顯示,佛郎機在印度西海岸的果阿還有一支分艦隊,但主力已在我軍暹羅灣之戰中覆滅。」
李易接過地圖細看。
這張用鞣製羊皮繪製的地圖相當精細,不僅標註了佛郎機在印度洋的主要據點,還用不同顏色區分了各國勢力範圍:紅色代表佛郎機,藍色代表拂菻,綠色代表天竺土邦,黃色代表大食商人。
而在馬六甲海峽以東,整片海域都被塗成了淡金色——那是大唐新染的顏色。
「佛郎機東方總督佩德羅投降時,曾說過一句話。」劉仁軌回憶道,「他說:『大唐的火炮能打八百丈,我們的只能打三百丈;大唐的鐵甲艦航速十八節,我們的最快只有十二節;大唐有電報瞬息千里,我們傳信要靠帆船漂泊數月。這不是戰爭,這是碾壓。』」
作戰室內安靜下來。
蒸汽機在底艙發出規律的轟鳴,透過鋼板隱約傳來。
李易輕輕撫摸地圖上那片淡金色,良久才開口:「劉提督,你說我們是不是推進得太快了?」
眾人一怔。
「五年時間,從木帆船到鐵甲艦,從驛馬傳信到電報網絡,從土路到鐵路。」李易望向舷窗外碧藍的南海,「朝中那些反對者說這是『拔苗助長』,說大唐子民還沒準備好迎接這樣的巨變。」
馮盎率先開口:「太孫,臣是嶺南人,最知變化之益。從前廣州到長安,走驛道要兩個月,如今坐蒸汽火車只要七天。嶺南的荔枝、龍眼能新鮮運到長安,長安的書籍、工匠能快速抵達嶺南。這不僅是快慢之別,這是活路與死路的差別!」
「馮都督說得對。」墨衡推了推眼鏡,「格物院每推出一項新技術,最初總有人反對。蒸汽抽水機剛出來時,河北的龍骨水車行聯合抵制;紡織機推廣時,江南的手工作坊主上書哭訴。可不過一兩年,用上新機器的人賺得盆滿缽滿,抵制的人要麼轉型要麼淘汰。百姓或許不懂大道理,但誰好誰壞,他們心裡清楚。」
劉仁軌道:「水師將士最有體會。從前巡海,一艘帆船三十人,在海上漂半年,回港時一半人得壞血病。現在鐵甲艦上有蒸汽蒸餾淡水機、有冷藏艙儲存蔬菜、有軍醫隨行,巡航半年歸來,將士們還能精神抖擻地操練。這是實實在在的恩德。」
李易聽著這些樸實的話語,心中的些許動搖漸漸平復。
「劉提督,南洋護航商隊要擴大規模。」李易下定決心,「從繳獲船隻中再撥十艘,改裝後租給有實力的海商,租金可抵扣護航費。告訴那些商人:凡在南洋新開闢的航線上成功往返三次者,朝廷授予『特許貿易權』,未來南洋新港口的商鋪優先租賃給他們。」
「臣遵旨!」
「墨監正,鎮海城的電石廠要加速建設。我要在三個月內,看到七座燈塔全部點亮。」
「格物院必不辱命!」
「馮都督。」李易最後看向這位嶺南梟雄,「鎮海城建好後,你就是首任南洋總督。但我要你做的不僅是管好這座城,而是以這座城為支點,撬動整個南洋。」
馮盎單膝跪地:「請太孫明示!」
李易走到海圖前,手指從鎮海城向西划過馬六甲海峽,落在印度洋的蔚藍之上:「我要你三年內,讓大唐的商船隊取代佛郎機人,成為印度洋貿易的主導者。不是靠火炮,而是靠物美價廉的商品、靠安全高效的航運、靠公平守信的交易。」
「就像雲州鐵路收服土司那樣?」馮盎若有所悟。
「正是。」李易微笑,「鋼軌鋪到哪裡,大唐的治理就延伸到哪裡;商船開到何處,大唐的文明就傳播到何處。這才是長治久安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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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末,鎮海城瞭望塔。
這座三十丈高的鋼架瞭望塔是港區最先建成的建築。
李易沿著旋轉鋼梯登上塔頂平台,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
從這裡俯瞰,整個建設中的鎮海城盡收眼底:東側深水港內,三艘蒸汽起重船正在吊裝碼頭鋼樑,濺起的水花在夕陽下泛著金光;西側灘涂上,預製混凝土板鋪成的道路已初具雛形,像灰色棋盤般向遠方延伸;北側山坡上,第一批匠戶居住區的紅磚牆已砌到一人高,炊煙正從臨時灶台裊裊升起。
更遠處,南海在暮色中呈現出深沉的靛藍色。
定遠、鎮遠、靖遠三艦錨泊在外港,艦上的乙炔探照燈已提前點亮,光柱刺破漸濃的暮色,在海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帶。
墨衡順著樓梯爬上來,手裡拿著剛收到的電報:「太孫,長安急報。」
李易接過電報紙。這是格物院第三代電報機打出的字條,字體清晰工整:
「天授十四年四月初三酉時三刻發。陛下旨:南洋鎮海城規劃朕已閱,甚善。准增設南洋總督府,授馮盎總督銜,秩從二品。另,鐵脊山鋼廠奏報,四號高爐今日點火成功,預計年產鋼可達五十萬噸。蘇定方密報,齊王黨羽殘餘在江南串聯,意圖破壞鐵路橋,已著錦衣衛秘捕。朝堂安,勿念。盼孫早日凱旋。」
李易看著這行字,眼眶微熱。
在這個時空,李世民不僅是雄才大略的帝王,更是一個真心疼愛孫兒的祖父。
這位老人用他全部的政治智慧和權威,為李易的新政掃平障礙,甚至不惜與關隴世家、朝中舊臣正面衝突。
「太孫。」墨衡輕聲道,「陛下對您,真是恩重如山。」
「我知道。」李易將電報小心折好,收入懷中,「所以我們必須成功。不僅是為大唐,也是為不辜負這份信任。」
夜幕完全降臨。
港區工地上,數十盞乙炔燈次第點亮,將整個建設現場照得亮如白晝。
蒸汽機的轟鳴聲、鋼樑碰撞的鏗鏘聲、工匠的號子聲,交織成這個時代最動人的樂章。
李極望向北方。
千里之外的長安城,此刻應該已是萬家燈火。
太極宮兩儀殿裡,李世民或許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全圖》前,用硃筆在南海上輕輕一點。
這一點,將改變整個世界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