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搖樓總部。
范遠站在山門前,抬頭望著那座高聳入雲的巨樓,沉默了許久。
半晌後,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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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再來這裡了。」
說完,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秦忘川,神色立刻恭敬了幾分。
「先生,眼前這便是扶搖樓。」
秦忘川抬眼望去。
「還挺高的。」
隨口四個字,像是在點評一座尋常閣樓。
可實際上,扶搖樓絕不尋常。
整座山門依山而建,四周殿宇成群,飛檐層疊,雲霧繚繞其間。
外側是弟子居所、演武場、藏書閣、煉器房、藥堂,一重接著一重向內延伸。
而最中央,便是那座真正意義上的「扶搖樓」。
樓身通體玄黑,檐角如翼,層層向上疊起,直入雲間。
粗略看去,少說也有五六十層。
在這個世間,能建出這樣一座高樓,已經稱得上手段驚人。
范遠微微點頭,心中卻悄然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常人第一次來到扶搖樓,第一眼看見的,是大。
第二眼,便是壯觀。
再往後,才是敬畏。
但秦忘川不同。
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掃過周邊殿宇,掃過那座被無數人稱作青州第一高樓的扶搖樓,最後只給了一句——還挺高的。
這絕不是強裝鎮定。
而是他真的見過更高、更大、更不可思議的東西。
想到這裡,范遠心頭泛出些許好奇。
先生從前所見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天地?
正想著,山門內有人迎了出來。
來的人不少。
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身後跟著十餘名扶搖樓弟子。
只是這些人看著都年輕,修為也算不得多深,顯然不是什麼真正能做主的人物。
為首那人走近後,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范先生。」
「在下柳舟,奉命在此相迎。」
「請隨我來。」
范遠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了柳舟一眼,語氣淡然,卻壓迫感十足。
「他們就讓你一個小輩來接我?」
「這就是扶搖樓請人的態度?」
一連兩個問題,讓柳舟臉上浮起一抹苦笑,卻不敢失禮。
只能把姿態放得更低。
「范先生息怒。」
「我等自然知曉先生威名,也知曉此舉或許不妥。」
「只是晚輩確實只是奉命行事,還請先生莫要為難。」
「奉命行事?」
范遠冷哼一,倒也沒有繼續為難。
目光越過柳舟,看向遠處那座高樓。
「扶搖樓還是老樣子。」
「從上到下,都這麼讓人火大。」
柳舟只能苦笑。
「范先生,這邊請。」
說話間,他餘光掃了秦忘川一眼。
一個少年。
看上去年紀不大,懷裡還抱著本書,神色安靜得有些過分。
柳舟心中詫異,卻沒敢多問。
眼下范遠明顯心情不好,再多問一句,怕是只會惹出麻煩。
范遠邁步向前。
秦忘川便跟在他身後,不疾不徐。
一路行來,扶搖樓弟子紛紛投來目光。
有好奇。
有審視。
也有幾分說不清的輕慢。
范遠都看在眼裡,卻懶得理會。
他目光掃過熟悉的殿宇,掃過遠處的演武場,掃過那些與記憶中幾乎沒什麼分別的青石長階。
眼底深處,隱隱掠過一絲厭惡。
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懷念。
「和以前完全沒變啊……」
聲音極輕。
輕到只有走在身後的秦忘川聽見了。
秦忘川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以前,應當是真想改變這裡。』
『也是真的失望過。』
否則,隔了這麼多年再回來,眼神里不會還留著這種東西。
只可惜,當年的范遠還不夠強。
也沒有足夠的分量,去撼動這座早已腐朽的高樓。
所以最後只能帶著一身怒意與不甘,離開扶搖樓。
而如今,他又回來了。
秦忘川收回目光,神色依舊平淡。
『我沒有選錯人。』
不多時。
一行人穿過數重殿宇,終於來到了扶搖樓主樓之內。
沿著寬闊長階向上。
樓內燈火明亮,廊柱森然,四周偶爾有弟子低頭行過,腳步聲都壓得極輕。
越往上,氣氛越沉。
直到最後,柳舟停在一扇厚重木門前。
門後,便是議事堂。
他緩了兩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這一路引上來,尋常人早該腿軟了,便是他這個扶搖樓弟子,也有些吃不消。
柳舟下意識回頭看向范遠。
范遠面色如常,氣息平穩,仿佛方才那一路長階只是閒庭信步。
這倒也正常。
畢竟是修者九重。
可當柳舟的目光落在范遠身後的少年身上時,心頭卻猛地一跳。
那少年竟也沒有半分倦色。
神色平靜,呼吸如常。
這怎麼可能?
