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笑了:「黎雄果然不是莽夫,已想到後路。告訴陳七,回復黎雄:招安可談,但須有三不可——不可解甲,不可離山,不可納質。若林邑王允此三則,可暫息兵戈,但通商權、免稅權、自治權必須白紙黑字寫明。另外……」他提筆寫下一行字,「讓陳七『無意間』透露:大唐南海市舶使不日將南下『調解商路糾紛』,若黎雄有意,可為中間人。」
金真珠眼睛一亮:「殿下是要將黎雄推上前台,與林邑王庭直接對峙,而我大唐以調停者身份介入?」
「不錯。」李易目光深邃,「黎雄如今羽翼漸豐,該讓他站到明處了。傳令南海市舶司,十日後派使船赴林邑,以『商稅糾紛』為由求見范頭黎。使團中安插兩名風聞司精銳,任務有二:一探林邑朝廷內部分歧,二接觸范頭黎的政敵。」
「真臘那邊呢?」帕麗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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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看向另一份密報:「岩坎在鬼哭谷推行新制,觸動了早先投奔的幾位頭人利益。三日前,有頭人暗中串聯,欲煽動部分寨民出走,被岩坎以軍法鎮壓,斬首五人。此事雖平,但裂痕已生。」
他沉吟片刻:「告訴海蛇,下一批補給,除岩坎所求的稻種、漁網外,加送三百斤精鐵、五十套木工工具。再附一句話:欲固根本,當收匠心。賓瞳龍人善舟楫、精漁獵,可組織匠戶坊,專司造船、織網、打鐵,以技藝定身份,以產出換糧鹽。如此,可分化單純依賴田畝的舊勢力。」
「殿下高明。」金真珠讚嘆,「如此一來,岩坎麾下將形成『戰兵-匠戶-農戶』三層結構,各司其職,互相制衡,不易生亂。」
李易卻搖頭:「此乃權宜之計。岩坎真正的考驗,在真臘王庭的下一步動作。」他指向密報上一行字,「皮邏閣已從吳哥城抽調『金象軍』三百、鐵甲步兵一千,由大將素攀統領,赴豆蔻山脈增援。素攀是皮邏閣妻弟,殘忍好殺,但用兵謹慎,善用象兵破陣。岩坎的山地襲擾,對皮象恐怕效果有限。」
帕麗娜蹙眉:「是否讓海蛇提醒岩坎早做準備?」
「提醒即可,不必多言。」李易淡淡道,「若岩坎連這一關都過不去,也不值得我們再投入。南海棋局,從來不是非誰不可。」
窗外晨光熹微,長安城的晨鐘悠悠響起。
李易推開窗,望向南方天際:「種子已發芽,荊棘已蔓生。接下來,該看看哪邊的風雨更烈,哪邊的根基更牢了。」
八月底,林邑國因陀羅補羅王宮。
范頭黎將玉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廢物!全是廢物!范忠葬送一千八百人,連個山隘都守不住!如今鷹嘴隘失守,北部三府的稅賦怎麼運?糧倉怎麼補?」
殿下群臣噤若寒蟬。
宰相陀羅跋摩出列,低聲道:「陛下息怒。當務之急是速派大軍奪回隘口。范義將軍已整軍完畢,不日即可出發。只是……」他猶豫一下,「國庫空虛,軍餉糧草僅夠半月之用。北部三府因通路斷絕,秋稅無法南運,若長期用兵,恐難支撐。」
范頭黎臉色鐵青:「那就加征!橫山周邊五府,每戶再加征『剿匪捐』糧一石、錢五百文!」
「陛下不可!」一名老臣顫巍巍跪倒,「去歲水患,今春蝗災,百姓已不堪重負。若再加征,恐生民變啊!」
「民變?」范頭黎獰笑,「有山匪的膽子大嗎?傳令:抗捐者,以通匪論處,全家沒為奴!」
朝堂上一片死寂。
便在這時,殿外侍衛高聲稟報:「大唐南海市舶司使臣鄭元琮,求見陛下!」
范頭黎一愣:「唐使?此時來作甚?」
陀羅跋摩低聲道:「陛下,唐使此來,恐與近日商船被扣押、加征查驗稅有關。大唐勢大,不可怠慢。」
范頭黎壓下怒火,整了整衣冠:「宣。」
片刻後,一名身著深緋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唐使步入殿中,身後跟著兩名副使與四名護衛。
使者行禮如儀,不卑不亢:「大唐南海市舶司判官鄭元琮,奉嶺南道都督府之命,特來與林邑王商談商路稅則之事。近日貴國水師屢查我唐商船隻,加征『特別查驗稅』,又扣我生鐵、稻米等貨,致使商路阻滯,商民怨聲載道。敢問陛下,此乃何意?」
范頭黎心中煩躁,強笑道:「此乃誤會。皆因國內山匪猖獗,恐有違禁物資流入匪區,故加強查驗。至於扣貨……也是權宜之計。」
鄭元琮微微一笑:「原來如此。只是我大唐商賈皆守法經營,所運無非絲綢、瓷器、茶葉,何來違禁物資?陛下若缺糧鐵剿匪,我大唐或可相助一二。」
范頭黎眼睛一亮:「唐使此言當真?」
「自然。」鄭元琮話鋒一轉,「不過,商路貴在通暢。若陛下能減免唐商稅賦,開放哥富島、金蘭灣為自由商港,許我唐商自治貨棧,則我朝可考慮以優惠價格,售予貴國糧草軍械,甚至……派員協助剿匪。」
朝堂上頓時譁然。
開放商港、唐商自治,這無異於割讓主權。陀羅跋摩急道:「陛下,此議萬萬不可!哥富島乃海路要衝,若許唐商自治,後患無窮!」
范頭黎卻猶豫了。
眼下剿匪急需錢糧,若大唐真肯援助……他看向鄭元琮:「唐使所言『派員協助』,是何種協助?」
鄭元琮從容道:「我朝有熟知山地戰法的將領,有精良軍械,若陛下需要,可派一營『教習』助戰。當然,一切須在陛下統轄之下。」
這話說得漂亮,實則暗藏機鋒。
范頭黎聽出了「監軍」之意,但此刻焦頭爛額,竟覺此議可行——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容朕……考慮幾日。」范頭黎最終道。
鄭元琮也不逼迫,施禮告退。臨行前,他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對了,外臣來時,聽聞橫山有『占族復仇軍』聲勢浩大,其首領黎雄似是個明理之人。若陛下有意,外臣或可居中牽線,促成和談。畢竟,戰事綿延,苦的是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