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國師府。
魏崇岳送來的東西,比預想中還多。
幾箱文書抬進院中,除了各處軍報,還有糧餉支取的帳目,以及近些日子發往邊境的軍令。
秦忘川原本讓裴鳳吟回去歇著。
小皇帝卻不肯。
白日才說過要看看關外,如今東西送來了,她也想知道,父皇留下的那些將士,究竟怎麼樣了。
起初,兩人還在書房裡相對而坐。
秦忘川翻閱軍報,遇到需要核對的地方,便讓她照著輿圖找。
可沒過多久,對面便沒了動靜。
抬眼一看,小皇帝正撐著臉,眼睛跟著紙上的字一點點往下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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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挪過兩行,又悄悄打了個哈欠。
「困了便回去睡。」
「沒困。」
話剛說完,眼裡便又泛起一點水光。
裴鳳吟揉了揉,改口道:
「就是坐得有些累。」
源源不斷的文書便被搬進了裡間。
秦忘川坐在床前,手邊的小案上放著燈,輿圖攤在膝頭。
裴鳳吟脫了鞋,趴在床上,身下墊著軟枕,仍要伸長脖子去看他手裡的東西。
窗扇已經合上。
燈芯偶爾輕爆一聲,伴著翻頁的響動,屋裡顯得格外安靜。
宮女來添過茶,又將搭在床尾的薄被展開,蓋住了那雙露在外面的腳。
小皇帝挪了挪,尋了個舒服的位置。
「相父,前線打得怎麼樣?」
秦忘川看過手中的軍報,又翻開下一份。
「接連打了幾場敗仗,還在往後退。」
裴鳳吟臉上的倦意淡了些。
「可先前送來的,不是都說打贏了麼?」
先前送進宮裡的奏報,幾乎篇篇報捷。
如今換成這些,才知道乾軍已經連退數次。
幾座城池相繼失守,連前沿屯兵儲糧的一處重鎮,也落到了邵軍手中。
眼下,乾軍退守後方關隘。
再往後,便是道路平坦、村鎮相連的腹地。
秦忘川將兩份兵冊放到一起。
雙方兵力,其實相差不多。
其中幾支乾軍,還曾隨先帝收復失地,並非臨時征來的新卒。
可兵冊上的人數尚在,軍心卻已經散了。
一份軍報中,提及營中逃卒漸多。
另有將領請准輪換戍卒,說不少人駐邊數年,家書斷了許久,近來聽聞內地遭災,更是日夜不安。
這些人不知家中老小是否還活著。
也不知京城裡,究竟是誰在做主。
先帝死了。
新帝登基。
昨日到營的,還是蓋著御印的詔書。
今日送來的,便換成了尚書省的手諭。
有時同一件事,前後竟要來上幾道文書。
仗是他們在打。
可讓他們去打的人,究竟是誰?
先帝不在了,還有沒有人記著他們,又會不會讓他們回家?
沒人來解釋。
只有軍令一封接著一封,催著守,催著戰。
如此敗上一場,再收攏起來,便更難了。
秦忘川看完,將其中一封請示退兵的軍報壓在輿圖上。
「局勢不容樂觀啊。」
他將輿圖往床邊挪了些,點在乾軍駐守的關隘上。
「眼下無非兩條路。」
「一是後撤,讓出這道關,保住兵力,等緩過氣來再反攻。」
「二是留下,繼續打。」
裴鳳吟撐起腦袋,看了看指尖落著的地方。
「留下能贏麼?」
「軍心已散,再照眼下這樣打,會輸。」
她皺著眉想了一會兒。
「那就先退吧。」
「把人留下,以後還能打回來。」
說完,又抬眼望向他。
「相父,你說呢?」
說著,歪了歪腦袋。
臉頰壓在枕上,留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秦忘川沒有立即回答。
指尖沿著關隘後方的道路移過,停在了輿圖另一側。
「不能退。」
裴鳳吟眨了眨眼。
「非但不能退,反而要打。」
「狠狠地打。」
「為什麼?」
她有些困惑。
「不是說,會輸麼?」
秦忘川將輿圖往床邊移了些。
「你想,大乾周圍這麼多國家,為何眼下只有邵國出兵?」
「其餘幾國,為何只是往邊境增兵,卻遲遲不動?」
裴鳳吟湊近看了看,遲疑道:
「他們……是好人?」
「你覺得,他們是好人?」
她沒敢點頭。
秦忘川笑了一聲,隨後卻認真看去。
「人是善變,而國家背後,也是人。」
「在你強大時,他們的確可能是好人。」
「但在你弱小時,他們就是餓狼。」
裴鳳吟唇邊動了動,沒再出聲。
「周邊的所有人國家都在看。」
「試先帝死後,大乾還剩幾分本事,也試你這個新皇帝,究竟撐不撐得住。」
指尖落在那道關隘上。
「前面已經丟了這麼多地方。若連這裡也讓出去,他們便會覺得,大乾孱弱,完全就是一盤肥羊。」
「到時候,來的可就不是一個國家了。」
「他們會結盟,會派出聯軍。」
她順著那根手指看去。
關隘之後,有許多密密麻麻的小字。
都是乾國的城池。
「今日退一關,明日再讓一城,等到無處可退時,這個國家也就沒了。」
裴鳳吟慢慢抿住了嘴。
「所以,得打。」
秦忘川將輿圖收回。
「不光打,還要狠狠的打。讓他們看清楚,大乾不是誰都能來咬上一口的。」
「哦……」
她點了點頭。
似乎懂了些,又有些說不上來。
索性不再看圖,只趴在枕上,望著相父繼續翻閱文書。
燈下,那幾份與軍報一同送來的手諭,也被逐一展開。
不准擅退。
不得棄關。
糧餉已在籌措,各營務必固守。
末尾,署的都是魏崇岳的名字。
秦忘川看著,眉梢微微一動。
倒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
先帝剛死,幼帝登基。
若讓她知道前線敗成這樣,再有幾名大臣勸說,為保全兵力,很可能便會准許後撤。
魏崇岳想必也怕走到那一步。
於是截下敗報,擅自下令,硬將前線釘在了關前。
是奸。
可這一次,他擅握在手裡的權,倒還替大乾留了些餘地。
秦忘川又將幾道軍令對照了一遍。
可惜。
魏崇岳知道不能退,卻也只做到了不讓人退。
營中的將士為何不願打、為何越打越散,他似乎無暇去管。
又或者,在他看來,軍令到了,將領自然會去處理。
「有些腦子。」
「只不過,魄力還不夠。」
裴鳳吟聽見了,以為在說自己,小聲問:
「誰?」
「魏尚書。」
她撇了下嘴,將下巴擱回枕上。
秦忘川合起手諭。
眼下光靠死守,可撐不了多久。
得將那口散掉的氣重新聚起來,也得讓諸國看見,乾國還有人能主持大局。
兵力尚在。
真正缺的,是士氣。
他沉吟片刻,將膝上的輿圖放回案邊,轉頭望去。
裴鳳吟正看著自己,眼皮已經有些抬不起來,卻還強撐著。
「好了。」
「今日早點睡,明日隨我去前線。」
「……前線?」
小皇帝一下撐起身來,薄被從肩頭滑了下去。
方才聽了半天,那地方還只是輿圖上的幾處字。
怎麼轉眼,就要去了?
「去做什麼?」
秦忘川抬手,將快要落地的被角拎回床上。
「去帶來一場大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