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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如此,則大捷

  入夜,國師府。

  魏崇岳送來的東西,比預想中還多。

  幾箱文書抬進院中,除了各處軍報,還有糧餉支取的帳目,以及近些日子發往邊境的軍令。

  秦忘川原本讓裴鳳吟回去歇著。

  小皇帝卻不肯。

  白日才說過要看看關外,如今東西送來了,她也想知道,父皇留下的那些將士,究竟怎麼樣了。

  起初,兩人還在書房裡相對而坐。

  秦忘川翻閱軍報,遇到需要核對的地方,便讓她照著輿圖找。

  可沒過多久,對面便沒了動靜。

  抬眼一看,小皇帝正撐著臉,眼睛跟著紙上的字一點點往下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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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挪過兩行,又悄悄打了個哈欠。

  「困了便回去睡。」

  「沒困。」

  話剛說完,眼裡便又泛起一點水光。

  裴鳳吟揉了揉,改口道:

  「就是坐得有些累。」

  源源不斷的文書便被搬進了裡間。

  秦忘川坐在床前,手邊的小案上放著燈,輿圖攤在膝頭。

  裴鳳吟脫了鞋,趴在床上,身下墊著軟枕,仍要伸長脖子去看他手裡的東西。

  窗扇已經合上。

  燈芯偶爾輕爆一聲,伴著翻頁的響動,屋裡顯得格外安靜。

  宮女來添過茶,又將搭在床尾的薄被展開,蓋住了那雙露在外面的腳。

  小皇帝挪了挪,尋了個舒服的位置。

  「相父,前線打得怎麼樣?」

  秦忘川看過手中的軍報,又翻開下一份。

  「接連打了幾場敗仗,還在往後退。」

  裴鳳吟臉上的倦意淡了些。

  「可先前送來的,不是都說打贏了麼?」

  先前送進宮裡的奏報,幾乎篇篇報捷。

  如今換成這些,才知道乾軍已經連退數次。

  幾座城池相繼失守,連前沿屯兵儲糧的一處重鎮,也落到了邵軍手中。

  眼下,乾軍退守後方關隘。

  再往後,便是道路平坦、村鎮相連的腹地。

  秦忘川將兩份兵冊放到一起。

  雙方兵力,其實相差不多。

  其中幾支乾軍,還曾隨先帝收復失地,並非臨時征來的新卒。

  可兵冊上的人數尚在,軍心卻已經散了。

  一份軍報中,提及營中逃卒漸多。

  另有將領請准輪換戍卒,說不少人駐邊數年,家書斷了許久,近來聽聞內地遭災,更是日夜不安。

  這些人不知家中老小是否還活著。

  也不知京城裡,究竟是誰在做主。

  先帝死了。

  新帝登基。

  昨日到營的,還是蓋著御印的詔書。

  今日送來的,便換成了尚書省的手諭。

  有時同一件事,前後竟要來上幾道文書。

  仗是他們在打。

  可讓他們去打的人,究竟是誰?

  先帝不在了,還有沒有人記著他們,又會不會讓他們回家?

