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慈恩寺。
銀杏葉初染金黃,晨鐘餘韻里,玄奘大師的弟子辯機法師手持一封朱漆密函,緩步踏入方丈禪室。
室內青煙裊裊,蒲團上,年逾古稀的慧明禪師正閉目捻珠,面前攤開的卻是朝廷新頒的《僧道管理例律》草本。
「師父,」辯機躬身呈上密函,「安西大都護府加急密信,經鴻臚寺轉譯,皇太孫殿下親筆。」
慧明禪師接過,拆開蠟封,一目十行。信不長,卻字字千鈞:
「安西初定,百教雜處。今有瑣羅亞斯德、伊斯蘭諸教於此傳布,或可補王化之闕,然其心難測,其勢漸張。聞長安佛道,義理精深,尤擅辯難。今請禪師並遣道門高士,速赴安西,主持『法理辯談』。非為爭勝,實欲立朝廷仲裁之權,導正信而抑異端。軍情如火,望速啟程。」
禪師指間念珠一頓,默然良久,長嘆一聲:「非為弘法,而為王事。然西域眾生,亦是我佛慈悲所向。辯機,去備行裝,再請清虛觀李道長過府一敘。」
三日後,一支由十六名佛門高僧、十二位道門真人為核心,另配屬譯經僧、丹鼎道士、醫者及護衛共百人的隊伍,自長安金光門悄然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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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中數輛馬車裝載著歷年朝廷與佛道論衡的《內辯論集》、欽定《道德經註疏》、皇家敕修《一切經音義》等典籍,更有十部最新型的「千里鏡」與「地聽瓮」——這是格物司特製,名義上為「觀天象、察地脈」,實則另有他用。
隊伍沿隴右道西行,一路驛傳不斷。沿途官道上,每隔三十里新設的「神網」烽燧已開始試燃狼煙,傳遞非緊急軍情。
領隊的郭虔瓘,曾在西域征戰多年,此刻望著遠處沙丘上剛剛立起的木桿與陽光下隱約可見的金線,心中暗忖:「殿下的網,越織越密了。」
碎葉城西,神網三號中繼站,亥時三刻。
護線隊隊正陳五郎蹲在一處新挖的壕溝里,手中「千里鏡」冰涼。
這種新裝備形似單筒,但內部有十二片格物司特製的水晶鏡片,能於暗夜中清晰辨出三里外沙狐竄動的輪廓。
他將鏡筒轉向西北,那裡是「禿鷲部」舊地,如今已被劃為葛邏祿白羚族的新牧場。
鏡圈內,幾點微弱火光在遠山褶皺處一閃而逝,隨即熄滅。
「第三夜了,」副隊正湊過來低語,「同一位置,子時前後出現,寅時消失。不像牧民夜火。」
陳五郎放下千里鏡,轉身走到中繼站木屋後。
地上挖有十個深坑,呈梅花狀排列,每坑埋有一口腹部渾圓、頸口覆以薄牛皮的特製「地聽瓮」。
一名年輕技士正俯身,將耳朵貼在一個瓮口延伸出的銅管上,全神貫注。
「有動靜嗎?」
技士示意噤聲,片刻後抬頭,眼中有興奮:「有!西北向,約四里,有持續蹄聲,很輕,約……十五到二十騎,正朝四號標地移動。蹄鐵聲碎,是本地馬掌!」
陳五郎咧嘴一笑,露出被風沙磨礪的牙齒:「終於來了。」
他快步走進木屋,屋角一架輕便電報機的綠螢石指示燈正幽幽發亮。
他迅速拍發電文:「三號站報:西北四里,疑敵二十騎,向四號標地運動。『游隼』可動。」
電文化作無形的波紋,沿著地下暗埋的銅線,瞬間傳至三十里外一處無名沙谷。
沙谷內,五十名精騎已枕戈待旦三日。
他們隸屬新組建的「快速反應護線隊」,人人雙馬,鞍囊中除三日口糧、水囊、彈藥,更有一部書本大小的「袖珍電報機」——此為格物司最新試驗品,雖只能收發簡短預編電碼,卻足以在追擊中與後方保持聯絡。
隊長趙長鷹嚼著肉乾,腰間電報機忽然震動三下。
他吐掉肉乾,低喝:「上馬!西北四里,二十騎,截住他們!」
蹄聲悶雷般滾出沙谷,卻無火把,只借星光與懷中指北針辨向。
每個騎士馬鞍旁都掛著一具「千里鏡」,隊伍中段,兩名技士共騎一馬,負責操作僅有的兩部「地聽瓮」便攜偵聽器。
同一時刻,木鹿城,鎮守府旁新建的「會同館」。
館內燈火通明,正廳已被布置成辯場。
北面高台設主座,為皇太孫李易及安西大員席位;東西兩側設席,東為佛道代表團,西為本地瑣羅亞斯德教大祭司及受邀的伊斯蘭教學者。
南北兩廊則開放給木鹿城中有頭臉的貴族、富商、歸附部族頭人旁聽。
台上尚未坐人,台下已暗流涌動。
瑣羅亞斯德教大祭司穆貝德,身著白袍,額前鑲有聖火金徽,正閉目默誦經文。
他身側幾位年輕祭司卻神色緊張,不時瞟向東側那些身披袈裟與道袍的中原僧道。
伊斯蘭教學者艾布·哈尼法則端坐如鐘,面前攤開《古蘭經》手抄本,指尖輕點經文,面色平靜,唯有微微收緊的唇角透露內心波瀾。
東側,慧明禪師與清虛觀李道長並肩而坐。
禪師手捻佛珠,目光沉靜地掃過全場;李道長則輕撫長髯,打量著西側那些異域宗教代表,心中思量著出發前郭虔瓘私下傳達的「辯談要旨」:不論具體教義分歧,須緊扣「忠君愛國、導人向善、和睦共生」之綱,反覆強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並最終將「朝廷對宗教傳播之核准、教義解釋之仲裁、教務活動之監督」三權,以「護法安民」之名,自然而然引出。
金真珠悄然步入,於李易身側低語:「殿下,佛道高僧已至,暫歇館中。郭將軍傳訊,快速反應隊已首次接敵。」
李易微微頷首,目光掠過台下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穆貝德與艾布·哈尼法身上:「風已起,且看這辯談之爐,能否煉出孤想要的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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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葉城西,四號標地。
這是一處廢棄的烽燧,殘垣斷壁間,新運到的數十捆包銅線纜和幾箱絕緣瓷瓶胡亂堆放著——這是工兵營故意設下的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