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師父,我管你叫哥!你管我叫弟!
永徽四十七年七月初三,長樂城華燈初上。
衛凌風站在街角陰影里,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死死鎖在酒樓大堂中央那個獨飲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相較於衛凌風,卻多了一份近乎狂妄的灑脫不羈。
他側臉線條分明,鼻樑高挺,頭前幾縷銀白色的垂髮,又增添幾分成熟滄桑,薄唇此刻正噙著一隻碩大的酒罈,酒液順著淌下,浸濕了微敞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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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二十年前的「玉面魔刀」封亦寒一衛凌風的授業恩師。
已經很有穿越經驗的衛凌風十分自然的先摸了摸胸前的金色錦囊。
不摸還好,一摸還真的在裡面發現了東西。
只不過這次並不是一張紙條,而是一大片樹葉。
樹葉上刻著一行小字:【不要試圖去改變什麼,否則只會讓情況更糟。】
奇怪的是,這次明顯不是自己的字跡,那字跡看起來俊秀一些,應該是女子的。
原本衛凌風還考慮著要不要進屋,把一切都告訴師父,雖然以他的驢脾氣未必會相信,但至少自己爭取過修改那個未來,也許師父武功被廢隱居西北的結局不會發生。
但看這情況,自己想要做的,也已經被某個人發現,並且給出了警告。
因為在錦囊之內出現的提醒,從來沒有錯過,衛凌風也不敢冒險。
只是好奇這個用樹葉提醒自己人到底是誰。
而此時屋內,七八個提刀挎劍、滿臉煞氣的江湖漢子將他團團圍住,為首的大漢九環大刀「嘩啦」
作響,指著封亦寒厲聲喝道:
J.
廠治昌分心定「封亦寒!總算讓老子堵著你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封亦寒仿佛才注意到他們,慢悠悠放下酒罈,隨手抹了把下巴上的酒漬,抬眼掃了一圈,輕笑道:「哦?諸位這麼大陣仗,是衝著刀絕」這名頭來的?想挑戰,按江湖規矩,總得排個隊一個個上吧?」
他頓了頓,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不過瞅瞅各位這身板氣勁————嘖,怕是一個夠格的都沒有。那就是江湖恩怨咯?」
他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姿態閒適得像在嘮家常:「說說看,是我哪次喝多了,不小心調戲了你們哪家的俏師姐?還是泡了你們哪位風韻猶存的女師父?哎呀,這種事情嘛,講究個你情我願,露水姻緣罷了。
總不至於是你們家師姐師父事後覺得滋味不錯,念念不忘,又不好意思自己來找我重溫舊夢,才擒掇你們這群愣頭青來報仇的吧?哈哈哈!」
衛凌風在暗處聽得嘴角直抽抽。
原本心底僅存的那一絲絲懷疑,瞬間煙消雲散。
這熟悉的配方,這熟悉的味道一不要臉中透著理直氣壯,流氓中帶著玩世不恭!
錯不了,這絕對是他那個為老不尊的師父封亦寒本尊,活脫脫一個行走的「老流氓」認證標籤!
