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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半個月

  「最遲半月。」

  「足夠了。」黎雄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半月時間,足夠我們完成第一筆交易,將糧鐵布分發各寨。屆時,百姓有了過冬糧,寨牆有了新鐵器,陀羅尼再來……便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山地戰。」

  他轉身,目光灼灼:「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各位做一件事。」

  「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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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即動員各寨青壯,以『修築寨牆、抵禦山匪』為名,在橫山北麓各條小徑險口,設置哨卡、挖掘陷坑、儲備滾石檑木。不需與官軍正面交戰,只需拖延其行軍速度,襲擾其糧道。」黎雄攤開一幅橫山地形圖,「陀羅尼大軍若來,必走『茶鹽道』、『樵夫道』、『象谷』三條主路。我們便在每條路上,給他備足『禮物』。」

  波剛仔細看圖,忽然指著「象谷」一處狹窄路段:「此處名『斷牙峽』,兩側山崖陡峭,中通一線,是象兵必經之路。若在此處設伏……」

  黎雄與他對視,緩緩點頭:「波剛頭人熟知地理,此計大善。便請你率本部三百人,專司斷牙峽之伏。所需火藥、弩箭,我三日內送到。」

  「好!」波剛豪氣頓生,「老子早看那些騎象的雜碎不順眼了!」

  眾頭人各自領命而去。

  黎雄獨坐廳中,指尖輕叩桌面。

  獨眼漢子低聲道:「頭領,這些頭人雖已結盟,但人心難測,尤其是波剛……他族妹嫁給了范頭黎的一個遠房侄子,與王城並非全無瓜葛。」

  「我知道。」黎雄淡淡道,「所以我把最險要的斷牙峽交給他。他若盡心,便是真心結盟;他若有異,那處峽谷,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那唐使鄭元琮那邊?」

