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三十七年五月底,長安城的初夏已帶著幾分燥熱。天策府後園涼亭中,李易將江南道、隴右道聯名的彈劾奏疏輕輕放在石桌上,奏疏邊角已被他摩挲得起了毛邊。
「擅啟邊釁,虛耗國帑。」帕麗娜站在亭邊,重複著奏疏中最刺眼的八個字,「江南道布政使周明德、隴右道都督張懷遠聯署,後面跟著十七名四品以上官員的簽名。殿下,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彈劾了。」
金真珠從迴廊快步走來,手中捧著剛譯出的密報:「查清楚了。周明德的妻弟在揚州經營『四海櫃坊』,三個月前秘密注資十萬貫給一個叫『西域駝鈴商團』的胡商組織。而這個商團——」她將密報展開,「上月初派出三支商隊經吐蕃繞道南下,目的地正是驃國室利差呾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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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驃國……」李易拾起石桌上的一片梧桐葉,「摩訶的手,伸得夠長。」
「還不止。」帕麗娜壓低聲音,「張懷遠的次子張琮,上月納了隴西侯的庶女為妾。而隴西侯的胞弟,正是四皇子李泰的騎射教習。」
涼亭里靜了片刻,只聞遠處宮牆外隱約的市井聲。
李易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老四這是坐不住了。南海局勢一穩,他再想動,就難了。」
他起身踱到亭邊,望向太液池上初綻的荷花:「明日大朝會,他們定會發難。既如此,我便送他們一份大禮。」
五月初六,太極殿。
朝會進行到過半時,御史中丞王詮果然出列:「陛下,臣有本奏。嶺南道判官鄭元琮,借推行新規之名,在南海擅動刀兵。去歲至今,南海水師出擊二十七次,耗費軍餉四十三萬貫,商稅卻未見明顯增收。臣疑其虛報戰功,中飽私囊!」
此言一出,殿內譁然。
戶部尚書緊跟著出列:「陛下,王大人所言不虛。去歲南海商稅實收一百二十萬貫,較前年僅增十五萬,而軍費開支暴漲三倍有餘。長此以往,國庫難支啊!」
龍椅上的太宗皇帝微微蹙眉,未立即表態。
這時,四皇子李泰緩步出班:「父皇,兒臣以為,鄭判官或有苦衷。只是南海遠離中樞,若無人監督,恐生弊端。不如派遣欽差前往核查,若鄭判官確無過錯,也好還他清白。」
話說得漂亮,卻暗藏殺機——欽差一到,鄭元琮必受掣肘。
李易一直靜立班列,此刻才穩步走出:「皇爺爺,孫兒有一物,想請諸位大人一觀。」
他抬手擊掌,兩名天策府侍衛抬著一具焦黑的木架步入大殿。木架長約五尺,形似飛鳥,雖已殘破,卻能看出精密的竹骨結構,腹中殘留著黑色粉末。
「此物,」李易手指輕觸焦黑的翼骨,「乃南海水師三日前截獲的『神火飛鴉』殘骸,出自南詔餘孽之手。經工部匠作監驗看,其火藥配方與三年前南詔叛軍所用如出一轍。」
他轉身面向滿朝文武:「諸位大人可知,這樣的『飛鴉』,南詔餘孽在驃國邊境已試製出十二具?若任其流入南海,莫說商船,便是廣州、泉州港口,亦在其射程之內!」
殿內死寂。
李易走到王詮面前:「王大人說南海軍費虛耗,卻不知若無薛延水師日夜巡弋,這『神火飛鴉』早該落在揚州港了。至於商稅——」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帳冊,「這是哥富島錢莊試行三個月的流水,僅寶鈔通兌一項,便為朝廷省下漕運損耗八萬貫。而這,還未算上新規推行後,南海商路貨值已增三成。」
他將帳冊遞給戶部尚書:「大人不妨細看,若看不懂,我可請鄭判官回京,親自為大人講解。」
戶部尚書接過帳冊,手微微發抖。
李易不再看他,轉向太宗:「皇爺爺,南海非但不是虛耗,反倒是大唐未來的錢糧命脈。而今有人勾結外藩,欲斷我命脈,其心可誅!」
「勾結外藩」四字一出,王詮臉色煞白。
李泰急道:「大侄子此言過重!王大人不過是盡御史本分……」
「本分?」李易截斷他,「那四皇叔可知,你府上那位隴西來的教習,上月收了一匹大宛馬,送馬的人,正是『西域駝鈴商團』的二掌柜?」
李泰僵在原地。
太宗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臣,最終落在李易身上:「易兒,你說有人勾結外藩,可有實證?」
「有。」李易躬身,「但涉及諜網,請容孫兒退朝後密奏。」
朝會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當夜,天策府密室。
帕麗娜將一卷名單鋪在案上:「殿下,查清了。『西域駝鈴商團』只是幌子,真正的主事者叫『阿史那邏』,是二十年前敗亡的突厥王族旁支。此人化名『安祿山』,以胡商身份潛入中原,已在長安、洛陽、揚州布下三處暗樁。」
「摩訶如何與他勾連?」
「通過吐蕃。」金真珠指著地圖上一條虛線,「驃國-吐蕃-隴右-長安,這條線走了五年。摩訶提供南海情報,阿史那邏在中原為驃國採購鐵器、硝石。而朝中某些人——」她點了點名單上幾個被硃砂圈住的名字,「收的是黃金,賣的是國運。」
李易靜靜聽著,手指在「四皇子李泰」的名字旁輕輕敲擊。
「四叔未必知情。」他忽然道,「但他身邊的人,該清理了。」
「殿下的意思是?」
「將這份名單,抄送一份給刑部侍郎狄仁傑。」李易道,「但要慢些送,讓那些人……再動一動。」
他走到牆邊,推開暗格,取出一隻紫檀木匣。匣中躺著一柄銅製手銃,長約一尺,銃管鋥亮,旁附一卷絹帛圖紙。
「這個,叫『天策一式手銃』。」李易撫過銃身,「工部秘密研製兩年,上月才定型。每發裝填需五息,射程百步,可破鐵甲。」
帕麗娜眼睛一亮:「殿下要送往南海?」
「對,但不是公開送。」李易捲起圖紙,連同手銃一起放入防水油布袋,「讓『海東青』走北路,經高句麗、倭國海域南下,避開所有官道。二十日內,必須送至鄭元琮手中。」
他在袋外系上一枚玉牌,玉牌背面刻著八個字:
以器制器,以火攻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