「呸!無恥魔頭!滿口污言穢語!」
那大漢氣得滿臉通紅,九環刀猛地一頓地,發出一聲悶響:「誰跟你扯這些下作勾當!我們是來討回被你偷走的宗門功法秘籍!」
「我?偷你們宗門的功法秘籍?」封亦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滿臉的不可思議。
「不錯!」眾人齊聲喝道,刀劍又往前逼了半步。
封亦寒嗤笑一聲,拿起酒碗又灌了一口,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他們:「哈!你們練了你們自己宗門的功法秘籍,打贏過我了?我偷那玩意兒幹嗎?當廁紙都嫌硬!」
「休要狡辯!」
另一人怒不可遏,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方黑色的絲帕,「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絲帕一角繡著妖異的合歡花圖案,正是合歡宗的標識。
「這!這不是你每次惡搞侮辱其他宗門後,故意留下的標記嗎?鐵證如山,你還不承認?若是宗門被你這般戲弄侮辱,那算是我們學藝不精,技不如人,認栽!但你盜取各派功法秘籍,這就是斷人傳承毀我宗門根基!此乃不死不休之仇!」
封亦寒臉上的玩味笑容收斂了些許。
他伸手拿起那方黑帕,指腹摩挲著絲滑的布料和熟悉的繡紋,眼神變得有些沉凝。
他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開口:「這東西————確實是我的。」
此言一出,那群江湖客精神一振,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憤恨。
然而,封亦寒下一句話卻擲地有聲:「但我確實沒做你們說的這些偷雞摸狗的事情。」
他將黑帕丟回桌上,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眾人,坦蕩道:「你們該清楚老子的脾氣,是我封亦寒幹的事,天大的簍子老子也敢認,從不屑抵賴。但若不是我乾的,你們就是把刀架在老子脖子上,老子也不會認這口黑鍋!」
「呸!魔頭休要狡辯!」
為首那魁梧漢子,手中九環大刀嘩啦作響,指著封亦寒厲聲道:「跟他廢話什麼!併肩子上!」
「先拿下他再細細盤問!」
酒館內,七八個手持刀劍的江湖客早已按捺不住,被封亦寒這死不認帳的狂傲徹底激怒。
厲喝聲中,寒光乍起,刀風劍影織成一張大網,朝著獨坐桌旁的黑衣刀客當頭罩下!
封亦寒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甚至沒有拔刀,只見他手腕隨意一翻,那柄夜磨牙仿佛活了過來,化作一道沉凝的墨色閃電。
砰!啪!哎喲!
沉悶的撞擊聲、兵刃脫手的脆響、吃痛的慘呼幾平同時炸開!
封亦寒穩坐如山,僅憑一隻握刀的手腕翻飛點戳。
刀鞘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每一次揮動都精準地敲在來襲者的手腕、肘關節或兵器最不受力處。
動作簡潔凌厲,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精準和效率,圍攻的江湖好手們虎口崩裂,兵刃脫手,整個人紛紛倒飛出去,撞翻桌椅,滾作一地葫蘆。
不過幾個呼吸,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圍攻者,已然東倒西歪地躺了一地,捂著手腕或肩膀,臉上滿是驚駭與痛苦,兵刃散落四周,封亦寒甚至連衣角都沒讓他們沾到。
衛凌風看得是暗暗喝彩。
拋開那老不正經的性子不提,師父這身功夫,年輕時是真硬,一點水分都沒有!
不愧是七絕之一的「刀絕」,這「玉面魔刀」的名頭,實至名歸,老傢伙跟自己吹噓年輕時的戰績,看來還真沒摻假。
封亦寒這才慢悠悠地呷了口酒,眼皮微抬,掃視著地上呻吟的眾人:「老子行得正坐得直,偷雞摸狗的事,沒幹過!誰他媽在背後潑髒水,栽贓陷害,老子自會查個水落石出!
但你們這群沒腦子的蠢貨,給老子聽好了!再敢像蒼蠅似的圍上來聒噪,下次夜磨牙出鞘,可就不是敲敲打打那麼簡單了!盜秘籍的賊是誰老子不知道,但送你們去見閻王的,肯定是我封亦寒!」
地上眾人又驚又怒,臉色青白交加。
他們本是追蹤而來,想探探這魔頭虛實,沒成想連讓對方拔刀的資格都沒有就被輕鬆收拾了。
對方確實手下留情未下死手,這讓他們既感憋屈又有些後怕。
那魁梧漢子掙扎著起身,捂著劇痛的胸口,色厲內荏地吼道:「封亦寒!你——你休要猖狂!今日之辱我們記下了!你最好真能查個水落石出給天下同道一個交代!否則————否則就算你刀法無雙,也架不住江湖各派長老掌座聯手圍剿!我們走!」
說罷,一群人強撐顏面,連滾帶爬地互相攙扶著,如同喪家之犬般狼狽逃出了酒樓。
一時間,喧囂的酒樓只剩下杯盤狼藉和濃烈的酒氣。
衛凌風站在門口陰影處,摸著下巴犯難:「嘖,這下咋整?總不能直接蹦出去說師父好,我是您二十年後的乖徒兒衛凌風,您老有啥未了的心愿讓徒兒幫您實現一下?
