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鄭元琮,」李易望向南方窗外的夜空,「長安的棋,我來下。南海的火,他來滅。」
六月初的橫山,雨季前的悶熱籠罩著野羊坡都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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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上,黎雄盯著案前跪著的兩人——一個是范延舊部、現任黑石谷哨長范七,另一個是波剛的親衛隊長岩猛。
「范七,你昨夜子時去了何處?」黎雄聲音平靜。
范七額頭冒汗:「末、末將在哨所值夜……」
「值夜?」黎雄從案下抽出一支箭鏃,「這是今早在哨所後山發現的,箭杆上刻著林邑王室的蛇紋。而你值夜的哨所,離後山足有三里。」
范七臉色慘白。
黎雄不再看他,轉向岩猛:「你呢?波剛副將待你如兄弟,你為何收範文的黃金?」
岩猛猛然抬頭:「都督!末將沒有……」
「沒有?」黎雄拍了拍手,獨眼漢子押著一名林邑行商走進來。行商一見岩猛便哭喊:「將軍饒命!是這位軍爺逼我傳信的!他說只要把黃金埋在老榕樹下,他就把聯保隊的布防圖給我……」
岩猛癱軟在地。
黎雄起身,走到堂前。門外已聚集了各寨頭人及其子弟,共百餘人——皆是以「受訓」名義被「請」到都督府的。
「諸位都看見了。」黎雄聲音傳遍庭院,「范延雖死,餘毒未清。林邑的王子們,還想在我們中間找刀子。」
他走到范七面前,拔刀。
刀光一閃,范七的人頭落地。
血濺三尺,幾個年輕頭人子弟嚇得後退。
黎雄卻轉身,將刀遞給波剛:「你的親衛,你來處置。」
波剛握刀的手在抖。他看著跪地的岩猛,這是跟他從山裡殺出來的兄弟,曾為他擋過三箭。
「兄弟,」波剛啞聲道,「為什麼?」
岩猛慘笑:「副將,我阿娘病重,需要錢買藥……範文的人說,只要布防圖,不害人性命……」
「糊塗!」波剛怒吼,「範文是什麼人?他拿到布防圖,第一個殺的就是你我!」
刀落,頭斷。
波剛扔了刀,跪地向黎雄叩首:「都督,波剛治軍不嚴,請責罰!」
黎雄扶起他,當眾解下自己的金絲軟甲,披在波剛身上:「你斬的是私情,護的是大義。這副甲,該你穿。」
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張地契:「黑石谷南麓百畝良田,今日起歸你波剛所有。凡忠心為橫山者,我黎雄絕不虧待!」
院內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歡呼。
眾頭人徹底服了——恩威並施,賞罰分明,這才是能帶他們活下去的主公。
當夜,都督府書房。
獨眼漢子低聲稟報:「都督,按您的吩咐,那支『林邑殘兵』已襲擊了我們在斷牙峽的糧隊,殺了七個民夫,燒了三十車糧。現場留了範文部將的腰牌。」
「好。」黎雄點頭,「飛鴿傳書哥富島:林邑範文部屢犯邊境,請都護府派兵協防。」
「真要唐軍來?」
「來,但不是打仗。」黎雄展開輿圖,手指點在因陀羅補羅,「鄭判官要介入林邑內政,缺個藉口。我們給他這個藉口——範文襲擊大唐盟友,該不該管?」
獨眼漢子恍然:「那範文那邊……」
「範文現在自身難保。」黎雄冷笑,「他弟弟范禮已暗中聯絡我們,願意用邊境三寨,換我們支持他爭位。而範文還做著吞併橫山的美夢,卻不知他的後院,早被人點了火。」
窗外傳來悶雷聲,雨季要來了。
黎雄望向南方:「傳令各寨:雨季期間,聯保隊輪訓,新到的三百具唐弩、五百副鐵甲,全部發下去。等雨停——」
他眼中寒光一閃。
「該清理門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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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驃國東北部,薩爾溫江上游的龍血洞。
洞穴深處,火光映照著三十七張憔悴的面孔。
他們是南詔最後的匠戶,此刻圍著一具剛剛組裝完成的「驃國火鴉」。
火鴉長六尺,竹骨蒙著浸過桐油的牛皮,雙翼可展,腹中填塞著黑色火藥與碎鐵片。
尾部引信盤繞如蛇。
「點火!」監工的驃國將領喝道。
一名老匠戶顫抖著點燃引信。
火花嘶嘶沿著引信燒向鴉腹,三息後——
「轟!」
火鴉猛地躥出,在洞穴中飛出二十餘步,一頭撞上岩壁,炸開一團火光。
碎鐵片四濺,在岩壁上留下深深凹痕。
「射程太短!」摩訶的聲音從洞口傳來。
他一身黑袍,緩緩走入,「我要的是能飛百步、破戰船的火鴉,不是這種孩童玩具。」
匠戶首領段鐵跪地:「國師,火藥配方不全,硝石純度不夠,我們已盡力……」
「我不要聽盡力。」摩訶蹲下身,捏住段鐵的下巴,「你父親段宗明死前,把完整配方給了誰?」
段鐵咬牙:「父親從未說過有完整配方……」
「撒謊。」摩訶甩開他,起身對親信下令,「從明天起,他們的飯食減半。什麼時候造出能飛百步的火鴉,什麼時候恢復。」
他又看向洞外正在搬運硝石的孟族民夫:「再加征三百人,雨季結束前,我要三百隻火鴉。完不成,這些匠戶的家人,一個都別想活。」
當夜,暴雨如注。
段鐵躺在潮濕的草鋪上,聽著身旁年輕匠戶的啜泣。那是他侄兒段青,才十六歲。
「叔,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裡……」
「不會。」段鐵摸出懷中半片玉珏——那是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玉珏背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南詔文,正是「神火飛鴉」火藥配方的另一半。
父親當時說:「這配方若落在外人手中,必成禍患。若實在守不住……就毀掉,或交給能守得住的人。」
交給誰?
段鐵想起半個月前,理務堂的人在邊境行醫時,有個年輕文書說過:「我們岩坎大人說了,技藝是用來護民的,不是害民的。」
暴雨聲中,段鐵做出了決定。
同一時間,哥富島工匠坊。
鄭元琮站在試驗場邊,看著龍隱洞派來的老匠人岩松,將一柄銅製手銃固定在木架上。
這手銃與李易送來的「天策一式」略有不同——銃管更短,尾柄加裝了護木,點火裝置改成了燧石擊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