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崇岳看了眼腳邊的劍。
他知道,只要身後的人願意,自己隨時都會變成院中的第三具屍體。
可看過之後,反倒慢慢坐直了。
「國師。連小孩子都知道,靠威脅換來的聽命,長久不了。」
「當面答應,轉過身去,又是另一回事。」
肩頭的手還在。
魏崇岳卻已抬起頭,望向院牆外露出的一角宮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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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手段,連老夫都不屑用。」
「國師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
肩上的手鬆開了。
秦忘川走到椅側,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所以,你才還坐在這裡,與我說話。」
魏崇岳沒有接腔。
「魏尚書,我問你。」
「凡人這一生,所求究竟為何?」
「錢,權,勢。」
答得毫不遲疑。
說完,又偏頭看了過來。
「國師覺得不是?」
「在你還沒得到的時候,自然是。」
秦忘川搖了搖頭。
「可若都得到了呢?」
「假設你已坐上皇位,大權在握,天下太平,四海無憂。」
「到了那時,你還想做什麼?」
魏崇岳輕笑了一聲。
「能做的事,多了。」
他望著遠處的宮闕,語氣漸漸舒展開來。
「聚天下學士,編一部傳之後世的典籍,讓後人知道,我朝文治何等昌盛。」
「開河渠,通南北,建前人不曾建過的偉業。」
「再遣人出海,看看四海之外,究竟還有多少疆土。」
這些話,說來竟十分順暢。
顯然不是此刻才想出來的。
秦忘川聽著,只問:
「然後呢?」
「然後?」
魏崇岳稍作停頓。
「自然是擇賢培養子嗣,將江山交付,安享晚年。」
「安享晚年。」
秦忘川重複了一遍,側過臉來。
「這四個字,說得倒是輕巧。」
「若讓如今的你卸下權柄,回府安享晚年,你願意麼?」
「自然不願。」
「那為何坐上皇位之後,你便願意了?」
「是想做的事變少了,還是當真覺得,已經夠了?」
魏崇岳皺起眉。
繞了這麼一圈,總算聽出了些別的意味。
「國師,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秦忘川轉身,又走到了椅後。
雙手搭住他的肩,輕輕往下一按。
「我來告訴你,坐上那把龍椅之後,會怎麼樣。」
聲音低了下來。
魏崇岳沒有回頭,目光仍停在遠處。
那重重宮闕之後,仿佛真有一座屬於自己的天下,隨著話音緩緩展開。
「你手裡有了從前沒有的權,便想將從前做不成的事,一件件做成。」
「河渠修通了,還能再通幾處。疆土擴出去了,還能再遠一些。」
「典籍編成了,你會想,這一朝除了書,還能給後世留下什麼。」
魏崇岳聽著,未曾出聲。
「事情會越做越多。」
「可你的年歲,也會一年年長。」
「等到身體開始不聽使喚,你才發覺,尚有許多事沒做完。」
耳畔的話音不疾不徐。
「你會看著自己選出來的子嗣,想,他接得住麼?」
「這片江山,能守住麼?」
「底下那些人,如今怕你。等你一死,還會不會怕他?」
魏崇岳搭在扶手上的手,漸漸收攏。
這些問題,他見過。
當年在先帝面前,自己也曾低著頭,一句句答過。
可若坐在上面的,是自己呢?
「所以,你得趕在死前,再替他做些事。」
「該除的人,要除乾淨。該留的人,要安排好。」
「做完一件,卻又想起另一件。」
「總覺得還差些,還能再做些。」
秦忘川俯低了些。
「直到有一天,你躺在床上,連自己批過的奏章都拿不起來了。」
院裡有風吹過。
魏崇岳卻覺得,肩頭那雙手越來越重。
「窗外仍有人走動,案上還有沒看完的奏報。」
「你聽得見,看得見,卻知道自己就要走了。」
「到那時,你還會想著安享晚年麼?」
沒人回答。
「你只會想,再給我一年。」
「一年不夠,半年也好。」
「哪怕再多幾日,讓我把手裡這件事做完……」
「太貪了。」
「皇帝想要的,實在太多。」
秦忘川的聲音漸漸放輕。
「可若問他,最不想要的,只有一個。」
「那就是……」
魏崇岳嘴唇動了動,順著那話音,低低說了出來。
「不想死。」
三個字,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聽見。
說出口的瞬間,卻猛地醒過神來。
他霍然轉頭,吐出兩個字:
「長生?」
「對。」
秦忘川鬆開手,繞回對面坐下。
「多少帝王,爭了一輩子,最後求的,也不過是這兩個字。」
「你不會例外。」
魏崇岳盯著他。
那張年輕的臉,此刻近在眼前。
「可若不必坐上皇位,你便能長生呢?」
「一個,是坐上龍椅,做幾十年的皇帝。時候到了,再不甘心,也得閉眼。」
「另一個,是長生。」
「這並非威脅。」
「是選擇。」
魏崇岳張了張口,卻沒能立即出聲。
「別急。」
秦忘川往椅背上一靠。
「慢慢想。」
魏崇岳動了動身子,忽然覺得,這把椅子怎麼坐都不舒坦。
長生啊。
若真有,誰會不想要?
可這世上,當真有長生麼?
歷代帝王為此費盡心力,甚至有古皇遣人遠渡重洋,尋訪仙境,到頭來,也沒能逃過一死。
眼前這人,卻說得如此輕易。
他忍不住又看了看秦忘川的臉。
先帝年輕時便已認識的人,如今仍是這副模樣。
若說全是虛言,這又該如何解釋?
信不得。
可要他就這麼拒絕,卻更說不出口。
倘若是真的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
魏崇岳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國師所言,的確讓人心動。」
「可僅憑三兩句話,便要老夫相信這世上真有長生,未免太難了些。」
秦忘川忽然笑了。
「這麼說來,你已經選好了。」
魏崇岳沒有作聲。
方才問的是選哪個。
自己答的,卻是憑什麼相信。
到了這一步,再說不動心,也沒什麼意思了。
秦忘川起身,朝院外走去。
步子不緊不慢。
「三個月。」
「三個月內,我會煉出一批丹藥。」
「一顆,至少延壽五年。」
五年?
他扶著椅側,身子不由往前傾了些。
還未開口,前面的話便又傳了過來。
「在此期間,你仍做你的尚書。」
「但相應的,老實些。」
秦忘川走到門前,才側過臉來。
「什麼意思,你應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