先不說,剛剛錦囊給了警告,以老傢伙的倔脾氣,他非得把我當瘋子不可。況且,這時間線亂七八糟的,萬一說錯話捅了簍子,壞了因果,鬼知道那無法測度的因果律會不會又來。」
他正絞盡腦汁琢磨著怎麼自然搭訕,既不暴露身份又能套出師父願望。
就在這時咻!
一個粗陶酒碗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精準無比地朝著衛凌風面門激射而來!
衛凌風眼神一凝,想也不想,右手閃電般探出,「啪」一聲輕響,碗中殘酒紋絲未灑,已被他穩穩抓在掌心。
酒樓中央,封亦寒不知何時已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眸子牢牢鎖定了門口的衛凌風,饒有興致道:「嗬?跟剛才那群土雞瓦狗不同,小兄弟,你這身修為——有點意思啊!怎麼著?瞧你這架勢————恐怕你才是真正衝著挑戰刀絕」這名頭來的吧?」
衛凌風一愣,隨即心中樂了:
嘿!老傢伙眼神夠毒啊!這台階遞得真及時!
他順勢邁入酒樓,臉上掛起謙遜笑容,揚了揚手裡的酒碗:「前輩好眼力!這都被您看出來了!刀絕」之名,如雷貫耳,確是在下心嚮往之的目標。不過嘛我怕這點微末道行尚且不夠,所以今日路過,純粹是慕名而來,瞻仰瞻仰前輩風采,以後再行挑戰!」
封亦寒聞言,眸子在衛凌風臉上逡巡片刻:「你這小兄弟都坦誠,不過你也瞧見了,老子剛讓人扣了頂偷雞摸狗的大黑鍋,這會兒正晦氣著呢。
你這會兒來挑戰刀絕」這名頭?就不怕這黑鍋里的騷氣沾你一身?別到時候名號沒搶著,反倒惹一身臊,得不償失啊!」
誰知衛凌風聞言,非但沒露怯,反而朗聲一笑,拿著那隻接下的粗陶酒碗,幾步走到封亦寒那張唯一完好的桌子旁,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前輩說笑了!我相信前輩不是那種藏頭露尾,覬覦別派秘籍的下作之人!這碗酒,晚輩敬前輩的!請!」
話音落,他仰頭便是一飲而盡!
封亦寒端著酒碗的手頓在半空,明顯愣了一下。
他行走江湖多年,身為魔門合歡宗左使、「玉面魔刀」凶名在外,旁人避之唯恐不及,要麼喊打喊殺,要麼虛與委蛇。
像眼前這小子這樣,不問緣由單憑一面之緣就敢如此篤定地相信他「不是這種人」的,還真是頭一遭遇見。
「哈!哈哈哈!」
短暫的錯愕後,封亦寒爆發出一陣暢快的笑聲,他猛地一拍桌子,看向衛凌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有意思!小兄弟,你這人真他娘的有意思!夠爽快!好!就沖你這份膽色,老子和你喝!」
他也提起酒罈,咕咚咕咚給自己碗裡重新倒滿,豪氣干雲地舉了起來:「來!幹了這碗!」
兩隻粗陶酒碗重重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兩人同時仰頭,喉結滾動,辛辣的酒液滾入腹中,一股熱流瞬間騰起。
封亦寒放下空碗,仔細打量起眼前這個爽利的黑衣後生:「小兄弟,怎麼稱呼?」
衛凌風放下酒碗:「前輩叫我「小衛」就好。」
「小衛?」封亦寒咂摸了一下,點點頭,「衛兄弟,那師承呢?何門何派啊?」
衛凌風面露難色,略顯尷尬地擺擺手:「這個————實在抱歉前輩,家師有嚴令,不許我對外透露師門名號,還望前輩見諒。
「哦?」
封亦寒眉梢一挑,非但不惱,反而壞笑起來:「嘖嘖!想必你師父年輕時,鐵定也沒少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當,這才把你捂得這麼嚴實,生怕你出門就讓人套麻袋揍成豬頭吧,哈哈哈!」
衛凌風嘴角抽動了一下,差點沒繃住笑意,只能幹咳兩聲,配合著乾笑一聲:「呃————咳咳,前輩明鑑,大概————可能————就是這樣吧?」
他心說:老傢伙,你這話罵的可是你自己啊!
