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小院內。
秦忘川坐在前院的石凳上,一手翻著醫書,一手輕輕搗著藥臼里的藥材。
秦昭兒就坐在一旁,左手撐著半邊身子,右手閒不住似的,時不時伸過去撥一撥他的頭髮。
「你這頭髮,有點長了吧。」
「是有點。」秦忘川偏了偏頭,躲了一下,「過段時間再去剪。」
「剪什麼剪啊。」秦昭兒想了想那畫面,不動聲色地勸道,「別剪了,留著吧。」
「留著?」
秦忘川瞥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回書上。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隨時讀
「又打什麼歪主意呢。」
「歪主意?」秦昭兒頓時不樂意了,「我是那種人?」
秦忘川沒回她,只是從鼻間輕輕哼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軟綿綿的,和他平日裡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竟有些不一樣。
秦昭兒怔了一下。
又或者說,他其實一直都這樣。
只是從前離得不夠近,所以沒發現。
她想著,索性整個人趴到了桌上,歪著頭看他。
「我是想著,新的地方,換個新樣子不也挺好的嗎?」
「留長點,好看。」
「就這個?」
「就這個。」
兩句話後,秦忘川沒聲了。
秦昭兒也不知道他到底答應沒有。
不過好像也無所謂。
反正——她可是姐姐。
雖然,不是親的就是了。
想到這裡,秦昭兒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自己這個姐姐,好像從頭到尾,也沒做過幾件像樣的事。
哦,不對。
還是有的。
她給他做過面。
那面可是現揉的,第一次做的時候,手都揉酸了。
雖然邊上有溫母看著,可做出來的筋道和味道,跟外頭賣的還是差了老遠。
連她自己都覺得完了。
這東西,吃慣了珍饈佳肴神子大人怎麼可能吃得下去?
可秦忘川還是吃了。
從頭到尾沒說什麼,直到最後,才淡淡提了句:「手藝還得進步。」
雖說比起外頭那些手藝老練的鋪子還差些,可也沒差到不能入口吧。
至少,他不也都吃完了麼。
想到這兒,秦昭兒嘴角一翹,心裡那點小得意又冒了出來。
有這麼個弟弟……
好像,也挺好的。
她就那麼望著秦忘川的側臉,漸漸有些出神。
可下一刻。
似有察覺地忽然轉過頭,目光望向遠處山中。
「那些人聚在一起,不會是因為你之前做的那件事吧?」
「看起來是了。」秦忘川頭也沒抬。
那邊的動靜,他自然早就察覺到了。
甚至連緣由,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具虎屍。
不止如此。
村外武者遊蕩的腳步,大街上多出來的生面孔,甚至連他們暗中打探時投來的目光。
一切的一切秦忘川都看在眼裡。
不是不知道,只是懶得管。
可現在。
他們的手越伸越長,毫無節制。
若再放任下去,遲早會伸到頭上來。
也該管一管了。
秦昭兒輕哼了一聲。
「我都說了,別去管這些螻蟻,你非不聽。」
「既然是試煉,那就該老老實實過完。」
面對她的埋怨,秦忘川沒有爭辯,依舊翻著手裡的書。
「試煉中,安穩固然重要。」
「但安穩,不代表我要怯懦,也不代表我要隱忍。」
他頓了頓,終於抬起頭,朝山中看了一眼。
「那件事,我會解決。」
「怎麼解決?」
秦忘川收回目光,眸色沉靜。
良久,才緩緩吐出兩個字。
「力量。」
范遠是這世間規則里的人。
他會忌憚扶搖樓,會顧慮消息外泄,會想著如何周旋、如何妥協、如何借力打力,把一場本該失控的風波壓下去。
因為他擁有的力量,還不足以超脫規則。
所以,只能順著規則去走,哪怕心中再不甘,也只能在這張大網裡騰挪輾轉。
可秦忘川不同。
他既不在規則之內,規則也束縛不了他。
對范遠而言,扶搖樓是龐然大物,天人是遙不可及的傳說,消息一旦傳開,便是足以壓垮一鎮一地的滔天風浪。
而這些,在秦忘川眼中都算不得什麼。
因為他有力量。
不是用來周旋的力量。
不是用來妥協的力量。
而是足以在必要之時,直接將整張桌子掀翻的力量。
山中一事後,范遠本以為總算暫時壓住了風波。
可還沒等他把氣喘勻,便收到了秦忘川的傳呼。
這讓他當場一愣。
畢竟這麼久以來,先生可從未主動叫過他。
莫非……先生已經知道了山裡的事?
