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搖樓總部。
議事堂內,燈火通明。
十餘名扶搖樓高層齊聚一處,平日裡少有露面的幾位老修者,也都坐在了上首。
而此刻,眾人面前擺著的,不是什麼珍寶法器。
只是一份抄本。
一份由沈鶴親手帶回來的功法抄本。
可就是這薄薄幾頁紙,卻讓整個議事堂的氣氛都變得滾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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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一遍又一遍翻看,越看眼睛越亮。
有人閉目推演,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眉宇間漸漸浮起驚色。
也有人乾脆站起身來,來回踱步,臉上的激動幾乎壓不住。
「妙。」
「妙啊!」
一名白須老者猛地合上抄本,眼中精光暴漲。
他叫陸觀瀾,是扶搖樓中輩分極高的老修者,素來痴迷功法推演。
平日裡閉關不出,今日卻是第一個趕到議事堂的人。
「這功法走的路子,竟與我等所修全然不同。」
「若能參透,我等再進一步,未必是妄想!」
另一人也忍不住點頭。
此人名叫許玄同,掌管扶搖樓內大半修行典籍,向來謹慎,此刻卻也難掩眼中火熱。
「不錯。」
「修者九重之後,前路斷絕多年,天人境幾乎只剩傳說。」
「可這功法裡,偏偏就有一條新的路。」
「范遠那老東西,才修了多久,便能連斬周不器與霍青陽。」
「若我等得了完整功法……」
話沒說完,議事堂內便靜了一瞬。
完整功法。
這四個字,像一根鉤子,勾得每個人心裡都癢了起來。
可很快,另一道冷哼聲響起。
「完整功法?」
說話之人面容陰沉,坐在右側,手指死死扣著扶手。
此人名叫趙承岳,平日裡與周不器走得極近。
周不器在扶搖樓內經營多年,雖算不得頂尖掌權者,可暗中牽扯的利益不少,其中便有趙承岳一份。
如今周不器死了,還是被范遠當眾斬了頭。
他自然不可能沒有反應。
「你們是不是忘了?」
「范遠殺了我們兩位修者九重。」
「周不器,霍青陽。」
「就這麼死了。」
「屍首還沒涼透,你們便在這裡談什麼招攬,談什麼功法。」
他冷冷掃過眾人。
「扶搖樓的臉,還要不要了?」
議事堂內,又是一靜。
隨後,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臉?」
那人坐在左側,身形瘦削,眼神卻極亮。
他叫顧寒山。
出身寒微,卻憑著一身狠勁爬到今日的位置,最看重的便是修為和利益。
「我等修行,求的是長生,求的是天人,求的是更高處。」
「臉面這種東西,什麼時候比境界還重要了?」
趙承岳猛地轉頭,眼中怒意翻湧。
「死的不是你的人,你自然說得輕巧!」
「若今日死的是你門下的人,你還能這般坐得住?」
顧寒山淡淡道:「若他死得能換來一條通往天人的路,我會親自替他收屍。」
此言一出,議事堂中不少人神色微動。
殘酷。
卻也現實。
能坐在這裡的人,誰又真是什麼善男信女?
周不器死了。
霍青陽死了。
這當然是損失。
可若能換來一門直指更高境界的功法,那這兩條命,似乎也不是不能衡量。
一時間,趙承岳那邊幾人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有人想開口反駁,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到足夠有力的話。
因為他們心裡也清楚。
修者活到這個份上,最怕的不是仇人。
是前路已斷。
如今前路忽然出現了一線光。
誰會真為了兩個死人,把那束光堵上?
上首,一名始終未曾開口的灰袍老者終於抬了抬眼。
他叫姜玄,是扶搖樓如今幾位真正能拍板的人之一。
年歲極高,輩分也極高。
平日裡不問瑣事,可只要他開口,議事堂內便沒人敢輕易插話。
「沈鶴。」
「你親眼見過。」
「那柄劍,真能破開修者真氣?」
眾人的目光,瞬間落在沈鶴身上。
沈鶴坐在偏下首的位置,臉色仍舊有些蒼白。
直到此刻,想起那山坳中發生的一幕,他指尖仍會不自覺發冷。
聽到問話,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千真萬確。」
「周不器死得太快。」
「霍青陽也一樣。」
「他們的護體真氣,在那柄劍前,幾乎沒有半點作用。」
議事堂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能破開護體真氣。
這句話的分量,只有修者才懂。
修者之所以凌駕於武者之上,靠的便是真氣護體,靠的便是凡俗刀劍難傷己身。
可若有一柄劍,能將這層依仗斬開——
那修者與凡人之間的差距,便被硬生生抹去了大半。
有人忍不住問道:「他從哪兒弄來這等神兵?」
沈鶴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不知。」
「但應當與他背後那人有關。」
眾人目光一凝。
「背後那人?」
「對。」
沈鶴緩緩吐出一口氣。
「范遠稱其為——先生。」
先生。
這兩個字落下,議事堂內竟一時默然。
樹枝斬虎。
神兵利器。
以及能讓范遠這等脫離扶搖樓多年的散修,在短短時間內修為大進。
絕對是天人無疑!
