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距離合歡宗總壇永歡城最近的長樂城,客棧內燈火昏黃。
衛凌風與遲夢在客房內對坐,遲夢壓低聲音道:
「少主,屬下已經從可信之人那邊摸清了。聖女清歡這次栽了。她確實暗中聯絡了合歡宗內一批心向她的勢力,想仿效當年紅塵道,帶著人獨立出去。」
衛凌風敲擊的手指一頓:
「哦?她想自立門戶?」
「是,」遲夢點頭,「可惜,終究是沒能斗過她那位好師父賈貞和烈青陽那老賊。謀劃敗露,人當場就被拿下了。緊接著,大婚的消息就昭告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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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這下就全對上了。看來咱們這位聖女殿下,心也是被合歡宗那攤子爛泥給涼透了。可惜啊,算盤打得響,卻沒算準她師父和烈青陽的狠辣老練。」
遲夢想起當年舊事,不禁感慨:
「發展勢力,帶著人獨立出去,哪有那麼容易?當年晚棠掌座她們能成功,那是因為有封亦寒前輩那樣的絕頂高手在前面頂著,又有一眾老兄弟死命護著,這才硬生生從合歡宗身上撕下紅塵道這塊肉來。聖女還是太年輕,根基、手腕、靠山,都差得太遠。」
衛凌風思索道:
「是啊,太年輕,也太急了點。現在她人肯定被嚴密囚禁著,她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班底,想必也早被烈青陽連根拔起,關的關,殺的殺。
她的人我們暫時是指望不上了,想救她出來,繞彎子取巧的路子都堵死了。只能等拿下合歡宗總壇了!夢姐姐,就麻煩你把你知道的合歡宗情況告訴我吧。」
遲夢指尖蘸了茶水,在木桌上勾勒著:
「少主,合歡宗總壇深藏在永歡城外的陰陽合歡谷中,由兩座形似男女相擁的山峰環抱,取其「陰陽交泰』之意。
永歡城本身便是雍州大城,繁華之下暗流涌動。更難纏的是,總壇被「酒色財氣』四座分舵拱衛,如同鐵桶。想直接攻打總壇,必須先拔掉這四顆釘子。
屬下已經打探過了,這段時間湧入雍州的江湖人,都得先在途經的分舵報備,驗明身份後領取特製的「合歡令』腰牌。沒有這塊牌子,別說參加婚禮,連靠近總壇核心區域都難如登天。」
衛凌風摩挲著下巴:
「明白了。那我們就從那些已經通過分舵,正趕往總壇參加婚禮的江湖人身上借個腰牌用用。至於分舵,我們調查清楚,把四個分舵的詳細布防人手配置摸清楚,儘快飛鴿傳書給晚棠姐。」
「是,少主。」
遲夢應道,隨即秀眉微蹙,成熟嫵媚的臉上透出憂慮:
「只是……這四個分舵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守備森嚴,想要強攻拔除,即便有情報,恐怕也需付出不小代價,折損難免。若能在此之前尋到其他途徑,或能提前解決一個兩個就方便多了。」
她頓了頓,眼中流露出一絲感慨:
「說來令人唏噓,離此最近的那個「酒」分舵:醉夢堂,當年正是由少主的師父,封亦寒左使大人一手創建並掌管的,那時他還是合歡宗的左使,權柄煊赫……」
衛凌風聞言想起師父,輕輕搖頭:
「可惜,師父他……從未向我提起過雍州舊事。此間關竅,只能靠我們自己摸索了。今日暫且如此,夢姐姐早些歇息,明日我親自去探探那分舵的虛實。」
說著,衛凌風從隨身包裹里取出幾個用油紙細心包好的小藥包,正是蕭盈盈為他準備的。
裡面分門別類裝著劑量精準的虎狼之藥,確保她的衛大哥無論身形如何變化,都能維持住那份隨時可以爆發的狂猛功力。
遲夢見狀,自然而然地伸手接了過去,體貼道:
「少主,煎藥這等瑣事,讓屬下來吧。」
她熟練地解開一個藥包,湊近鼻尖輕嗅,那股濃烈霸道的藥性讓她成熟的臉龐瞬間露出驚詫:「這……全是虎狼大補之藥?少主您平日就……就服用這些?」
「嗯,」衛凌風渾不在意地點頭,「功法特殊,只能靠這個撐著,習慣了。」
遲夢捧著藥包,想起葉晚棠臨行前在紅樓劍闕門口,拉著她的手,壓低聲音說的那番「責無旁貸,盡心侍奉」的掌座令諭,臉頰不由自主地開始發燙。
她猶豫再三,那話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沒好意思直接說出口。
看著衛凌風略顯疲憊的側臉,最終只是詢問:
「那少主用完藥後,可需要……嗯……找人幫您調理疏導一下?屬下可以為您安排些服務?」衛凌風聞言毫不猶豫地擺手:
「不用!夢姐姐的好意心領了,我從不讓自己人之外的人調理,我自己運功調息即可。」
遲夢聞言是既有點安心有點心疼,此時是終於明白晚棠當時那個「既想上前推倒凌風給他調理,又擔心他過來把自己推倒調理」的矛盾心態了。
遲夢端著溫熱的藥碗,小心翼翼地服侍衛凌風喝下。
藥效需要時間化開,衛凌風隨即盤膝而坐,閉目凝神,引導著體內略顯躁動的血煞之氣緩緩流轉,化解藥力,也試圖安撫那因合歡宗功法反噬而日漸洶湧的慾念。
室內一時靜謐,遲夢卻沒有悄然退下,她略一猶豫,雙手輕輕搭上了衛凌風的肩膀。
「嗯?」
衛凌風並未睜眼,只是蹙眉好奇。
「少主剛服了藥,屬下……幫您松松筋骨,或許能助藥力行開,舒緩些。」
遲夢的聲音比平日更輕軟幾分,帶著一點點緊張,找准肩頸幾處穴位,開始揉按。
衛凌風舒服地喟嘆一聲,索性放鬆了身體,微微側身,讓那按摩更順暢些。
「夢姐姐怎麼說也是我的長輩,晚棠姐的老師,讓你幫我按摩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遲夢卻忍不住輕笑道:
「居然還有少主不好意思的事情?我還記得當初雲州初見,少主是沒少折辱屬下,坐在我腿上讓我像小狗一樣吐舌頭給你看。」
「咳咳咳,當時不是不知道嘛,夢姐姐就別記恨了吧。」
遲夢鵝蛋臉上悄然飛起紅霞,一邊調整姿勢讓衛凌風靠得更舒服,一邊暗自深吸了口氣。
她確實沒做好什麼「深入交流」的心理準備,但若這位小少主此刻真被藥力或自身的邪火催動,突然轉身將她撲倒……
以她如今的身份和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似乎也找不到體面拒絕,最終又順理成章被吃干抹淨的理由。畢竟,這可是紅塵道的少主,她和弟弟的救命恩人。
她甚至能想像出那種場景:
象徵性地掙扎兩下,然後半推半就……這念頭讓她心跳更快了,指尖的力道都不自覺重了一分。然而,時間一點點過去,預料中的「襲擊」並未發生。
衛凌風只是安靜地接受著她的按摩,呼吸平穩悠長,全副心神似乎都沉入了內息的調理之中,沒有絲毫逾矩的動作。
這份意料之外的「安分守己」,反倒讓遲夢心頭微微一暖,甚至湧起一種奇異的被尊重感。她看著衛凌風俊朗得過分的側臉,想起合歡宗那位聖子烈歡的做派一一但凡他練功時身邊有女弟子伺候,無論對方身份、意願如何,多半是逃不過被當場採補調理的命運,哪會有半分矜持和克制。自家這位少主終究是不同的。遲夢心中暗忖,手上的動作愈發輕柔專注,帶著真心實意的感激。衛凌風確實在專注調息,遲夢的按摩手法專業,帶著合歡宗特有的疏導技巧,確實讓他緊繃的經絡舒緩不少。
但隨著內息運轉,一股奇異的沉墜感卻悄然襲來,仿佛意識被無形的力量拖拽著,不斷下沉、下沉……周遭的一切一一遲夢指尖的溫度、房間裡的薰香、乃至他自己身體的存在感一一都在迅速模糊、抽離。猛地一個恍惚,仿佛從深水中驟然浮出!