封亦寒完全沒察覺眼前「衛兄弟」的內心吐槽,反而像是被自己的「明察秋毫」逗樂了:「這倒是給老子提了個醒兒!以後老子要是也收個倒霉徒弟,打死也不能告訴他他師父是哪個!省得他前腳剛報完師門,後腳就被人追著砍十八條街,那多鬧心!」
衛凌風:
他看著眼前這位正暢想著怎麼坑未來徒弟、笑得沒心沒肺的未來師父,只覺得一陣無語凝噎。
他現在非常想告訴師父:不用等以後了,您老這坑徒弟的宏願,二十年後已經超額實現了!
強行壓下滿肚子的槽點,衛凌風轉移話題正色道:「前輩,看方才那群人的架勢此事可不小,您就不打算查查是誰在背後搗鬼?」
封亦寒聞言,方才的笑意瞬間收斂了幾分,他漫不經心地又給自己倒了碗酒:「別前輩前輩的,你也比我小不了那麼多。」
「哦哦哦,那封大哥!此事您打算怎麼處理?」
「既然是沖老子來的耗子,遲早得露頭!躲著藏著也變不成龍!眼下嘛合歡宗里一堆破事等著老子去平,煩得很,沒那閒工夫陪他們玩捉迷藏!愛誰誰!」
雖然僅能提醒自己不要嘗試改變什麼,衛凌風還是忍不住提醒道:「在下這兩日在雍州行走,倒也聽到些風聲。似乎合歡宗內,近來也並非鐵板一塊?」
此言一出,封亦寒緩緩放下酒碗,聲音也冷了下來:「衛兄弟————你這消息,倒是靈通得很吶?話裡有話的,想說什麼?」
衛凌風心頭一凜,面上卻依舊保持著坦然:「封大哥莫要誤會。在下絕無挑撥之意。只是方才目睹那些栽贓之物,明顯是合歡宗內的東西,卻恰好趕在合歡宗多事之秋發作,時機未免太巧了些。在下只是擔心這背後潑髒水的黑手,會不會就藏在合歡宗內?燈下黑最為致命啊!」
封亦寒盯著衛凌風那雙毫無躲閃的眼睛,那股驟然升起的凜冽殺意如潮水般退去:「衛兄弟,你這人夠坦誠!老子是真心覺得你不錯,願意交你這個朋友。但!如果你是想挑撥離間,在老子面前搬弄合歡宗的是非————那老子就不得不懷疑,你小子是不是另有所圖了!」
衛凌風心中瞭然,畢竟這才剛認識自己,聽自己講合歡宗內其他人的壞話確實不太正常。
「封大哥教訓的是,在下謹記。來,再敬封大哥一碗!今日和封大哥相識何其幸運,只做閒談,不聊其他。」
「哈哈!這話中聽!」封亦寒方才的警惕與凝重煙消雲散,豪邁地再次舉碗,「喝酒最大!幹了!」
兩隻酒碗再次碰撞,酒液激盪,師徒兩代魔刀開懷暢飲。
然而酒碗還沒放下,封亦寒的手刀便直砍向了衛凌風!