  「按計劃,三日後在黑石谷會面。」黎雄望向東方,「這位鄭判官,可是帶著『意外滯留』的任務來的。我倒要看看,大唐究竟想從這場交易里,得到什麼。」

  同一日,真臘豆蔻山脈東南,野牛坪。

  月黑風高。

  岩坎趴在潮濕的草叢中,身後是五十名精選的死士——每人背負三隻灌滿魚油的陶罐,腰間掛著火鐮,手中是淬毒短弩。

  山下谷地中,連綿的營火如星河鋪展。

  那是素攀大軍的臨時糧倉,外圍木柵欄內,堆積如山的糧袋蓋著油布,數十座哨塔上火光搖曳。

  更遠處,主營方向隱隱傳來喧囂。

  「驃國商隊與稅吏衝突」的戲碼已經上演——海蛇的人偽裝成驃國商人,故意在野牛坪東側十里處的關卡「酒後鬧事」,打傷三名稅吏,搶走一批貨物後逃入山林。

  駐守糧倉的三百守軍已被抽走兩百,前往追捕。

  「頭人,哨塔上還剩二十人,柵欄巡邏隊約三十,糧倉內應有雜役五十。」

  阿魯悄聲稟報,「已摸清,東南角柵欄有三處腐朽,可無聲潛入。」

  岩坎點頭,看向身側一名瘦小漢子:「岩諾,你帶十人,解決哨塔。記住,用弩,不見血。」

  「是。」

  「阿魯,你帶二十人,潛入後先控制雜役,不得走漏風聲。」

  「明白。」

  「其餘人隨我。」岩坎解下背上陶罐,「聽我號令,同時點火。我要這五千石軍糧,一粒不剩。」

  眾人如夜蝠散入黑暗。

  岩諾的小隊率先行動。他們利用夜色掩護,潛至哨塔下,淬毒弩箭無聲射出,塔上哨兵悶哼倒地。

  不到一刻鐘,八座哨塔盡數肅清。

  阿魯的隊伍則從東南角腐柵潛入,迅速制服了倉內打盹的雜役,用布團塞嘴、麻繩捆縛。

  岩坎率剩餘二十人魚貫而入。

  糧倉內,麻袋堆積如山,空氣中瀰漫著稻穀與乾草的香氣。

  岩坎撕開一袋,抓了把穀粒——顆粒飽滿,是真臘東南平原的上等軍糧。

  「可惜了。」他喃喃一句,揮手,「倒油。」

  死士們迅速散開,將陶罐中的魚油潑灑在糧堆上,尤其集中在支撐倉頂的木柱處。

  岩坎取出火鐮,擦燃火絨。

  火苗竄起的瞬間,他忽然想起鬼哭谷那些面黃肌瘦的孩童,想起波岩被絞死前絕望的眼神,想起海蛇那句「真臘棋局已至中盤」。

  這火燒的是糧,也是真臘王庭的命脈。

  「點火!」

  二十支火把同時擲出。

  沾滿魚油的糧堆轟然爆燃,火舌瞬間竄上倉頂,木質結構在高溫下噼啪作響。

  夜風一吹,火勢蔓延,頃刻間吞沒了半個糧倉。

  「撤!」

  岩坎率隊疾退,沿途將剩餘魚油潑灑在營帳、草料堆上。

  衝出柵欄時,整個野牛坪已陷入火海。

  熱浪撲面,映紅半邊天際。

  主營方向傳來急促的號角與馬蹄聲——追捕「驃國商隊」的守軍發現火光,正瘋狂回援。

  「按計劃,分三路撤回龍隱洞!」岩坎低喝,「沿途布設陷阱,延緩追兵!」

  眾人分頭沒入山林。

  岩坎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燃燒的糧山,火光在他瞳孔中跳躍。

  這一把火,燒掉的不僅是五千石軍糧,更是素攀速戰速決的希望,是真臘王庭搖搖欲墜的威信。

  他摸了摸懷中海蛇所贈的鐵盒,轉身消失在密林深處。

  十月初五,哥富島。

  三桅福船「鎮海號」緩緩靠港,船首插著大唐旌旗,甲板上站立著數十名頂盔貫甲的軍士。

  碼頭上,陳七與海蛇並肩而立,身後是二十餘名貨棧夥計。

  「鄭判官到了。」陳七低聲道,「帶了八百戰兵,十艘福船。殿下這次,是要動真格了。」

  海蛇眯眼望著船上那位身著深緋官袍、腰佩魚袋的中年官員,輕聲道:「戲台已搭好,就等角兒登台了。」

  鄭元琮下船,步履沉穩。他年約四旬,面白無須,一雙眸子沉靜如潭,掃過碼頭眾人,最後落在陳七身上。

  「陳主事。」鄭元琮微微頷首,「本官奉嶺南道都督府之命,特來『調解商路糾紛』。聽聞橫山黎頭領有意通商,還請引見。」

  陳七躬身:「鄭判官遠來辛苦,已備好驛館。黎頭領三日後便到,屆時可在黑石谷會面。」

  鄭元琮點頭,目光轉向海蛇:「這位是?」

  「小人海蛇,跑南洋貨船的。」海蛇咧嘴一笑,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齒,「鄭判官若有生意關照,隨時吩咐。」

  鄭元琮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在軍士護衛下前往驛館。

  當夜,驛館密室。

  鄭元琮屏退左右,只留一名貼身侍衛。他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就著燭火細細閱讀。

  信是李易親筆,只有三行字:

  「一、黎雄可用,不可縱。

  二、真臘內亂將起,靜待其變。

  三、駐軍哥富島,非為占島,而為懾敵。南海之濱,當有唐音。」

  鄭元琮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

  「殿下要的,不止是商路啊。」他輕聲自語,推開窗,望向西北方向——那裡是橫山,是林邑,是真臘,是即將被唐音覆蓋的南海之濱。

  窗外,海潮拍岸,聲聲如雷。

  而在更遠的北方,長安城天策府密室內,李易正將一枚黑子,輕輕落在南海輿圖的哥富島上。

  棋至中盤,殺機已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