衛凌風睜開眼,發現自己競站在一條喧囂熱鬧的長街上。
華燈初上,人聲鼎沸,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酒肆飄出的飯菜香交織在一起,充滿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回頭還能看到城樓上的字跡。
「長樂城?!」
衛凌風環顧四周,瞬間認出了這座自己下午才來到的城池,隨即心頭一凜:
「怎麼回事?我怎麼又入夢了?誰在用龍鱗許願?」
他第一個念頭就蹦出了烈青陽那張陰鷙的臉。
「合歡宗那片龍鱗應該就在烈青陽那老梆子手裡·……不會是他吧?他許願讓我來幫忙?幫他對付他自己?哈,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低頭一看,身體已然恢復了成年時的挺拔健碩,不再是現實中因因果律反噬而縮水成少年的模樣。「看來那該死的「懲罰』,只在正常時間線世界生效?夢裡倒是無拘無束。」
他捏了捏拳頭,感受到熟悉的澎湃力量感,心中稍定。
壓下對許願者的猜測,衛凌風需要先確認時間。
他走向路邊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
「老丈,請問一聲,今兒個是哪年哪月啊?
老漢剛給幾個孩子賣完糖葫蘆,樂嗬嗬回應道:
「今兒啊?是永徽四十七年,七月初三!咋麼啦?」
永徽四十七年?!
那也就是. ... .二十年前!自己這一夢,竟然直接回到了二十年前!
自己居然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合歡宗?!
這可就有點意思了,首先先看看這個許願的人究競是誰吧。
衛凌風嘀咕著,習慣性地運轉體內氣勁,試圖捕捉那道連接許願者的微妙的氣機。
氣機牽引,指向不遠處。
他循著感應悄然潛出,落腳處競是一座喧鬧的酒樓前。
樓高三層,酒旗招展,還沒等他邁步進去,身旁呼啦啦衝過去一幫提刀挎劍面色不善的江湖客,殺氣騰騰地湧進了酒樓大門。
緊接著,酒樓一層便傳出一陣乒桌球乓的器物碎裂聲、桌椅翻倒聲,還夾雜著幾聲痛呼和驚叫。這陣騷動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間,一樓大堂竟詭異地安靜下來。
衛凌風好奇地湊近門口,向內望去。
只見偌大的廳堂一片狼藉,杯盤碗盞碎了一地,幾張桌子翻倒。
七八個剛剛還氣勢洶洶的江湖漢子,個個臉色煞白,仿佛裡面有什麼洪水猛獸。
而在這一片狼藉的中心,唯有一張桌子完好無損。
只見一樓中央,一個穿著玄色勁裝的男子,大馬金刀地獨坐一桌。
他旁若無人地拎起一個碩大的酒罈,仰頭「咕咚咕咚」猛灌,酒液順著下頜流淌,浸濕了衣襟也毫不在意。
那份旁若無人的狂放姿態,仿佛剛才的打砸與他毫無關係。
衛凌風的目光,首先就被那人隨意擱在桌邊的長刀吸引了一一那刀鞘漆黑如墨,樣式古樸,透著一股子飲血無數的凶戾煞氣。
看著那熟悉的背影,尤其是那把標誌性的黑刀,衛凌風心頭猛地一跳,仿佛被重錘擂了一下。「這·……」衛凌風視線急切地上移,落在男子那張帶著幾分醉意,卻依舊英挺逼人的側臉上。「這是……?!」
衛凌風瞳孔驟縮,這背影,這刀,這氣質……太像了!不,不是像!
他還未及上前確認,七八個手持刀劍、滿臉煞氣的江湖客已經重新圍攏過去,將獨飲男子堵在中間。為首一人身材魁梧,手中九環大刀「嘩啦」作響,指著那男子厲聲喝道:
「封亦寒!總算讓老子們堵著你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封亦寒!還真是師父啊!開什麼玩笑!
衛凌風心裡掀起滔天巨浪:師父在二十年前對著龍鱗許過願?
同一時間,就在這喧囂酒樓的隔壁街巷深處,一處幽靜的庭院角落。
一名身著素白紗裙、容顏清麗絕倫的少女,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如紫晶般的眸子裡,此刻充滿了茫然與困惑。
她撐起身子,四下打量,這裡好像是長樂城的長街,但又不完全一樣,遠處隱約傳來的酒樓喧囂。清歡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低聲自語:
「我不是被封住穴道軟禁起來了嗎?怎麼會在這裡?哦!我這是在做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