范遠心頭頓時一緊。
可轉念一想,如今扶搖樓的人還在鎮上暗中盯著,自己這時候若往秦家小院跑,未免太顯眼了些。
但若先生那邊真有要事,又豈能耽擱?
思來想去,范遠還是咬了咬牙,去了。
——
秦家小院裡依舊安靜。
范遠邁步進門時,秦忘川正坐在前院石桌旁,手邊攤著醫書,像是已等了他一陣。
「坐。」
范遠依言坐下,心裡卻總有些打鼓,腦中已想好了許多解釋的話。
可令他怎麼都沒想到的是——
秦忘川開口第一句便是:
「那些,是什麼人。」
范遠張了張嘴。
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幾乎要脫口而出,可當他的目光觸及那雙平靜而淡漠的金色眸子時,話頭卻莫名卡住了。
最終,只低聲道:
「那些……是扶搖樓的人。」
「扶搖樓?」
「是。」
既已開口,范遠索性便順勢往下說了。
從扶搖樓,到玄都府,再到鎮岳宮。
從三方勢力的分布,到各自掌控的地界與底蘊。
他說得極盡詳細,生怕漏掉半點。
秦忘川安靜聽著,神色始終沒什麼變化。
直到范遠說完,他才輕輕點了點頭,淡淡道:
「這麼說來,這扶搖樓,便是附近最大的勢力了。」
范遠想了想,肯定道:
「扶搖樓、玄都府、鎮岳宮三足鼎立,彼此牽制。」
「不過真論底蘊與聲勢,扶搖樓的確要更勝一籌。」
秦忘川再次點頭。
而後,問出了第三個問題:
「你想當扶搖樓的主人嗎。」
范遠愣了一下。
隨後忍不住笑了。
「先生,實不相瞞,我和扶搖樓,其實還有些舊淵源。」
「我當年入修行之門時,進的便是扶搖樓。」
「可進去了才知道,那地方從根子裡就爛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里不自覺帶上了幾分自嘲。
「那時我就想過,若有一日扶搖樓由我來管,絕不會弄成那般烏煙瘴氣的局面。」
「什麼開創新天那種話,我不敢說。」
「可至少……能讓底下那些弟子,不至於寒心。」
話說到最後,范遠自己都輕輕搖了搖頭。
那終究只是年輕時的一點妄念罷了。
扶搖樓何等龐然大物,哪裡輪得到他一個脫離樓中的散修去想這些?
「那好。」
范遠聞言一怔,下意識抬起頭。
只見秦忘川已經起身,抱著那本醫書,朝裡屋走去。
自始至終,語氣尋常得像是飯後隨口叮囑一句小事:
「明天之後,你便是扶搖樓的主人。」
范遠整個人都僵住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秦忘川的聲音又淡淡傳來:
「權勢最易蝕人心。」
「人一旦坐上高處,最容易忘了自己來時的路。」
「記住你剛才說過的話。」
「別讓那些你曾經厭惡的東西,最後都長到自己身上。」
「若真有那一天,我會親手殺了你。」
話音落下,人已進了裡屋。
院中只餘一片安靜。
范遠下意識站起身,望著那道消失在門後的背影,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半晌。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啊?
不是。
先生方才……不是在開玩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