柳舟眼底掠過一抹驚疑。
『不一般。』
『莫非是范老的傳人?』
念頭一轉,他心思頓時活絡起來。
范遠如今將任議事長老,往後在樓中地位必然不同。
若這少年真是他的傳人,現在結個善緣,總不是壞事。
想到這裡,柳舟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語氣更加客氣了幾分。
「范先生,裡面就是議事堂。」
「至於這位小兄弟,不如由晚輩安排一處清靜地方,讓他先歇一歇?」
說著,他便要往秦忘川那邊走。
可腳剛邁出半步,范遠便抬手攔在了他身前。
「不用。」
「你可以走了。」
聲音肅然,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柳舟一怔,還未開口。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
「好大的威風啊。」
柳舟臉色微變,連忙側身退開。
來人一身深色長袍,面容陰沉,正是之前在議會上提議殺殺人奪劍的趙承岳。
他先是看了秦忘川一眼。
那目光停得不久,卻帶著幾分審視。
隨後,才重新落回范遠身上,唇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看來某些人如今當真是頭抬得比天還高。」
「這還沒正式入議事堂呢,便已經開始往樓裡帶人了。」
范遠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趙承岳。」
「不想死就閉上你的狗嘴!」
話音落下,廊道里驟然一靜。
柳舟心頭猛地一跳,連呼吸都不敢重了。
趙承岳臉色陰沉了一瞬,眼底怒意翻湧。
可低頭瞥了眼范遠腰間的劍,最終只是冷哼一聲,沒有接話。
他伸手推開厚重木門,徑直走入議事堂。
范遠沒有立刻進去。
他回頭看了秦忘川一眼。
見秦忘川神色如常,甚至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范遠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那扇厚重木門,將門推開半邊。
隨後,側身讓到一旁,低聲道:
「先生,請。」
秦忘川也沒客氣,抱著醫書走了進去。
議事堂內,原本低聲交談的眾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安靜下來。
一道道目光落在范遠身上。
也落在他身後的少年身上。
少年看著年紀不大,一身尋常衣衫,懷裡還抱著一本醫書,神色平靜得有些過分。
他沒有去看堂中眾人,也沒有半點拘謹。
進門之後,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四周。
空著幾個位置,還有人沒來。
也正是這一眼,讓幾名老修者心頭莫名一緊。
金色的眸子。
平靜,淡漠,帶著某種天然的位格差距。
陸觀瀾指尖微微一頓。
許玄同眼底掠過一絲驚疑。
就連上首的姜玄,也在那一瞬間輕輕眯了眯眼。
可少年很快便收回目光,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在靠近門邊的一張空椅上坐了下來。
眾人眉頭微動。
還未等他們開口,范遠已經跟著走了進去。
只是更讓人意外的是——
他沒有往給自己安排好的位置走。
而是徑直來到秦忘川身旁,在門邊另一側坐下。
一左一右。
恰好將那扇門守住。
那模樣,哪裡像是來入議事堂的新任長老?
倒更像是一尊守門的石像。
堂內眾人神色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趙承岳眼皮一跳,冷笑道:
「范遠,你的位置在這。」
范遠抬眼看了他一下,語氣平淡。
「我坐這裡就好。」
議事堂內,一時更加安靜。
秦忘川卻仿佛全然沒有察覺這些目光。
他坐在門邊,低頭翻開醫書。
指尖輕輕壓過書頁,神色平靜。
從始至終,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可偏偏就是這份平靜,讓堂中不少老修者心頭莫名生出一絲不安。
范遠這般姿態,已經說明了很多事。
這少年,絕不是范遠隨意帶進來漲見識的晚輩。
反倒更像是他陪著這少年進來的。
想到這裡,堂中幾名老修者的目光再次落在秦忘川身上。
這少年,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