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粉末在幽暗的海水中緩緩飄散，如同一場無聲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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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川掌心裡還殘留著最後一絲銀白色的餘溫。
身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凌川轉過頭，看見莫問天正從碎裂的牆壁廢墟中朝他走來。
他的紫袍碎了大半，但那些灼痕已經不再往外滲血，斷骨在復，碎脈在續，丹田深處那盞差點熄滅的靈燈此刻燒得比從前更亮更穩。
煉虛後期的氣息從他周身緩緩溢出，如同一座重新拔起的山嶽，沉而穩，深而厚。
莫問天走到凌川面前，停了一步。
那雙紫瞳盯著凌川的臉，從額頭看到下頜，從眼睛看到嘴唇，像是在確認面前這個人是真的。
「小川。」
凌川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師尊，我表現不錯吧。」
莫問天伸手在他後腦勺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那力道大得凌川的腦袋往前一栽，脖子差點沒閃了。
「臭小子。」
青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極其罕見的鄭重。
「小川。」
凌川轉頭看向那株數百丈高的青玉色巨樹。
青木的樹幹比之前粗了何止數倍，樹皮上那些天然木紋每一道都如同一條被點亮的河流，在幽暗中泛著溫潤的微光。
那些蒲扇大小的葉子層層疊疊，將整片碎裂的石殿都籠罩在一片青玉色的蒼穹之下。
凌川仰頭看著那株參天巨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幾分：「青木前輩，您也恢復了。」
青木那雙蒼老的眼睛盯著凌川看了許久，那目光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小川。」青木的聲音從樹幹深處傳出，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木頭裡磨出來的，「方才那位……」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最終只問了一句：「當真是你的未來？」
凌川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對，那是未來的我。」
莫問天的眼中翻湧著極其濃烈的光，雖然他在看見那道萬丈法身的時候便猜到了一些。
可親耳聽見徒弟承認，那種衝擊依舊如同一道天雷砸在識海正中，將他的神魂都震得微微一顫。
青木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他的樹幹在那一瞬間猛然震顫了一下，那些青玉色的葉子在震顫中簌簌作響，如同一群被驚擾的雀鳥。
「仙。」青木的聲音從樹幹深處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極其罕見的顫音，「小川，你未來的成就……」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那個未竟的字如同一座大山，壓在整片石殿殘骸的上空。
凌川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也嚇了一跳。」
莫問天忽然笑了起來。
「好！好！好！」
「我莫問天的徒弟，是仙！」
他一把將凌川的腦袋夾在腋下，用拳頭在他頭頂上狠狠鑽了兩下，那力道大得凌川嗷嗷叫喚。
「師尊！師尊！頭髮！頭髮！」
青木看著這對師徒鬧騰，樹幹上那張蒼老的面孔也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從嘴角漫到樹冠，讓那些青玉色的葉子都微微亮了一分。
但他的心底，在那一瞬間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念頭。
仙。
那是仙啊。
他跟著的這個年輕修士，未來的成就竟然是仙。
青木的根須在靈田深處微微收緊，樹幹內部的木心在那一瞬間猛然跳動了一下，如同一顆沉睡了萬年的心臟終於感應到了某種極其古老而龐大的律動。
他想起自己當初選擇跟隨凌川時的那一絲猶豫。
當時他並不確定那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他只是覺得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極其罕見的特質，那種特質讓他想起了自己還年輕時見過的某個人。
可此刻，他知道了。
他賭對了。
青木的樹幹微微挺直了一分，那些青玉色的葉子在暗處悄然舒展，如同一頭沉睡了萬年的古樹終於找到了那片最適合自己紮根的土壤。
只要凌川活著，只要他繼續成長，只要他最終走到那個未來。
那他青木，未來未必不能也沾一沾仙氣。
未來說不定也能成仙！
凌川見青木沉默，像是想到了什麼，轉頭看向他，那雙暗金色的重瞳中翻湧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青木前輩。」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極其罕見的鄭重，像是在說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您是我的底牌，也是我的家人。」
「以後我走到哪，都不會忘記你。」
青木的樹幹在那一瞬間猛然一顫。
那些青玉色的葉子在震顫中簌簌作響，如同一群被風吹動的風鈴，在幽暗的海水中發出極其細微卻極其純粹的嗡鳴。
他沒有說話。
但他樹幹上那些天然木紋在那一瞬間同時亮了一分，那些青玉色的光芒從樹根一路蔓延到樹冠，將整株巨樹都映得如同一座被點燃的燈塔。
那光芒不刺眼，卻溫暖，溫暖到讓整片碎裂的石殿都亮了幾分。
莫問天拍了拍凌川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抬起頭，望向石殿殘骸的穹頂。
那裡，被未來凌川的仙光洗滌過的海水已經變得比之前清澈了許多。
那些煞氣、怨氣、濁氣被那道仙光盡數淨化，露出下面幽藍色的深海本色。
而更遠的地方，六道氣息正在朝這個方向飛速靠近。
六道身影幾乎同時落在石殿廢墟之中。
林陌站在最前面，顧長空和潮汐在他身後半步處，敖無極、魚九黎、玄淵三人則從另一個方向落下。
六人的氣息都比之前虛弱了大半，但那雙豎瞳中的光卻比之前更加銳利。
六人落地的那一瞬間，整片廢墟的氣氛便變了。
凌川感覺到了那六道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有感激，有打量，還有一絲敬畏。
他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隨即又鬆了下來。
他轉過身，朝六人抱拳，腰身深深彎了下去。
「晚輩凌川，見過六位前輩。」
林陌的語氣比之前少了幾分盟主對下屬的威嚴，多了幾分平輩之間的鄭重。
「不必多禮。」
他頓了頓，那雙古井般的眼睛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方才那道身影……當真是你的未來？」
凌川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是。」
林陌沉默了一息。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了半分，封天印母在袖中跳動了一下，如同一顆被驚擾的心臟。
儘管已經猜到了答案，可親耳聽見凌川承認，那股衝擊依舊讓他的神魂微微一震。
顧長空站在林陌身後，那雙方正的面孔上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方才那道萬丈身影出現時的場景。
那股仙威，那道目光。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強者，見過無數神通，可他從未見過那樣的力量。
一言滅合體。
一眼煉妖樹。
那是仙的力量。
而他，只是一個合體期的修士。
顧長空的心底在那一瞬間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慶幸自己沒有對凌川動過什麼歪念頭。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雜念逐一壓下，朝凌川微微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