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份來自潛入官軍的內線:「素攀被革職,軍心渙散。部分將領欲率部回援吳哥,部分則想就地剿匪,戴罪立功。大軍分裂在即。」
第三份來自新歸附的村寨:「東南麓又有八個賓瞳龍村寨願歸附,但要求鬼哭谷派兵保護,並供應過冬糧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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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坎將三份密報攤在石桌上,沉默良久。
阿魯急道:「頭人,這是天賜良機!素攀軍一亂,我們可趁機出擊,收復鬼哭谷!」
岩諾卻搖頭:「此時出擊,雖能取勝,但也會逼真臘各派暫時聯合,矛頭對準我們。不如靜觀其變,讓素拉與皮邏閣斗個兩敗俱傷。」
桑卡補充:「新附村寨的請求不能不理。可派小隊護送糧種,同時宣揚我『理務堂』分田、辦學、輕徭薄賦之策,吸引更多村寨來歸。根基穩了,將來無論誰坐吳哥城,都得與我們談。」
岩坎聽著,目光落在洞壁上那幅手繪的南海輿圖——那是海蛇所贈,上面標著林邑、真臘、驃國、大唐,以及星羅棋布的島嶼。
他想起那夜燒糧時懷中的鐵盒,取出打開。
盒內沒有金銀,只有一張絹紙,上書八字:
「廣積糧,緩稱王,待天時。」
落款處,畫著一枚小小的船錨。
岩坎合上鐵盒,心中已定。
「阿魯,你率兩百人,護送五百斤稻種、一百張漁網前往新附村寨,沿途宣揚我部政策。若遇小股官軍,避而不戰;若遇流民,吸納帶回。」
「岩諾,你加強龍隱洞防務,深挖洞、廣積糧,準備過冬。」
「桑卡,理務堂繼續運作,新附人口一律登記造冊,按規分田。另,在洞內開設匠戶學堂,教授鐵器打造、木工、織布之技。」
分派完畢,他獨自走到洞口,望向東南方向。
吳哥城的火光,在這裡看不見。但那股權力更迭的腥風,已吹遍真臘每一寸土地。
「素拉……梭彭……」岩坎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你們斗吧。等你們斗累了,賓瞳龍人的刀,就該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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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哥富島。
昔日荒蕪的港灣,如今已初具軍港氣象。
十艘三桅福船沿碼頭一字排開,船身新刷的桐油在陽光下泛著烏光,甲板上弩炮蒙著油布,桅杆頂大唐旌旗獵獵作響。
岸上,八百戰兵營寨依山而建,柵欄、哨塔、壕溝俱全,營中操練聲震天。
鄭元琮站在碼頭望樓,遠眺海面。
身旁站著一名身著明光鎧的年輕將領,正是此番駐軍的統兵校尉,姓薛名延,出自河東薛氏旁支,年方二十六,卻已歷戰陣十餘場。
「薛校尉,將士們士氣如何?」鄭元琮問。
「回判官,士氣高昂。」薛延聲音鏗鏘,「只是……末將有一事不明。」
「講。」
「我等奉命駐守哥富島,名為『護航商路』,實則劍指林邑、真臘。然朝廷至今未下征討詔令,若兩國遣使質問,或發兵來攻,我等是戰是和?若戰,尺度如何把握?若和,又豈不墮了大唐威風?」
鄭元琮微微一笑:「薛校尉可知,為何選你來此?」
薛延一怔:「末將愚鈍。」
「因為你打過山地戰,剿過匪,也參與過邊市談判。」鄭元琮轉身,目光如炬,「此番南海之事,非單純征伐,而是『以商拓疆,以兵懾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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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三,橫山腹地「狼嗥谷」。
陀羅尼大軍在此紮營。
斷牙峽之敗折損四象、兵員八百,但主力未潰。
這位老將深知黎雄擅襲,故將營壘設於谷中開闊處,外圍挖壕溝、布鐵蒺藜,八頭戰象分列營門兩側,象奴徹夜巡哨。
「將軍,糧草僅夠七日。」副將呈上簿冊,「北部三府各村寨堅壁清野,征糧隊屢遭冷箭,今日又折了三十人。」
陀羅尼面色陰沉。
他鋪開地圖,手指划過狼嗥谷至鷹嘴隘的山道:「黎雄意在拖垮我軍。傳令:明日寅時拔營,全軍輕裝疾進,直撲野羊坡!焚其糧倉,逼他決戰!」
「那糧草……」
「宰殺傷象為食。」陀羅尼眼中閃過狠厲,「此戰若勝,北部三府盡為獵場,何愁無糧?」
帳外陰影中,一名偏將悄然退去。
此人正是范延——范頭黎庶侄,因曾與陀羅尼爭搶軍功被貶為押糧官,心懷怨恨已久。
當夜,他密令心腹攜一枚玉璧、一封密信,潛入狼嗥谷東側的密林。
十月十四,黎明前最暗時。
黎雄率三百死士伏於狼嗥谷東側山脊。手中是范延的密信:「寅時三刻,象欄東南角哨衛皆我之人,舉火為號。」
「頭領,可信否?」獨眼漢子低問。
「鄭元琮不會無的放矢。」黎雄握緊刀柄,「縱是陷阱,亦要闖一闖。傳令:火矢隊準備,專射象鞍油囊。」
寅時三刻,象欄東南角果然升起三支火把。
黎雄揮手,百張強弩齊發,浸滿魚油的火矢如流星墜入象群。
戰象驚懼,掙斷木欄,八頭巨獸在營中狂奔踐踏。
陀羅尼急令弓手鎮壓,卻見范延率本部兩百人突然倒戈,沖向中軍大帳!
