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裴鳳吟點了點頭。
怎麼去了前線就能大勝,她還是沒想明白。
不過,相父既然說了,聽他的便是。
心裡不再惦記著戰報,困意便又涌了上來。
她往床里挪了挪,拉起薄被,翻身將自己裹住,又卷了一圈。
方才還撐著腦袋的小皇帝,轉眼便成了一條鼓鼓的毛毛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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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個腦袋露在外面。
「相父。」
「嗯?」
「你會一直在嗎?」
秦忘川正收拾案上的文書,聞言看了過來。
「當然。」
裴鳳吟眼睛一彎。
「好耶。」
「那我今日就在這裡睡了。」
說完,便將腦袋往枕上一放,連眼睛都閉上了。
秦忘川手裡的動作停住。
「不行。」
那雙眼睛又睜開。
「為什麼?」
「你是皇帝,寢宮也有人候著。留在這裡不回去,像什麼樣子。」
裴鳳吟縮了縮下巴,只露出半張臉。
「那裡不好。」
「哪裡不好?」
「太大了。」
她小聲道:
「白日還好,到了夜裡,就剩我一個人。」
「宮人呢?」
「都在外面。」
「叫了才進來,進來又問陛下有何吩咐,說完就走了。」
被角被蹭到鼻尖,她費了些力氣,才從裡面伸出一隻手,往下拉了拉。
「冷颼颼的。」
「有時候醒了,又沒什麼事,也不好總叫他們。」
秦忘川看了她一會兒。
八歲的孩子,白日裡端著架子坐在御座上,到了夜裡,終究還是會怕孤單。
他將文書放下。
「罷了。」
「去讓人搬張小床來。」
裴鳳吟先是一怔,隨後從被子裡支起腦袋。
「相父要睡小床?」
「你睡。」
臉上的歡喜頓時少了一半。
「我不睡。」
「我可是皇帝,我要睡大床!」
秦忘川沒有接話,只看著她。
裴鳳吟與他對視片刻,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這床明明就很大。」
「那回寢宮?」
「不回。」
答得倒快。
候在外面的宮女得了吩咐,很快便讓人搬來一張小床,安置在裡間靠牆處。
褥子鋪得厚實,枕被也是新取來的。
裴鳳吟趴在原處看了半天,直到宮女來請,才慢吞吞地解開裹在身上的被子。
先伸出一隻腳。
停了一會兒,才伸出另一隻。
秦忘川朝那邊看去。
她立刻坐起身,扶著宮女的手下了床,走到小床邊,還不忘回頭看一眼。
「這張也不小。」
宮女忍著笑,替她掀開被角。
裴鳳吟沒說話,爬上去試了試。
軟倒是很軟。
躺下之後,轉過頭,也正好能看見相父。
於是便不再挑剔了。
宮女替她掖好被子,又將床邊的燈移遠些,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屋裡重新靜下來。
秦忘川在案邊坐下,繼續整理明日要帶走的東西。
紙頁才翻過兩張,身後便傳來一句:
「相父,我明日要穿什麼去?」
「有人替你備。」
「那要早起麼?」
「要。」
「所以,早點睡。」
裴鳳吟將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乖乖閉了眼。
過了一會兒,又悄悄睜開一條縫。
燈下的人仍在。
她看著那道身影,嘴角一點點翹起來,終於放心地縮進被中。
沒過多久,被中的呼吸便漸漸勻了。
秦忘川將燈芯撥暗了些,繼續翻看手中的書。
夜已深了。
小床上忽然傳來一聲含糊的低語。
「不是……」
翻頁的手稍稍一停。
裴鳳吟眉頭緊蹙,手指攥著被角,嘴唇動了幾下,忽然睜開眼。
身子猛地一縮,呼吸也跟著急了起來。
燈還亮著。
案邊的人抬眼望來。
「做噩夢了?」
裴鳳吟看清那張臉,才慢慢點了點頭。
「嗯……」
「夢見什麼了?」
她沒立即答,只將被子往身上攏了攏。
「父皇罵我。」
秦忘川放下書。
「他說,我沒有當好皇帝。」
「那些大臣也罵我,還有……還有好多不認識的人。」
聲音越來越低。
「他們都罵我。」
說到這裡,她蜷起腿,將自己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尚有些驚惶的眼睛。
秦忘川起身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她。
「很怕挨罵?」
「嗯。」
「那往後可得做個好皇帝。」
「讓他們過上好日子,讓他們願意擁戴你,而不是罵你。」
裴鳳吟望著他,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可相父,到底怎樣才算好皇帝?」
「父皇教過,太傅也教過。」
「可有時候他們說的,我都聽不明白。」
她往被子裡縮了縮。
「真的好難。」
「沒關係,我會教你。」
裴鳳吟抬起眼。
「相父會做皇帝?」
「不會。」
她怔住了。
秦忘川卻已接著道:
「不過,可以學。」
小皇帝一下坐了起來,連滑下去的被子也沒顧上。
「相父也是現在才開始學嗎?」
「當然。」
她朝案上看去。
那些書仍攤在那裡,有幾冊已經看完,疊在了一旁。
原來,相父方才看的,就是這些。
她一直以為,相父什麼都會。
隨便問什麼,都能答出來。
連魏崇岳那樣的人,也有辦法收拾。
可原來,他也要學。
「哦……」
裴鳳吟慢慢躺了回去。
方才壓在心裡的難受,不知怎麼,也跟著輕了些。
原來,不是只有自己不會。
相父也和自己一樣。
秦忘川替她拉好被子。
「睡吧。」
「嗯。」
嘴上答應了,眼睛卻還睜著。
相父怎麼還不睡?
她想再等一會兒,看看他究竟要看到什麼時候。
秦忘川重新在案邊坐下,拿起方才那冊書。
燈影映在側臉上,翻頁時,手指也在紙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裴鳳吟看著看著,眼皮漸漸沉了。
半夢半醒間,偶爾睜開眼,總能看見燈下那道身影。
有時正翻著書,有時低頭寫著什麼。
但無一例外。
每一次,他都在。
漸漸地,她不再勉強睜眼。
只聽著那一聲聲輕響,任由意識伴著翻動的書頁,慢慢沉入黑暗。
這一次,睡的格外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