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人沉默良久,忽然解下佩刀,雙手奉上:「請轉告岩坎大人:巴色寨三百二十七口人,願遵安撫使教化。」
桑卡鄭重接刀:「必當轉達。」
當夜,理務分堂的燈火在巴色寨亮起。
三十多個孩童擠在臨時學堂里,跟著文書學寫第一個漢字:「人」。
寨外山崗上,桑卡遠眺那點燈火,對身旁護衛低聲道:「傳訊龍隱洞:巴色寨已成。按名單,下一處去『班迭寨』,那裡是梭彭一個遠親的封地,須更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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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月色下,桑卡展開一卷名冊——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真臘南部十七個村寨,都是岩坎精心挑選的「民望節點」。
理務堂的根,正悄無聲息地扎進真臘土壤。
吳哥城,攝政王府。
梭彭聽著密探稟報,指尖一下下敲著金絲楠木椅扶手。
「巴色寨、班迭寨、洞里薩寨……短短半月,岩坎的理務堂已滲入六個寨子。」密探低聲道,「屬下暗中查訪,發現他們不只教識字、治病,還在寨中選拔聰慧少年,許諾『若學有所成,可送至龍隱洞深造,將來回寨任文書或醫者』。」
「收買人心。」梭彭冷笑,「用一點糧種、幾劑草藥,就想換走真臘的民心?」
「王爺,是否要下令禁止……」
「禁?」梭彭搖頭,「岩坎現在頂著『安撫使』的名頭,行事皆在自治權內。若公然禁止,反顯得本王心胸狹隘,阻撓教化。」他沉吟片刻,「他有他的理務堂,我們便辦『王化堂』。」
他召來書記官:「傳本王令:即日起,在真臘各府縣設『王化堂』,亦辦學、行醫、推廣農技。所需錢糧,從王府私庫撥付。記住,凡岩坎理務堂所至之處,王化堂須搶先設立,條件要比他們優厚三成。」
書記官記錄,卻又猶豫:「王爺,這花費……」
「目光放遠些。」梭彭起身走到窗前,「岩坎要民望,本王便與他爭這民望。真臘百姓終究認的是王庭正統,只要王化堂做得比理務堂好,民心自然歸附。待民心穩固,岩坎那點小恩小惠,不值一提。」
「那……若岩坎繼續擴張?」
梭彭眼中寒光一閃:「他擴張他的,我們做我們的。不過,」他轉身,「你秘密聯絡驃國邊境的『那些人』,就說本王有意採購一批……『特殊軍械』,問他們有無門路。」
密探心中一凜:「王爺是說……南詔流亡部?」
「段氏雖亡,軍匠未散。」梭彭壓低聲音,「他們能仿製唐弩,甚至據說有『神火飛鴉』的圖樣。若真如此,價錢好談。」
「可若被大唐知曉……」
「所以要走驃國商隊的路子,經暹羅灣轉陸路運入。」梭彭道,「記住,此事若泄,本王從未聽過。」
「屬下明白。」
密探退下後,梭彭獨自站在巨幅的真臘輿圖前,手指划過豆蔻山脈。
「岩坎啊岩坎,」他喃喃自語,「你想以民望爭天下,本王便教你明白——在這真臘,權柄,永遠比民心快一步。」
正月廿二,哥富島外海三十里。
薛延站在「鎮海號」舵樓,聽著斥候艇的稟報。
「校尉,西南方向發現三艘可疑貨船,懸掛驃國旗,但船身吃水線有異——貨艙區吃水淺,底艙吃水深,疑似下層藏有重物。」
「截住查驗。」薛延下令。
兩艘唐軍快艇如箭射出,半個時辰後押回三艘貨船。登船搜查,果然在底艙發現夾層:裡面不是貨物,而是三百具嶄新弩機、五千支鐵箭鏃,還有二十餘桶標註南詔文的「猛火油」。
「船主何在?」薛延冷聲問。
一個驃國商人被押上來,瑟瑟發抖:「將軍饒命!小人只是運貨的,貨主說這是……這是送往真臘王庭的『禮器』……」
「禮器?」薛延踢了踢弩機,「這是軍器。說,貨主是誰?運往真臘何處?」
商人支支吾吾,薛延使個眼色,軍士押上一名年輕水手。
刀架頸邊不過片刻,水手便哭喊道:「是……是驃國『金象商會』的貨!要運往真臘吳哥城西的『烏隆碼頭』,接貨人叫……叫『波耶吞』,是攝政王府的採辦!」
薛延眯起眼。
他記得鄭元琮曾提過:梭彭近期在暗中採購軍械。
「全部扣押。」薛延道,「船貨充公,船員暫押。速報鄭判官:發現南詔制式軍械流入真臘,疑與梭彭有關。」
「那這三艘船……」
「掛回驃國旗,派我們的人扮作船員,按原計劃駛往烏隆碼頭。」薛延嘴角勾起,「本王倒要看看,來接貨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當夜,密報送至鄭元琮案頭。
鄭元琮看完,沉思片刻,提筆寫了兩封信。
一封發往長安:「南詔軍械現南海,疑與梭彭暗通。請殿下決斷。」
另一封密送龍隱洞,只八字:「弩自南來,君宜早備。」
信使出發時,窗外新月如鉤。
鄭元琮推開窗,海風撲面。他望向西北長安方向,輕聲自語:「殿下,南海這盤棋,棋子們……開始自己動了。」
......................
貞觀三十七年二月,橫山都督府。
黎雄站在新落成的「都督府」正堂前,看著檐下那塊黑底金字的牌匾。
字是鄭元琮親筆所書,用的是漢隸與占文並刻,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堂內,波剛、范延以及北部三府十六寨的頭人分坐兩側,氣氛肅穆。
「今日召集諸位,有三件事。」黎雄在主位落座,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第一,大唐冊封聖旨已至。」
他從案上捧起一卷明黃絹帛,緩緩展開。
堂內眾人齊刷刷起身,躬身垂首。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橫山黎雄,忠勇可嘉,率眾守土,護商安民。今授爾橫山都督正印,統轄北部三府,世襲罔替。望爾恪盡職守,永鎮南疆。欽此。」
黎雄雙手接過聖旨,轉身面向長安方向,鄭重三拜。
起身時,他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這卷聖旨,既是大唐的認可,也是枷鎖——從此,他黎雄不再是占族山民的頭領,而是大唐朝廷冊封的正三品都督。
橫山,正式成為大唐羈縻體系中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