「范延叛矣!」營中大亂。
黎雄趁勢率軍俯衝而下,專殺軍官、焚糧車。
陀羅尼被親兵護著且戰且退,至谷口時,忽遇波剛率北部三府聯軍截擊——原來黎雄早已密令波剛繞後埋伏。
晨光熹微,狼嗥谷已成血谷。
陀羅尼身中三箭,被波剛一刀斬於馬下。
殘軍降者過半,余者潰散。
黎雄收降兵、繳軍械,當場將范延擢為「橫山戍衛副將」,實則明升暗控。
十日後,北部三府十六寨頭人齊聚野羊坡,獻血盟誓,尊黎雄為「橫山都督」,歲貢三成賦稅,換復仇軍護佑。
消息傳至因陀羅補羅,范頭黎嘔血昏厥,被迫遣使至哥富島,求見鄭元琮:「願割賓童龍、盧容、比景三府治權予黎雄,只求唐使調停,保我王庭不墜。」
十月十五,吳哥城巷戰第三日。
素拉以「清君側」為名,率金象軍猛攻王宮。
皮邏閣倚仗禁軍死守,但糧道被梭彭暗中切斷。
黃昏時分,宮門陷落,皮邏閣於大殿自焚,素拉踏火而入,拾起沾血的王冠。
「叛臣梭彭,何在?」素拉環視群臣。
梭彭緩步出列,單膝跪地:「臣在。」
「你按兵三日,是想待價而沽?」
「臣待的,是陛下的一句承諾。」梭彭抬頭,「豆蔻山匪之患,當撫不當剿。賓瞳龍人所求無非漁鹽之利、耕獵之地,若許其自治,可換邊疆十年太平。」
素拉眯眼:「你要朕縱容割據?」
「非縱容,乃羈縻。」梭彭遞上一卷羊皮,「此乃岩坎遣密使所呈《乞歸表》,願稱臣納貢,只求劃鬼哭谷方圓百里為『賓瞳龍安撫司』,自治而不自立。」
朝堂譁然。主戰派怒吼「此乃養虎為患」,梭彭卻冷笑:「戰?糧草何在?軍心何在?陛下初登大寶,當休養生息,穩固根本。」
素拉沉吟良久,終提硃筆批紅:「准奏。但岩坎需送嫡子為質,歲貢珍珠十斛、檀木百根。」
十月二十,龍隱洞。
岩坎接到詔書,冷笑:「送子為質?素拉打的好算盤。」
「頭人,萬萬不可!」阿魯急道,「此乃緩兵之計,待其穩固內政,必撕約再戰!」
岩坎卻搖頭:「他缺的正是時間。傳令:選族中孤兒一名,認為義子,厚贈珍寶,送往吳哥。另,回復素拉:賓瞳龍安撫司願納貢,但請開放邊市,許我鹽鐵交易。」
轉身,他召桑卡:「匠戶坊擴至三百人,專造弓弩、織漁網。農戶每墾荒十畝,賞鐵鋤一把。戰兵輪戍,閒時屯田。」
又對岩諾道:「派說客潛入真臘南部各邦,宣揚我『輕徭薄賦、漢學教化』之策。凡歸附者,免三年糧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