  沒人來解釋。

  只有軍令一封接著一封,催著守,催著戰。

  如此敗上一場,再收攏起來,便更難了。

  秦忘川看完,將其中一封請示退兵的軍報壓在輿圖上。

  「局勢不容樂觀啊。」

  他將輿圖往床邊挪了些,點在乾軍駐守的關隘上。

  「眼下無非兩條路。」

  「一是後撤,讓出這道關,保住兵力,等緩過氣來再反攻。」

  「二是留下,繼續打。」

  裴鳳吟撐起腦袋,看了看指尖落著的地方。

  「留下能贏麼?」

  「軍心已散,再照眼下這樣打,會輸。」

  她皺著眉想了一會兒。

  「那就先退吧。」

  「把人留下,以後還能打回來。」

  說完,又抬眼望向他。

  「相父,你說呢?」

  說著,歪了歪腦袋。

  臉頰壓在枕上,留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秦忘川沒有立即回答。

  指尖沿著關隘後方的道路移過,停在了輿圖另一側。

  「不能退。」

  裴鳳吟眨了眨眼。

  「非但不能退,反而要打。」

  「狠狠地打。」

  「為什麼?」

  她有些困惑。

  「不是說,會輸麼?」

  秦忘川將輿圖往床邊移了些。

  「你想,大乾周圍這麼多國家,為何眼下只有邵國出兵?」

  「其餘幾國,為何只是往邊境增兵,卻遲遲不動?」

  裴鳳吟湊近看了看,遲疑道:

  「他們……是好人?」

  「你覺得,他們是好人?」

  她沒敢點頭。

  秦忘川笑了一聲,隨後卻認真看去。

  「人是善變,而國家背後,也是人。」

  「在你強大時,他們的確可能是好人。」

  「但在你弱小時,他們就是餓狼。」

  裴鳳吟唇邊動了動,沒再出聲。

  「周邊的所有人國家都在看。」

  「試先帝死後,大乾還剩幾分本事,也試你這個新皇帝,究竟撐不撐得住。」

  指尖落在那道關隘上。

  「前面已經丟了這麼多地方。若連這裡也讓出去,他們便會覺得,大乾孱弱,完全就是一盤肥羊。」

  「到時候,來的可就不是一個國家了。」

  「他們會結盟,會派出聯軍。」

  她順著那根手指看去。

  關隘之後,有許多密密麻麻的小字。

  都是乾國的城池。

  「今日退一關,明日再讓一城,等到無處可退時,這個國家也就沒了。」

  裴鳳吟慢慢抿住了嘴。

  「所以,得打。」

  秦忘川將輿圖收回。

  「不光打,還要狠狠的打。讓他們看清楚,大乾不是誰都能來咬上一口的。」

  「哦……」

  她點了點頭。

  似乎懂了些,又有些說不上來。

  索性不再看圖,只趴在枕上,望著相父繼續翻閱文書。

  燈下,那幾份與軍報一同送來的手諭,也被逐一展開。

  不准擅退。

  不得棄關。

  糧餉已在籌措,各營務必固守。

  末尾,署的都是魏崇岳的名字。

  秦忘川看著,眉梢微微一動。

  倒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

  先帝剛死,幼帝登基。

  若讓她知道前線敗成這樣,再有幾名大臣勸說,為保全兵力,很可能便會准許後撤。

  魏崇岳想必也怕走到那一步。

  於是截下敗報,擅自下令,硬將前線釘在了關前。

  是奸。

  可這一次,他擅握在手裡的權,倒還替大乾留了些餘地。

  秦忘川又將幾道軍令對照了一遍。

  可惜。

  魏崇岳知道不能退,卻也只做到了不讓人退。

  營中的將士為何不願打、為何越打越散,他似乎無暇去管。

  又或者,在他看來,軍令到了,將領自然會去處理。

  「有些腦子。」

  「只不過,魄力還不夠。」

  裴鳳吟聽見了,以為在說自己,小聲問:

  「誰?」

  「魏尚書。」

  她撇了下嘴,將下巴擱回枕上。

  秦忘川合起手諭。

  眼下光靠死守,可撐不了多久。

  得將那口散掉的氣重新聚起來,也得讓諸國看見,乾國還有人能主持大局。

  兵力尚在。

  真正缺的,是士氣。

  他沉吟片刻,將膝上的輿圖放回案邊,轉頭望去。

  裴鳳吟正看著自己,眼皮已經有些抬不起來,卻還強撐著。

  「好了。」

  「今日早點睡,明日隨我去前線。」

  「……前線?」

  小皇帝一下撐起身來,薄被從肩頭滑了下去。

  方才聽了半天,那地方還只是輿圖上的幾處字。

  怎麼轉眼,就要去了?

  「去做什麼?」

  秦忘川抬手,將快要落地的被角拎回床上。

  「去帶來一場大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