片刻後,有人搖頭輕嘆:
「沒想到啊,傳說中的天人,竟然藏在個小鎮裡。」
「高人不都這樣?」另一人冷笑,「關鍵是,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
趙承岳緩緩放下茶盞,聲音陰沉。
「范遠不能留。」
「他手中有神兵,背後又站著那位所謂的先生。」
「今日敢殺周不器、霍青陽,明日就敢把劍架到諸位脖子上。」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越發冷硬。
「與其等他羽翼漸豐,不如趁現在,將人拿下,殺人、奪劍!」
「神兵也好,功法也罷,都該歸扶搖樓所有!」
這話聽起來,句句都是為了扶搖樓。
可在場沒有人是傻子。
誰不知道趙承岳平日裡與周不器走得最近?
說到底,他還是想報周不器的仇。
只是把私怨,包進了「大局」二字里。
既然都知道這點,自然沒人願意接話。
這時,顧寒山緩緩開口:
「我倒覺得,范遠暫時不能動。」
「非但不能動,還要招回來。」
「招回來?」
趙承岳臉色一沉。
「他殺了周不器,殺了霍青陽,我們非但不報仇,還要給他名分,把他請回樓里供著?」
「這話若傳出去,扶搖樓還有什麼臉面可言?」
顧寒山神色平靜。
「臉面是給外人看的。」
「只要消息不傳出去,誰知道我們扶搖樓丟了臉?」
趙承岳一時語塞。
顧寒山繼續道:
「范遠是座寶藏,招他回來,便能繼續榨出他的價值。」
「功法、神兵,還有他背後的先生,都可以慢慢挖。」
「至於周不器和霍青陽——」
「知情者封口便是。」
議事堂內安靜了下來。
這話冷酷,卻實在。
沒人再急著反駁。
話音落下,議事堂內竟無人反駁。
甚至還有不少人緩緩點頭。
沈鶴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便知道此事已經定下了。
招范遠回樓。
穩住他。
再一點點榨出他身上的價值。
聽起來確實穩妥。
可不知為何,沈鶴心中非但沒有半分安心,反而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這些人站在高處太久了。
久到眼裡只剩算計,久到連最基本的敬畏都變得遲鈍。
他們說要將范遠招回來。
可從頭到尾,竟沒有一個人想過范遠願不願意回來。
也沒有人真正想過。
范遠身後那位「先生」,究竟有多大能耐。
沈鶴想開口提醒。
可話到嘴邊,又慢慢咽了回去。
這可是扶搖樓啊。
屹立青州多年,能與玄都府、鎮岳宮並列的龐然大物。
樓中修者數千,武者上萬,暗處還有不知多少底牌。
一位天人,確實可怕。
可再可怕,又能如何?
真到了魚死網破那一步,扶搖樓傾巢而出,便是天上的神仙落下來,也未必淹不死。
想到這裡,沈鶴心底那點不安,終於被強行壓了下去。
他垂下眼,不再開口。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上首,姜玄沉默良久,終於緩緩抬眼。
只這一眼,議事堂內便徹底安靜。
「傳令。」
「周不器、霍青陽之死,暫不外宣。」
「走馬泊虎屍一事,繼續封鎖。」
「親歷者,滅口。知情者,各自約束。」
「至於范遠……」
姜玄聲音微頓,目光幽深。
「請他回樓。」
「任議事長老,入議事堂。」
堂內一時安靜。
能入議事堂,便意味著范遠真正重新站到了扶搖樓的權力桌前。
算是一步登天了。
這下,再無人提出異議。
很快,一道道命令自扶搖樓總部傳了下去。
數日後。
范遠應召前來。
同行的,還有一個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